第32章 妥協

第32章 妥協

早晨。

室友們全都因為昨晚的活動起不來床, 鬧鐘響了數次無果,陸時宜只好自己一個人背着包出門。

七點五十,圖書館門前已經排了好長的隊伍, 都在等着八點開館。

沈江嶼早已經等在外面,陸時宜走過去朝他點頭。

“吃早餐了嗎?”沈江嶼問。

“吃了。”一場雨下完之後, 氣溫驟降, 陸時宜把外套領子往上拉了拉,“你呢?”

“也吃了。”

她點了點頭, 在八點開門時跟他一起走了進去。

因為要讨論問題,所以特地沒選在自習室,而是在背書區的四人桌。

為了講話方便,他們倆坐在同一側。

這個氛圍,倒讓她想起了高中那會兒一起奮鬥的日子,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沈江嶼垂下目光:“你笑什麽?”

“就是突然記起, 高中在書店一起學習的時候了。”陸時宜晃了晃筆,“當時沒想到, 咱們倆還能坐在國內頂尖大學的圖書館讨論問題。”

恍然又想起, 他好像說過, 就算不去附中, 他們也能贏。

這麽一算,确實也是贏了?

她感慨說:“你真的很厲害。”

相比起她,他更是普通縣中殺出來的一匹黑馬, 裸分時大。

果然那會兒争取到去附中的名額, 還是她僥幸了。

“厲害什麽?”他笑了笑,攥緊手上的筆, “這裏的人,哪個不厲害?”

也是。

光是附中, 就有不少校友在這兒了。只不過,她從來沒跟他們聯系過。除了周亦淮之外,都不怎麽熟。

還有就是,有點走不出在附中時的陰影。

衆目睽睽之下,被迫暴露心意,她至今還有點介懷。

陸時宜回了神,把注意力轉回到題目上面。一連從開頭複習到期中劃的範圍,他們才稍微休息了會兒。

沈江嶼問她:“考試周過了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

陸時宜眨眨眼:“啊?”

“來這兒這麽久了,都沒問過你。”他頓了頓,“還有,這段時間,也讓你幫着解答了不少問題。”

“哦哦,不用啊。”她擺擺手,“你以前也幫了我不少的。”

沈江嶼低頭笑了下:“那就當老同學聚會聊聊吧,确實也有些事想和你說。”

他這樣講,陸時宜以為他進大學遭遇什麽挫折需要人開導,就同意說好。

大學,的确和高中不一樣。高中時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聽課刷題考出好成績,大學要複雜得多,很容易讓人迷茫。

就連她,不也剛被周亦淮開導過嗎?

“下周五高數考完之後行嗎?”

陸時宜看了眼備忘錄:“那天不太有空。”

室友們說好,要教她騎自行車來着,這事已經拖了挺久了。

“周六呢?”他問。

“周六可以。”她點點頭,想到什麽又問,“校內還是校外?”

“校外吧。”

陸時宜應下。如果要吐露心聲的話,校內确實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地方。

“那就這麽說好了。”他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陸時宜輕輕吐了口氣:“沒事,大家都是朋友嘛。”

“都是朋友?”對面突然落座一個人。

男生身穿一件黑色外套,裏面還能窺見抽繩衛衣,灰色運動褲。眉眼耷拉着,看着精神不太好,人往後仰,手機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打了個轉。

“朋友”二字被着重強調了下。

他坐下後,掏出筆記本電腦,書包外側那個橙色的挂墜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着,很紮眼。

然後就懶洋洋投過來一個眼神。

“……”

“都是朋友,不介意我坐這兒吧?”他眼神沒挪,口氣輕飄飄問了句。

坐都坐了,電腦都拿出來了,還問什麽同不同意?這人多少有點不要臉。

沈江嶼垂下眼睛,整理了下桌上的書本,在他臉上短暫地停了一秒,也沒說話。

周亦淮怎麽找來的?

陸時宜左右望望,放眼看去全都是人,怎麽能這麽精準。

周亦淮屈尊纡貴地用下巴點了點她放在旁邊的手機,提示:“熱點。”

陸時宜:“……?”

她低頭撈過手機,劃下屏幕。看了兩遍,都顯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連上了他的熱點。

不是啊,她沒有!

一定是校園網不知道什麽時候斷開了,就自動連上了。

糟糕的校園網!

