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離別
離別
風随肆默默洗澡換衣,而後一個人默默站在窗前,看屋外風雪。風雪呼嘯,他的心也冷極了。
過了一會兒,他想月天清此時可能已見完山客書齋了,正在被長輩責問。連忙去找月天清。
只是月家各處都找遍,天都黑下來,風随肆都沒看見月家長輩和月天清。他心裏慌了,連枇杷勸他去吃飯都沒聽見。還是老仆桑椹抓着他去吃飯。
月家堂廳。
月空落吃了兩口面,覺得沒胃口。想起月天清和風随肆心頭的火就直往外冒。
他從廳裏走出來,看見風随肆失魂落魄地靠在門邊,一旁的桑椹和枇杷正在勸他。
月空落讓桑椹枇杷退下,而後對風随肆冷笑道:“又沒找你,你這副樣子給誰看?”
風随肆覺得月空落說起話來真是愈發刺耳了,但他抓住重點:“你知道天清在哪?”
“知道又怎麽樣?”月空落靠近風随肆,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有笑意,但聲音叫人如墜冰窖,“你一刻也離不得他?”
月空落眼裏的譏諷狠狠剮痛風随肆的心,但是風随肆顧不得這些,“他在哪?求求你,告訴我。”
求。
和風随肆認識這麽多年,月空落從來沒聽過風随肆說“求”字。風随肆看着寡言好欺,實則一身傲骨。聽他說“求”字,真是難得。
月空落沒有憐憫之意,拽起蹲在門邊的風随肆的衣領,把他提起來仔細打量。
良久,他惡狠狠道:“我真看不出你有什麽好的!外貌比不過溫辭,修為比不過天清自己,劍法比不過文師兄,為人處世比不過徐師兄,連性別都差無靜有凡一頭。你究竟是怎麽得天清的心的,我真的很好奇。”
但其實風随肆自己都不知自己為何得了月天清青睐。
“我……”
“就靠着和他日夜相處、對他好嗎?哈哈哈……這不是誰都能做到?!”月空落癫狂大笑,眼中的不屑混合着怨恨。
他恨父母曾經為了風家人想過放棄自己,也恨風随肆和月天清是那樣要好。雖然好得太過,好到床上去了,但是自己的弟弟就是那麽信任他!
“……不是誰都做得到。至少你不行。”
風随肆打開月空落扯住自己領口的手,握緊拳,怒目看向他。
月空落知道在月天清心裏自己不如風随肆。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被點出來是另外一回事。他緩緩收回手,眼也不眨地看着風随肆,胸膛劇烈起伏。
風随肆以為他會發怒動手,但月空落深呼吸一會兒,克制住情緒,而後冷冷道:你和天清斷了,不然他還要受罪。”
“……什麽?”
受罪?
月詠和班雅真的對月天清下得了手?
“爹娘态度很堅決,你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天清的性子你也知道,讓他當音修不去,咬死劍修。現在和當初一樣的,爹娘說什麽他都不聽,只有你去提。”
“為什麽……為什麽非要我們分開不可?”
“哈哈哈哈哈……錯就錯在,你爹娘只生了你一個罷。天清喜歡誰都行,就是他娶個南風小倌,嫁個魔修,爹娘都不會如此反對。但他喜歡的偏偏是你!爹娘好友唯一的遺孤,風、随、肆!!!”
風随肆低頭握緊拳,但久久沒能說出一個字。
話說到這裏,月空落也算是好話說盡。他沒了耐心,聲線如同寒冰,“你忍心看他受罪?”
“……”
自然是不忍。只是,只是……他舍不得放棄。天清說他已經預料到這些難處,但是依然選擇和自己在一起,自己怎麽能先放棄?
見風随肆這副窩囊樣,月空落只覺得惡心。他不想再說一個字,冷臉走了。
風随肆左右找不到月天清,只得默默回小院。
他先是坐在月天清常坐的椅子上等,再是打坐,他感覺自己等了整整一夜,一看時辰匣子——才過了一個時辰。他便躺進月天清床上,嗅着熟悉的氣息。
在這氣息裏,擔憂的事還是始終萦繞在他心間,他皺緊眉。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識終于開始變得昏沉。
忽而,他聽得極為清晰的一聲推門聲。
他立刻從床上坐起,驚喜道:“天清!”
月天清不似他高興,勉強一笑,輕聲道:“小肆。”
“天清……”風随肆想問他感覺怎麽樣,但想起這話純粹自找沒趣——被長輩拉走訓斥一通,天清此時必定很難受。
風随肆走過去,抱住他。月天清頓了一瞬,回抱。
月天清似乎很累了,喊他的名字也和嘆息差不多,“小肆。”
“嗯,我在。”
月天清随後便從昏暗的室外走進屋中,只是他的雙腿帶着顫抖,步伐踉跄。
風随肆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去扯月天清的褲腿,想看他的腿,月天清卻按住褲子不讓他扯。
“你怎麽了?”風随肆的聲音發顫。
“沒怎麽,剛才回來的時候沒注意摔了一跤。”
風随肆立刻識破了這謊言:
太可笑了!一個打進宗門大比前十的劍修,居然走路平地摔了一跤!還摔得走路都走不動了!
