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眼狼

六年,很短暫。

從姜書躍下朱雀臺至今已有六年,仿佛只在眨眼之間。

冬日,洛陽城籠罩在亘古不變的寒冷中。近年來邊疆沉峰靜柝了無戰事,繁花似錦的洛陽城來往了不少商人旅客,他們初入洛陽,走過洛陽的大街小巷總能撞見這一幕:

幾位七尺大漢湊在一起交頭接耳,他們話中讨論的人離不開五個人。

定安侯林暗、相國公子姜書、安小王爺安行川和延尉之子楊系歸,以及龍陽王之子燕回時。

一位刀疤臉的大漢憤慨地說:“弟兄們,武長也被端了。”

身形幹瘦的男子面露驚恐,震驚極了:“連武長也被他們端了?”

刀疤臉憤憤不平,“這月都幾回了?那群小崽子吃什麽長大的?一個個都彪悍得不行。”

幹瘦男六神無主地搖頭道:“連武長都被端了,下回又輪到我們可如何是好啊。”

刀疤臉身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抿了抿嘴,“難道……你們……”

“什麽?”幾人異口同聲問道。

“武長被端了,你們難道不想看看他的懲罰?”

衆人聞言愣了下來,刀疤臉最先回神:“小崽子們奸詐得很,每回被‘端’的一方都需按照另一方的指示做一件事,上次你是偷了翠香居裏女子的肚兜……”他指着幹瘦男咧嘴嘲笑起來,幹瘦男臉“騰”地一紅,他額頭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扮傻兒子孝敬了南邊的寡婦娘。”

一直緘口不言的男人無語地看着兩人,“都是被端了,瞎比較個什麽勁兒。”

刀疤臉冷哼一聲,“武長還笑話我們,現在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吧?”

“……”幹瘦男白了他一眼,“莽夫!你自個愛當狗就當去,別拉上我。”

眼見刀疤臉怒火攻心,他身邊的男人連忙打圓場:“武長看了我們的笑話,我們不争口氣回來嗎?”

刀疤臉一聽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興致盎然地問:“他在哪兒?”

男人搖頭說不知道,一旁的房頂聲卻幽幽傳來一個聲音:“在東水井邊。”

聲音清澈幹脆,刀疤臉以為是個“同道中人”連連道謝,“謝了小兄弟,走,咱看熱鬧去!”

房頂上的少年翩翩落下,黛色的披風不甚被屋檐上的青苔刮過,他颦眉嘟囔一聲,俯身擦了擦,擡起亮晶晶眸子看着幾人:“不謝不謝,上回武長問起你們,也是我告訴他的。”

衆人:“……”

“家中尚有慈母在,告辭!”刀疤臉從少年落地時就往後退了一丈,他找準時機說完拔腿就跑了。

“家中尚有糟糠之妻在,告辭!”幹瘦男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緊追着刀疤臉的身影而去。

“告辭!”“告辭。”“告辭……”

少年看着衆人離開的方向不解地皺起眉頭,“怎麽跟見了瘟神似的。”

不知何時,少年身後的屋檐上已坐了位墨衣少年,他在半空晃蕩着腿,骨節分明的手纏弄着額前垂下的頭發,慵懶地半眯着鳳眸,道:“他們不與你動手已是仁至義盡。”

少年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他們打不過我。”

“呦,姜小公子不要臉面了?上回被打了還讓本侯去給你找場子,能耐了是吧?”墨衣少年便是衆人談論的五人中的一個,定安侯林暗。

姜小公子已是近“墨”者黑,他扶着下巴忖度了片刻,“師父說我們師兄‘弟’要相互幫扶,不能埋沒了師父的名聲。”

定安侯咬了咬牙,“本侯出師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姜書呲牙咧嘴地朝林暗笑了笑。

當初一時沖動拜了風蓮動為師當真是定安侯此生唯二的敗筆!另一個敗筆是一時不慎讓姜書學了武!

林暗黑着臉扭過了頭,片刻又喜笑顏開地看向姜書,“上次話本裏師兄妹雙.修法倒是不錯,大師兄覺得呢?”

哪怕到如今姜書仍是個沒開過葷的男人,他耳尖發紅地斥罵道:“流氓。”

屋檐旁的矮牆上翻落下一人,他身形修長長身玉立,白色的長袍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高挑,唇邊還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一陣寒風吹過,他攏緊了披風将白皙的小臉縮進去,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方才的氣勢蕩然無存。

“阿書經不起你戲弄,有雙.修這種好事你叫上你三師弟吧。”安行川窩着身子跑到姜書身邊,姜書看着他勻稱的身形啧啧稱奇。雖說上輩子姜書認識安行川時他的體型很正常,如今眼睜睜看着他從一個小胖球變得如此身輕如燕,着實讓人驚奇。

林暗低罵一聲,翻身下了屋檐,不知跑哪兒去了。氣走了林暗,安行川洋洋得意地挑着眉頭,“讓他欺負你。”

幾年前,安行川實在看不下姜書就此誤入歧途,就想到此方法來惡心林暗,雖然大多時候被惡心的不止林暗一人。

姜書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有些不滿:“你真的想和侯爺雙.修?”

安行川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書,一副倍受打擊的模樣,“恩公吶,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可是為了你連自己都不放過。”

姜書哭笑不得,“林暗是個什麽人你不知道?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每回說收拾你,哪回收拾過?”

