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偏愛

第36章 偏愛

陸時宜還沒想好怎麽吭聲。她覺得, 可能自己也不需要吭聲。

手機鈴聲就在此時恰如其分地響起。

來電號碼簡直讓她心跳驟快,擡手瞬間差點打翻裝着檸檬水的杯子。

是接,還是不接?

無論是出于對沈江嶼此時的尊重, 還是自己沒來由的心虛,好像都不應該接。

她悄然擡眼看向沈江嶼的那一秒, 對方也看向她。他已經全部都講完了, 擡了擡手,示意:請, 你随意。

并配上話語提醒:“再不接,要挂斷了。”

他移開視線。

于是陸時宜莫名其妙地聽了話,不敢耽擱,接聽電話。

周亦淮歪在上舞臺的暗門那兒,不動聲色地問:“你那兒這麽吵,在外面?”

“嗯。”她扶了扶杯子, 應了一聲。

“和誰在一起呢?”

他就這麽确定她不是獨自呢。

陸時宜躊躇。本來她可以落落大方地說自己和沈江嶼在一塊,可剛經歷過他的一番赤忱剖白, 她竟是說不出來了。

她猶豫着, 小聲道:“室、室友。”

“哦, ”周亦淮笑了下, 啧了一聲,“你室友,是個一米八幾會喝酒名字還叫沈江嶼的男生?”

“……”

汗流浃背了。

陸時宜捧着手機, 左右觀望, 眼見沈江嶼朝某個方向招了招手,她才跟着望過去。

周亦淮同樣往這邊揮了揮。

他挂了電話, 随便将手機塞到了口袋裏,跟着樂隊其他人上了場。

只穿了件寬松的黑色衛衣, 看起來很單薄。在架子鼓後面坐下,拿起鼓棒,随意轉了圈,淡然坐着做着檢查的準備工作。

沈江嶼朝她笑笑:“剛開口跟你說話前,我跟他聯系了。巧了,我只是聽說今天有學校音樂社演出才選了這裏,沒想到他也在。”

他嘆:“緣分确實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

陸時宜默了一下。

所以,喻婉月學姐說的活動也是指這個?

他有事,還約她吃夜宵?

時間管理大師。

再用一種很疑惑的眼神看向沈江嶼,只見他平靜看回來:“以上所有發言都過去了。”

“希望我們還能是朋友。”他說。

陸時宜點了點頭,放輕松道:“當然。”

燈光一打,現場突然安靜下來,周亦淮擡起手,輕輕敲擊了兩下,舉動牽扯着現場的呼吸。

随即電吉他和貝斯的聲音進來,直接嗨翻了現場。

陸時宜視線總是不自覺停留在周亦淮身上,而且,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産生錯覺,他好像也在時不時擡眼乜她。

這場演出時間持續很長,長到周亦淮的額發都被汗水打濕。

一直到散場,他去後臺換衣服。

沈江嶼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問她:“你怎麽回去?”

他的意思實在太明顯。

偏向于她會去找周亦淮,但出于禮貌,還是要問一問是否和他一起。畢竟,他們倆是一塊來的。

陸時宜猶豫了下,還是說:“我和你打車走。”

沈江嶼有點意外,笑了笑:“也行,那走吧。”

外面雪已經很厚了,街道靜谧,萬物沉寂。

到學校的時候,有不少人在鏟雪,各個角落堆起了形态不一的雪人。

昏黃的路燈映照着,竟冒出了一絲童年不再的感傷。

陸時宜從路邊花壇随手抓了把雪,在手機揉啊揉,捏成球,笑意盈盈:“打雪仗嗎?”

有不少人在校道上,随處可見飛來的雪球。

她知道今天話講開以後,雖說是做朋友,但可能,往後礙于尴尬,可能不會再多聯系。

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他,她說繼續做朋友并不是敷衍。

沈江嶼自然悟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好啊。”

他也沒多謙讓,直接幹了票大的,那做派看起來不是打雪仗,是抛雪人。

陸時宜瑟瑟發抖,先把手上那坨往他身上砸為敬。

沈江嶼還沒做出什麽反擊,一個雪球直直地飛往他脖頸,不偏不倚地從衣領進去,凍得人打哆嗦。

兩個人同時目瞪口呆地望向罪魁禍首。

周亦淮撐着路邊一輛車的玻璃窗,車前蓋上的積雪已經被他薅完了,站在一旁狂笑不止:“沒事吧?”

沈江嶼把脖子裏的雪抖出來,皮笑肉不笑:“換你試試?”

兩個人就這麽你追我趕起來。

周亦淮邊跑邊回頭,最後直接倒退着走:“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你可別手下留情,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還要你說!”