風随肆發狠撕開了他的褲腿。月天清一時不查沒護住,或者說,他知道遲早會暴露的,再藏都沒用,于是放任風随肆查看。
那白皙的肌膚上,還殘留着風随肆胡鬧弄出的印子。但是比這更明顯的,是月天清膝蓋上的烏紫。
……不知道得跪多久才會弄成這樣。
但是風随肆來月家快有十年了,除了祭祀,從來沒見過誰會跪下,就是仆人們服侍主人,也沒有人會跪。
月家反對跪禮。
但也是這個月家,居然因為自己的兒子愛上好友之子,便讓他跪下了,而且跪了幾個時辰。
風随肆心如刀割。他顫着手,想要觸碰傷處,但最後因為怕弄痛天清,沒有摸上去。兩道淚痕從他眼中滑下,滴在月天清的膝蓋上。很快月天清的褲子鞋子也都暈染出一大片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其實月天清百般隐瞞,就是不想看見風随肆這樣。他擡手摸摸那個毛茸茸的腦袋,道:“沒事的,這算什麽,吃顆丹藥一下就會好的。”
說着他就去翻乾坤袋找丹藥。他先前沒想到風随肆會在他屋裏等他,早知道應該提前把丹藥吃了的。
風随肆猛然擡起頭,眼淚飛出去,砸在月天清的手背上。他按住月天清的手,“是藥三分毒,丹藥那麽有用,為什麽修士們不天天吃?!!”
因為丹藥也是藥,吃得多了,會在體內積累無法排解的毒性,還會提高修士的耐藥性。為了避免在關鍵時刻丹藥失去作用釀成慘案,故而大家平時吃丹藥都很克制。
月天清這點傷,都沒破皮見血,養養就好了,完全沒必要吃丹藥。
月天清拉住他的手,與風随肆十指相扣,以安撫的語氣,“好了,我不吃就是了。你來給我上藥吧。”
風随肆卻沒動,而是突然道:“你現在才被伯父伯母訓斥,一定很累了吧。”
月天清看不清單膝跪在他面前的風随肆的表情,感覺他話外有話,斟酌後道:“不累的。”
“現在我還在哭,你一定很焦躁,但又不得不安撫我吧?”
“……”
月天清沒想到風随肆會這樣想、這樣說。就算他真的累了,真的為爹娘不同意他們兩個的事情焦慮不已,他也不會把安慰風随肆當作負擔,他甚至還覺得風随肆為他哭的樣子很可愛呢。
但是風随肆這樣問他,他真的有點生氣了。
“但是你也經常在自己很累的時候安慰鼓勵我呀,你覺得累嗎?”
不累。
他從來不覺得月天清是他的負擔。他願意一直安慰天清,鼓勵天清。
風随肆沒有回答,而是起身去找藥箱,而後為月天清的雙膝上藥。月天清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心中松了一口氣。
兩人躺上床後,周圍萬籁俱寂,只有屋外風雪的聲音。
即便身處這樣的夜晚,但是和愛人在一起待在溫暖的屋子裏,真是幸福啊。
就在月天清終于放松了一些的時候,風随肆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以後要怎麽辦?”
“……有什麽需要特意做的嗎,就這樣拖着,他們總會同意的,畢竟我是他們的兒子,而且你也是他們看着長大的。”
月天清覺得自己是一定可以打動月詠和班雅的。或者說,月詠和班雅一定會答應他的。
雖然因為爹娘的斥責動搖過,但是只要風随肆陪在他身邊,他就什麽都不怕,可以變得堅定勇敢。
風随肆明白了。
月天清打算就這樣一個人扛着,直到月詠和班雅同意為止。
他胸膛起伏,心中思緒萬千,幾經忍耐,最終忍不住吼出來,“其實你根本不需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啊!”
原來他只是初識情愛,遂追求了天清,從來沒想過長遠的未來會有那麽多困難。綿魅的不看好,紀聊群的勸誡,他都不放在心上。他很簡單地以為,遇到困難只要堅持下去就好了。甚至曾經在心中嘲笑那些最終沒在一起的人。
但是現實和他想的不一樣——為什麽受難的是天清啊!
他希望天清永遠快快樂樂。他不希望天清因為自己受苦,因為自己難過,同時還要安慰他。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在一起還有什麽意思?!
風随肆真想沖出去找月詠和班雅,告訴他們,“有什麽事情都對我來吧!”