“不能換個例子舉?”安行川捂着胸膛受傷地說。

“就他那還刀子嘴豆腐心?阿書你別誤解了,他是活脫脫的豆腐嘴刀子心啊!他倒是沒親自收拾,老在我爹面前告小人狀!”

沒心沒肺姜書也是一把好手:“誰讓你老和他作對。”

安行川瞪大雙眼鼓着兩腮,“姜書你白眼兒狼!姜白眼兒!”

“唉,”姜書攬住他的脖子,“行川,是這麽個理兒。你打得過他嗎?打不過。你口頭上逞能,他是不想和你多說,回頭直接到你爹面前參一本,你呢?你要告小人狀都沒地兒。他娘你見不着,他爹你更見不着,你要告訴皇上,皇上把他捧在心窩窩裏疼,你說他兩句不是,皇上沒準兒還不想聽。”

姜書學着安行川的口氣說話,說完他自己都沒忍住笑了起來,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東井兒看看。”

“姓姜的你白眼兒狼!”安行川氣鼓鼓地瞪着姜書。

姜書笑得一抽一抽的,“好了,同你說笑呢。快走吧。”

“白眼兒狼!”

東水井邊,武長赤着上身,胸前挂着一塊木牌,上面彎彎曲曲寫了幾個字。

他從井裏打了桶水上來,用舀子舀水往身上淋,饒是武長常年習武身體非常人所能比,此刻也被凍得渾身通紅。伴随着一聲喘息,他滿額頭青筋暴起,張了張口,“真他娘的刺激。”

“噗!”圍觀路人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原本還算安靜的人群裏接二連三地傳出笑聲。

武長充耳不聞,又舀水往身上的淋,“真他娘刺激!”

“噗……”

燕回時将頭埋到旁人身後,哧哧地笑起來。

“系歸啊,誰想出來的?”

楊系歸嫌惡地推開他的臉,“姜書。”

“他?他打得過武長?”燕回時狐疑地問。

“他輸了。”

“被端了?他被端了沒有懲罰?”

楊系歸抽了抽唇角,“他說武長的歲數比兩個他還大,故而讓定安侯同武長再比一次。”

燕回時怔愣地眨了眨眼睛,神情意味不明,“阿書這麽無恥啊,定安侯便如此縱容他?”

“你也不比姜書好。”

等姜書趕到時,武長正赤着身上四處張望。等他看到姜書,忍着怒火跨上前,“等你大些我們再單獨交手。”

姜書想也不想就搖頭,“不行。等我再大些你還是年長我,我單獨和你打不公平。”

“……”

安行川從後面踢了姜書一腳,“姜白眼兒你真無恥。”

姜書回身一腳踹在安行川纖塵不染的白袍上,“和你們學的。”

踮腳在人群裏望了望,沒看到林暗的身影,姜書興致索然地縮回了脖子。燕回時和楊系歸走了過來,燕回時指了指被武長扔在一旁的木牌,好奇地問:“你寫的什麽?”

“認不出來?”姜書驚訝地說。

燕回時不是第一次見識姜書的一手爛字,聳了聳肩,“認得出來才不正常,你們認得出來?”

安行川不大待見燕回時,故作不解地看向楊系歸,“小王爺瞎嗎?”

楊系歸很默契地點點頭,“侯爺便認得。”

“小王爺你不行啊,侯爺可看一眼就認出來了。”姜書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被衆人厭棄的小王爺委屈地垂下眸子,“你們欺負人。”

“人?”安行川震驚地看向其他兩人。

“人。”楊系歸遲疑片刻才點頭道。

“人!”姜書肯定地點點頭。

燕回時怒不可遏,取下腰間懸挂的匕首,隔下袍角,恨恨地對幾人道:“從今往後,我們多年同窗情誼就此恩斷義絕!”

安行川鄙夷地轉過視線,“小王爺請便。姜白眼兒,系歸,咱回相府,師父有賞。”

“有賞?”姜書問道。

“聽說是咱給他老人家長了臉,有好東西賞給咱。”

燕回時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猛地将頭湊上來,“風大叔有賞?可是見者有份?”

“小王爺自重!”

于是一行人打打鬧鬧地回了相府。

風蓮動抱着引水劍,惬意地靠在相府門外的石獅子上。

見四位少年并肩而來,笑問道:“林暗呢?”

“徒兒不知。”姜書老實地回道。

“過來。”風蓮動朝幾人招了招手,“阿書、行川你們是我的徒兒,小王爺和系歸也喚我一聲風大叔,在下無能,也不能對不起這兩聲稱呼。”

四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風蓮動又道:“未免阿書說為師欺負你們,你們四個一起上,被‘端’了就按老規矩辦事。”

“師父,這、這不合規矩。”姜書苦着臉道。

“少廢話。”風蓮動不再給四人說話的機會,挑起劍鞘對着四人一頓窮追猛打。

片刻後,四人全部落敗。

風蓮動嗟嘆地收回了手,“你們不行,倘若林暗在還能抵擋幾時。阿書,看來你要出師還差些火候。”

姜書揉了揉被劍鞘捅得生疼的腰腹,“想讓我們幹什麽?”

“容為師想想——不若,裝傻兒子照顧南邊的寡婦?偷一件翠香居的肚兜?東水井裏的水甜嗎?”

眼見衆人眼神愈發驚恐,風蓮動揚眉,“不想試試?”

四人将頭搖成撥浪鼓。

“不行。為師贏了,為師說什麽你們就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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