可是,他的密碼不是一天一換嗎?就是每天的日期。

她抿了抿唇。現在她能連上,不就證明自從第一次她連上他的熱點後,他就沒換過密碼嗎?

陸時宜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關掉無限局域網,轉而開了自己的流量。

打開書,抽出草稿本,筆尖頓了頓,有點不知所措。

幾秒後。

本子被人往前抽了一下,随即有支筆在上面落了字。

“他約你做什麽?”

“……”

他指的是今天在圖書館,還是下周的吃飯?

指向不明,陸時宜自動認為是前者,于是在他下面回複:“講題。”

她之前有意模仿他寫字,如今也改不太過來。看着兩行相差無幾的字,她愣了愣,才給他看。

其實他們在背書區,明明可以講話的,周圍聲音也不算小。為什麽要這樣,避着人偷偷摸摸?

她猶豫了兩秒,又寫:“你怎麽來了?”

不會真的是來試試,能不能蹭上她熱點的吧。

捏着筆,用下巴戳了戳筆尾,想不明白。

草稿本被推回來,他寫:“監督你好好學習。”

“……?”

她什麽時候不好好學習了。

合上本子,她決定不再理這個看起來起床氣很大的人。

他來的時候,應該順便在一樓的自動販賣機那裏買了杯咖啡,此刻香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但人還是倦怠的,捧着電腦敲了一會兒,現在已經趴下了。

桌子小,他額前的碎發都有些觸到她的本子上,她一挪,還伴随有沙沙的響聲。

陸時宜勉強靜心學了半個小時。看他想睡就睡的樣子,覺得自己都困了。

于是轉頭小聲對沈江嶼說:“我去樓下買個咖啡。”

他點頭。

陸時宜一路下去,想了想給自己一個人買也不太好,所以又買了一杯,給沈江嶼。

回來的時候周亦淮已經睡醒了。

她自然地将咖啡遞給沈江嶼。

周亦淮緩緩擡眸看了一眼他,随即又挑了挑眉望向她。

那意思大概很明顯:你搞區別對待?

不過他也沒太驚訝。習慣這姑娘的種種做法之後,他已經大致能摸清她的腦回路了。

他一手轉着筆,一手抽了張紙出來擦臉,想了想不太行,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陸時宜見他走了,剛想松口氣,就見隔壁桌有個女生悄摸拿了張紙條過來。

先是把紙條壓在他電腦下面。

然後猶豫了兩秒,覺得不太行,放到了桌面上。

但這麽赤裸裸地朝着上面,也很奇怪。翻面的話,又怕人當成垃圾扔了。

那姑娘躊躇了會兒,見沈江嶼和陸時宜互動,以為他們是情侶追更加企鵝君羊,幺污兒二七五二吧椅,又覺得她面相溫和,所以鬥膽過來找她幫忙。

“同學,”女生戳了戳陸時宜的手,“我給你對面這人寫了個紙條,待會能不能提醒他看一下?”

陸時宜擡眸的時候,對上一雙祈求的眼睛。

是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子。

她停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謝謝啊。”那姑娘笑得露出了牙齒,邊退邊說,“真的太感謝了。”

陸時宜搖了搖頭,意為沒事,不用在意。

沈江嶼低聲拉回她的注意力:“看看這個題。”

她轉而專心看向書。

但沒片刻,又一個女生小跑過來,攥着與之前幾乎無異的小紙條。

一番和前面女生相同的猶豫後,蹲下來和陸時宜商量:“同學,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陸時宜現在覺得,她那口氣松早了。

就不該盼着他人走。

答應了第一個,第二個也不好拒絕。

可她,明明也不想答應。她快愁死了。

更沒想到的是,竟然還有第三個和第四個。

陸時宜:“……”

她也不想和沈江嶼講兩句話就被打斷,于是撕了張草稿紙疊了個盒子。

然後把紙條們全都塞進去。

後面來的人就知道了,這是專門給她們投遞的地方。

陸時宜看着小紙盒已經快被塞滿,心裏也灌滿了酸水。

他怎麽還不回來啊?

周亦淮洗完臉,用紙巾擦了擦,蜷成團扔進垃圾桶,正準備回去,被人叫住了。

“周亦淮?”

他兩手揣兜裏,偏頭看了眼。同系同班同學,不太熟,但平時上課做項目多少見過,于是還算客氣地點了點頭。

男生停下來跟他閑聊:“聽說你從來不到圖書館,今兒稀奇啊,悄悄卷呢?”