但是月空落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月詠和班雅是不能接受自己和天清在一起,讓風家絕後。而他也絕對不可能在還喜歡月天清的情況下,去找其他的女子。
黑漆漆的屋子裏,寂靜許久。
就在風随肆以為月天清不會回答了的時候,月天清回答道:“我願意。我知道這很難,但是在答應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決定好為此承擔一切。只有嘗試才有可能,要是遇到困難就放棄的話,無論是什麽事情,都不會成功的。”
風随肆沒有回答。但月天清聽見他粗壯的呼吸,放緩了聲音,“睡吧,我感覺你今日有些太激動了,有什麽事情,我們明天再說吧。”
過了很久,風随肆都沒有回答。月天清擡手輕輕點了點他,無聲地催促,風随肆才道: “……好。”
風随肆心裏有事,月天清心裏也有事。這一夜,兩人都萬分煎熬,精神緊繃,但他們卻都裝作一副熟睡的模樣,連每時每刻的呼吸都控制得很好,只為了對方不會為自己擔心。
煎熬的一夜過去,時間來到黎明前。
月天清終于有了困意。
等他再次睜眼時,屋外風停雪霁,是難得的冬日暖陽。
……但他身邊卻少了那個人。
他居然走了。
昨晚默不作聲,原來是在為今天的離別做準備。
看到風随肆留下的一盆君子蘭和一封信,月天清沒有打開查看的勇氣。他只是覺得很累,很累。就好似練劍二十年,一朝筋骨皆斷,再提不起劍一般的心累。
他昨天和爹娘熬那麽久,為的不是這個。
昨天被逼成那樣,他也沒有如此刻一般泣不成聲。
此刻,月天清覺得自己以後很難再對風随肆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他頭一次開始恨一個人。即便是當年的藥劑師和屠夫,他也只覺得他們可憐可笑。
說是要當他的道侶,卻連這也不能堅持嗎?他是不是根本沒想過要和自己長長久久?
月空落知道風随肆獨自離開的消息,湧起幾分愧疚。月詠和班雅亦然,他們希望的“斷了”不是這種辭別,只是他們沒能再找到風随肆。
元宵後,月天清和月空落回到崇德門。
崇德門中見過風随肆、曉得他與月天清關系的人,皆以為風随肆去閉關了。唯獨紀聊群因為沒有感知到陣法被令牌觸動,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但他也不知該說什麽,遂什麽都沒說。
第二個知道兩人分開的是無靜有凡。
往日風随肆在,她還敢嘴上逞強“把師兄搶過來”,今朝見月天清平時笑得和往常別無二致,只有偶然失神間才露出傷神之色,她也不敢多嘴。
月天清還是每日練劍,修行,而後開始自己接任務。
時間過得很快。
第二年秋,紀年和月空落辦了結契大典。
崇德門宗門獨女的婚事,自然辦得極為張揚。從月家到崇德門,沿路有楓葉百裏,車隊中有千只玄鳥跟随,而紀年的嫁妝,足足有上萬擡。說是八十一州晏歷以來最隆重的婚事也不為過。
雖然月空落算是入贅,但也引得不知多少人眼紅。
是夜,賓客散。
月天清喝得醉醺醺的,醉倒在風廊下。他又爬又滾,好不容易挪到日月亭中,開始回想自己上次喝醉是什麽時候。
經過他一番努力回想,他記起來了。
是昨年除夕前和小肆,有凡,哥哥,溫辭一起喝的。他當時頭一次喝厭者耽,不曉得那酒是越讨厭酒的人越容易喝醉,還喝了兩杯。
喝醉之後,與小肆一番親昵,他對小肆說:“回去之後,我們一起找爹娘定下親事吧。”不管多困難,他都不會和小肆分開的。
只可惜見之後小肆的反應,想必他沒說清,小肆也沒猜到。
回想起今日紀年和月空落幸福的笑容,月天清忍不住想:倘若……倘若今日大婚的是他和小肆,他給得起什麽?
他不願設想這種問題,但是真正的他卻叫自己剖開心,把答案一個字一個字看清楚。
兩滴淚終于落入鶴池。
一片醉眼,難得看得清晰:月色下,鶴池平如玉鏡。偶有小蟲點水,引得波瀾散去。
他給得起一鶴池的魚。
說好養魚給他吃的,他居然沒來,居然沒來,居然沒來!
失魂落魄之際,月天清想起當時父親對他說的話:
“你喜歡誰,和誰在一起,我都不反對,但是絕對絕對不能是風随肆。風家只剩他一人,我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風家絕後。
“即便他和其他什麽男的在一起也好,我不幹涉,但是他絕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曉得這是什麽?這是風随肆父母的牌位。你敢問他們同不同意你和風随肆的事情嗎?”不等月天清回答,月詠便說,“我不敢。去了以後,我沒有顏面見他們。
“你覺得風随肆敢嗎?”
風随肆的回答他不知道。
但是他敢,他敢在風随肆父母牌位前跪下求他們,他敢跪在祠堂求長輩和先祖。他還敢和月詠班雅責備難過的眼神對視,因為他早已料到這樣的場景。
只可惜……
沒什麽可惜,就讓一切漸漸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