陸時宜沒辦法跑,就靠在樹下看他們倆繞圈。

白茫茫的團子被扔得你來我往,周遭還伴随着其他同學的追逐嬉鬧聲。

十八九歲的年紀,好像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睡一覺,就是新的清晨。

陸時宜最終還是跟着周亦淮去吃了夜宵。

他站在食堂外面一邊撣身上的雪,一邊優哉游哉地問:“故意氣我呢吧,剛為什麽不等我?”

“……”

陸時宜把整個下巴埋在圍巾裏,小聲反駁:“你不是和社團的人一起嗎?”

周亦淮哼哼兩聲,推開門簾進去。

她跟在後面,問:“我們吃什麽?”

“誰跟你說是吃飯了?”他語氣格外欠。

陸時宜知道他在逗人,還是順着他的話講:“那我們來做什麽?”

“做苦力。”

她一愣。苦力?

周亦淮帶着人進了後廚,七拐八拐。

食堂的店家林立,不過這個時間點,很多已經歇業了。

到了目的地,陸時宜看見了周亦淮的室友,依稀記得,好像是叫陳奕昭?

“他勤工儉學,在後廚幫忙。可憐人,作業還沒寫完,咱們倆幫幫他,早點結束?”

陸時宜點點頭,注意力卻在另一件事上:“工資高嗎?一小時多少錢?”

周亦淮終于沒忍住捏了把她臉,“你要跟他搶工作啊?”

“……沒有,就是好奇。”她揉了揉被他碰過的地方。

“沒問過,待會兒幫你問問。”

陳奕昭效力的是一家面食店,做馄饨、面條之類的。

彼時,他人正在苦哈哈地包餃子。

陸時宜往外邊掃了一眼,疑惑地問:“這麽晚了,還要準備新的嗎?”

陳奕昭終于等到人來了,用手背擦了下臉,說:“周亦淮的女,朋友,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地方的習俗,下雪天得吃餃子,今天不是初雪嘛。”

她理解地點點頭。

但是,他的稱呼,明明中間的停頓表達的是“女性朋友”的意思,她也知道,可聽起來就是很奇怪。

洗了手,陸時宜被指導到一旁,陳奕昭見她動作熟練,打趣道:“難怪周亦淮嘴那麽挑,敢情是被慣壞了。”

陸時宜:“……?”

周亦淮氣定神閑地站在一旁摸魚,兩手插兜跟個少爺一樣,态度坦蕩。

他包餃子的技術,陸時宜也算領教過,可不敢讓他參與進來。

這要是被其他同學買了,指不定要說一句“退錢”!

陳奕昭忙活了一會兒,說是要去趟衛生間,和周亦淮打了聲招呼。

他應了一聲“嗯”,目光緩緩挪到陸時宜臉上。

視線太強烈,她被迫停下動作,忍不住小聲說:“你老是看着我幹嘛?”

“有話想跟你說。”他接得很快。

陸時宜:“……”

上一個有話跟她說的是沈江嶼,一大段輸出,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他不會……也要?

可他分明,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就是她一直都不太敢相信。不過,現在已經逐漸确定了。

心跳重重跳了起來,怎麽也壓不住。

手上那只餃子還沒捏起來,餡料光禿禿地躺在皮兒上,她沒繼續,輕聲問:“你要跟我說什麽?”

周亦淮垂眸見她手上顫巍巍的動作,忍不住失笑,揣在衣兜裏的手不自禁動了動:“你忙你的啊。”

“啊?哦。”

于是她繼續,正欲将餃子皮合上,周亦淮的手卻突然從口袋裏伸出來,把一直攥住的東西塞進了餡料裏。

看清那個銀色反光物品後,陸時宜倏然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呢,旁邊男生又接着講。

“我們寧宜,有一個傳統,據說每家包餃子的時候,總要挑上幾個放上硬幣,有幸吃到這幾個的人,來年一年都會有好福氣和運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她的手心:“你作為寧宜人,應該也知道吧?”

陸時宜心跳得格外厲害,還沒答上話,這人又緊接着自顧自地講:“我們附中,高三元旦也會組織包餃子的活動,我對這個習俗深信不疑,也來自于此——”

他忽地停下來,朝她笑了笑。

“那天,我咬了一口某人給我遞過來的餃子,什麽餡料倒是還沒嘗出來,先被一枚硬幣咯了牙。圍觀的人都起哄說,你運氣可真好啊。”

“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這麽個好事兒都能被我遇上?”他說,“接下來那一年,我果然順遂到得天獨厚,父母感情進展順利、拿了高考狀元,還有……”

手裏的這個餃子被陸時宜包得稀巴爛。

她燙手似的把它甩了,擡頭對上一雙意味不明的眼睛。

“還有,喜歡上了一個很好的女孩。”他接着說。

語不驚人死不休。

陸時宜覺得自己的心像是加了速的鋼琴節拍器,不僅快,而且聲音大得吓人。

周亦淮:“你別停啊,繼續包,完不成任務,陳奕昭要被扣錢的,你忍心嗎?”