跟他一個班,多少也是個狀元或是競賽金牌,人有自己的傲氣。這話聽聽也就罷了。

這邊鄰近吸煙室,地上不知怎麽的多出個煙頭。他皺了皺眉,用腳尖碾了兩下。

随後随口回了句:“找個地方睡覺而已。”

那人哈哈一笑,不知道信沒信,大概也是學累了,跟他閑扯:“前幾天參加活動碰見你高中同學,聽人說你有個女朋友?難怪這麽多女孩追你都沒反應,都要傷心死了。”

他繼續講:“你知道現在都怎麽稱呼你嗎?時和第一草。”

周亦淮斜他一眼,笑了:“我怎麽覺着像罵我呢。”

反正肯定是有些誇張成分在了。

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澄清,“聽誰亂說的,高中沒女朋友。”

這要傳到陸時宜耳朵裏,簡直是給他增添難度。現在已經挺難了。

對方驚了下,幹笑兩聲:“喲,真的假的?那拒絕起女生來還眼睛都不眨一下,佩服啊。”

“得了吧,”周亦淮臉上沒了多餘的表情,“當時沒成,現在追着呢。”

“啊?”

他抄着兜無語地望了眼天花板:“哪個高中同學給你說的,我找他去,總歸是要害我。”

“……”

等人老實巴交地遞出姓名,他點了點頭,要回去。

一轉頭又碰上了喻婉月。

“這不是‘沒資格’同學嗎?”喻婉月來借書,一眼掃到他,調侃了兩句。

周亦淮閉了閉眼:“可別提了。”

喻婉月咦了一聲,“還沒成功啊?”

那會兒她和陸時宜一起住院,這男孩子簡直把醫院當自習教室了。趁着人看不見,天天一放學就過去。

“你是不是沒跟她講啊。”喻婉月随便翻了翻書說,“不然我告訴她算了。”

“沒到時候,過陣子吧,循序漸進着來。”周亦淮嘆了口氣,“真能這麽容易,她受的折磨不跟笑話一樣。”

反倒像現在這樣,她一步步确認且相信,他心裏也才好受點。

喻婉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交代道:“那行吧,要我幫忙直說哦。”

被這兩個人一耽擱,周亦淮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

這時陸時宜和沈江嶼兩顆頭湊一起,就着一道題,在紙上寫寫畫畫。

得,這還有一個麻煩。

陸時宜如坐針氈了很久,終于等到人回來。

周亦淮懶洋洋站着,也沒坐,貼心地對陸時宜說:“我們倆換個位置。”

“……?”

他轉向沈江嶼,不動聲色:“你不是不會?我教你,別打擾她學習。”

這人的表情就在說,“還不誠懇謝我”。

沈江嶼:“……”

他手腕搭在桌上,将手機轉了兩圈,挑了挑眉,意思:怎麽,不樂意啊?

陸時宜低頭跟他換了下,持續性鴕鳥埋沙。

樂于助人是個好習慣,學神輔導要不要試試看。

換完之後,她把本子抽過來,想起來還有個事,畢竟答應別人了,于是把紙盒往那邊推了推。

小心翼翼地開口:“這是……這都是給你的,你看看吧。”

周亦淮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過來。

不過他尚且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目光在她臉上落了幾秒。

看她躲閃,還以為是什麽比較重要的東西。

于是轉了下筆,随手拈了張紙條出來,掃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氣笑了一聲。

陸時宜等了須臾,沒等到他的回複,不自禁擡起頭去看他。

神情看起來還是比較正常的。

但是,他把紙條塞了回去,沒打算再看第二張。

悄悄松了口氣的同時,心又忍不住懸了一下。

周亦淮仔細端詳了會兒那個紙盒,目光又瞥到她撕了大半的草稿紙,不由氣笑了第二聲。

這回陸時宜聽到他的笑聲了。

她憋了會兒氣,像等待審判一般。

周亦淮定定地坐了二十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偏頭看了眼沈江嶼,最終還是沒忍住,說:“拿上你的草稿紙,跟我走。”

沈江嶼:“……?”

陸時宜:“……?”

他不是要給沈江嶼講題的嗎?可他說話的對象,明明是她。

她也沒問他題啊。

而且那語氣,聽起來奇奇怪怪的,像是壓着什麽。

但陸時宜莫名其妙就是跟着他起身了,如此聽話。

他手裏還捧着那個小紙盒。

沈江嶼看着兩個人離開的背影,又掃了眼桌子,筆都沒拿。

是講題嗎?有什麽題不能在這兒講。

經過茶水間,剛和周亦淮閑聊的那名同學竟然還在。

冷不丁見他後面還跟着一個女生。

于是笑得揶揄,給他遞了個唇形:“還沒追上那個?”