陸時宜:“……”

她抖着手,又拿起一張餃子皮,剛放上餡料,聽得他繼續講。

“那時候,旁觀者都不信邪地叫我再吃一個餃子試試,總不能好運氣都被我一個人全占了吧?”他垂下眼睫,笑了笑,“我自己也同樣這麽想的,所以也就照做了,可你猜怎麽着?”

他另一只手從另一只口袋裏取出什麽東西,拆了糖紙包裝,飛快地又塞到她的手上。

“就像這樣。”周亦淮緩慢道來,“牙又被咯了一下,甜味上湧。你說,巧不巧合?好運氣,真的讓我全占了。”

陸時宜抿了抿唇,又包出了一個醜餃子。

“六十一。”周亦淮很輕地叫了她一聲,“你知道什麽人才能接二連三地經歷巧合嗎?”

陸時宜心下一震。

雖是問句,但他并不想讓她回答,而是自己回答了。

“被偏愛的人。”

沒來由的,鼻尖忽然發苦發澀。

“但,我的并不來自于上天的偏愛,而是因為——”

他忽然停頓下來。

她再也不能分出心思,做出其他的動作,而且直愣愣地看他。

他眼睛裏帶着綿長的溫柔。

“你就是我的好運氣。”

他說。

陸時宜垂下眼睫,頗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麽又知道了?”

如果說他知道的其他事情,還有跡可循,可這一件,她分明做得天衣無縫啊。

整個過程的知情者,也只有小賣部的老板娘。可老板娘也不知道是什麽餡的餃子。

周亦淮說:“是老板娘無意間提起,我再猜到的。”

忘了。他是多麽敏銳的一個人。

什麽巧合、運氣……如果一絲不露餡還好,但凡洩露一點,他都能順着蛛絲馬跡猜測到。

不過,就算他猜到,現在好像也完全沒有關系了。

反正,他什麽都知道了。都一樣,沒區別了。

周亦淮拾起那兩只,她歷史生涯包得最差勁的餃子,下巴朝旁邊的鍋爐點了點。

“這一次,你願不願意,親自把好運交給我?”

陸時宜回過神,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

而後又瘋狂搖頭。

周亦淮被逗得眉梢輕揚,手指卻有些收緊:“什麽意思啊,不願意?”

“不是。”她聲音很輕,“太醜了,沒眼看。”

這人笑得直不起身,仰頭定了會兒情緒,才鄭重說:“我不嫌棄。”

等着煮熟的過程中,陸時宜才恍然發現:“你室友沒事吧,都去這麽久了,你要不問一問?”

“他不會回來了。”周亦淮關了火,“早下班了,哪有臨時工被壓榨成這樣的。我們學校厚德載物,奉行人本主義好不好?”

“……”

周亦淮這個人呢,該正經的時候是真的正經,但真要沒個正形,也是真能把人噎死。

他繼續說:“這是他請我們的。”

兩人捧着碗随便找了座位坐下。

一時無話。

好像什麽都說了,好像又有什麽還沒說。

陸時宜戳了戳自己碗裏的餃子,端詳了一會兒,沒話找話:“你室友包得還挺好看。”

她其實不太餓,随便咬了口。

下一秒,頓住。

好甜。

目光疑惑地看過去:“這是你包的?”

可你,明明手工那麽差……

“我還不能有點進步了?”周亦淮一眼看出她在想什麽。

陸時宜:“……”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她問。

“今天。”周亦淮看向外面的玻璃,勾唇笑了下,“不是初雪嗎?”

一如去年在附中,下了好大的一場雪。

鮮衣怒馬正當時,彩雲追月尚未晚。

周亦淮把人送到宿舍樓底下,分別時,飛雪在路燈下交錯直撞。

他輕聲喊了句她的名字。

“你的遺憾也都是我的遺憾。”周亦淮看向她,“所有我知道的,都已經亡羊補牢了,希望還能趕上。只剩下最後一件。”

“嗯?”還有嗎,沒了吧。

陸時宜擡起頭。

“你要是還有什麽可惜的,我繼續去做,做到你滿意為止。”

燈光下的雪幕像是帶上一層耀眼的濾鏡,将他的眼神勾勒得格外認真。

可能還帶了點緊張。

陸時宜沉沉搖了下頭。

“好,我知道了。”

少年擡手接了雪粒,漆黑瞳孔裏的笑意愈發明顯,低聲開口,“上去吧。”

他說:“之前和你說,要給你一份回禮。沒忘,只是覺得時機不合适。現在應該差不多了。”

“上去吧,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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