周亦淮自己是無所謂,但他不太願意和不熟的同學聊陸時宜的事兒,于是立刻調轉方向。

“哎——”留下那名同學在後面喊了一聲。

沒人理。

陸時宜跟着他,不明白講個題為什麽還要七繞八繞,問:“我們去哪兒?”

周亦淮向四周張望着,依然是混不吝:“怎麽,怕我給你拐賣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話,也算是習慣。

于是她低垂眼睛,閉嘴了。

最終來到了圖書館的安全通道,這邊沒什麽人,坐在樓梯上甚至還能看見這棟樓後面的人工湖,風景不錯。

周亦淮自己先随便坐下,然後把外套脫了,稍微疊了一疊,墊在樓梯臺階上,拍了拍那個位置,道:“坐下。”

“……”

陸時宜遲疑地坐在他的外套上。

因為隔了一層厚布料的緣故,并沒有感受到涼意,只是心裏忐忑不安。

看見她這幅小心翼翼的樣子,周亦淮神态略微有些不自然。

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別的女生給他寫的搭讪語錄,她竟然還好心疊了個紙盒收集起來,還提醒他要看。

周亦淮問:“你知不知道裏面寫的什麽?”

陸時宜搖了搖頭。

她不是會私自偷看別人隐私的那種人。

周亦淮今天被氣笑了第三次。

“不知道你就收下,”他指了指她攥在手裏的草稿本,“還撕了頁紙作收納盒,我怎麽不知道你手工這麽好呢?”

她沉默了一下,又改了答案,點了點頭。

其實大概也知道。她又不是和社會脫節,平時看校園表白牆或者樹洞,還是能了解到,一般男生或女生寫這個小紙條的目的。

大概就是搭讪要聯系方式之類的。

她之前來圖書館自習時,也曾收到過。

陸時宜緊繃着,沒敢擡頭看他,有點心虛。

可就算她沒做這些操作,那些女孩子該遞給他還是要遞給他。

她在這其中,也只是疊了個紙盒以及提醒他要看,起的效果最多不過是美觀的作用。

不過這些她都沒膽子反駁,只好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低地說:“對不起啊,下次我不動你東西了。”

就讓那些紙條雜亂無章地堆他桌上吧,她再也不多管閑事了。

“六十一。”

周亦淮這次喊她的語氣和往常并不相同。

以往是溫柔的、平和的、珍重的,但這次是一字一頓的,隐隐約約還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陸時宜沒來由呼吸一緊,下意識嗯了一聲,擡眼去看。

他好像是很無語,又帶着點生氣,卻又說不出來任何話。

他同樣也朝着她看過來。

就那對視的一眼,她心跳漏了一拍。

周亦淮本來是想說點什麽,可面前女生心虛得眼睛裏都帶了水兒,加上道歉的聲音又輕又軟,像羽毛一樣劃過耳朵。

他什麽狗屁言論都說不出來了。

他妥協了。

在心裏嘆了口氣,他決定好好解決問題。

周亦淮把那個無蓋小紙盒不由分說地遞到陸時宜手裏。

她呆愣愣地看他這一系列快如閃電的動作,眼睛中滿是驚訝。

他沒給她躲開的機會,“剛才點頭又是什麽意思,你知道?”

他吩咐說:“既然知道,又是你替我收下的,那你來幫我。”

周亦淮掏出手機,解鎖,打開微信,找到添加朋友,再把手機塞給她,一系列動作快得如同閃電。

“請吧。”

人往後仰,兩手撐在高一級的臺階上,閉了閉眼,好整以暇等着她行動,自己一副不打算管了的樣子。

“……?”不是她替他收下的啊。

她冤枉,比窦娥還冤。

她在其中的存在感弱得很,有她沒她,都一樣。

他現在的意思是,讓她幫忙把那些女生添加到聯系人列表裏面嗎?

陸時宜手略微收緊,唇緊緊抿着。

他怎麽能讓她做這種事。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這是別人寫給你的,我不能看……”

試圖拒絕。

周亦淮卻不為所動地打斷他。

他說:“我沒關系,讓你來你就來。”

拒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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