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

回家

翌日下午,三人啓程。原定是上午出發,但月空落起不來便作罷了。

兩日後的傍晚,零州。

青石巷被厚雪擁着,陷入夢鄉。月府沿巷道挂了燈籠,照得黑夜中一路暖光。

月空落的聲音把青石巷吵醒:“爹!娘!爺爺!我們回來了!”

等得昏昏欲睡的仆人開始叽叽喳喳,月府門前好不熱鬧。月詠亦站在府門前。

月詠拍他一下,“這麽晚才到?”

月空落目移,“有點事耽誤。”

月詠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沒說真話,轉頭問月天清身後的風随肆:“你曉得是什麽事?”

風随肆不像月天清,半點不給月空落遮掩,“還能怎麽,之前瘋玩,喝醉了起不來。”

月詠笑,“喜歡喝,今晚我們多喝點。”

月空落忙道:“我現在頭還疼呢,不喝了。”

“由得了你?”月詠把他頭夾在咯吱窩下,對月天清和風随肆道:“快進來,外面風雪大。”

待幾人回了小廳,只見桌邊坐着班雅和月城萋,桌上放着幾碟涼菜。花楸見他們來了,連忙去讓月府大廚房上熱菜。

月空落率先道:“娘,爺爺。我們來遲了。”

班雅等了許久,都顯出疲态,聞言笑道:“回來就好,沒遇到什麽事吧?”“沒呢。”

月城萋見月空落和月詠打打鬧鬧,狠狠清兩聲喉嚨。

月天清莞爾,“沒有的,就是出發得遲。”風随肆挨着他坐下。

月空落又被親爹拉出來鞭屍,一時席間全是笑鬧聲。月天清瞥見還有兩把空椅,正欲問,花楸便帶着兩人推門進來。

是月吟和白沐深。

月天清只覺此間氣氛瞬間一變,大家都安靜下來,顯得很尴尬,月吟和白沐深也是有些不自在。

月空落喚一聲小叔,問,“小叔也是路上有事耽誤了麽,來得和我們一樣遲?”

月吟笑眯眯道:“我們在妖界遇到一個被綁架的小姑娘,順手救出來,剛剛把人送回家。”

白沐深也道:“我可是大功臣,那丫頭扯掉我好些頭發呢。”

月詠班雅也被逗笑了。月城萋雖然沒笑,面色已經和緩許多。

月天清不曉得他們是怎麽約的,差點弄得冷場。風随肆不聽不看,專心幫月天清把菜裏的花椒挑走。月天清裝作夾菜的模樣,悄悄壓住他的箸子,不許他動。

月吟瞥他們一眼,心裏嘆氣。

飯後,衆人各回各院休息。月吟卻沒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月天清去了他的院子。月吟給白沐深一個眼神,白沐深心領,帶走風随肆。

月吟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架長瑟,遞給月天清。月天清雙手接過,“這是……?”

“我既會鼓瑟,也會制瑟。這是我最近制作的一把瑟,我将它送給你,作為你及冠的禮物。”

月天清謝過他,仍有疑惑,“可是我還有十來天才及冠啊。”

月吟:“之後我和白沐深要去妖界腹地一趟,應該不能來參加你的及冠禮,所以這禮物便提前送你了。”

此瑟瑟體形狀優雅大氣,錦面別有意趣。錦面乍眼看去,居然沒有任何花樣。只有對着光才會發現其上反射出繁瑣華麗的花蝶暗紋。月天清試了試聲音,發現錦面竟然漸漸抽出綠枝,仔細看去還有淺綠色的花苞。

月天清還要再謝,月吟卻道:“此瑟中封存有一只時常聽我鼓瑟的白靈蝶的魂體,若是它願意,它會在你鼓瑟時出來,繞着你飛舞。”

月天清也聽說過一些關于白靈蝶的傳說,“可是渡人往生的白靈蝶?”

“正是。不過瑟裏的這個小家夥并不勤快,一輩子只渡過區區幾人,以至修為低下,連人形也化不出。我不忍見它消散,便将它封存于瑟中。太清不會覺得晦氣吧?”

“不會,白蝶尋音繞瑟舞,別有意趣。”

送禮送到這裏,聊天也快結束了。月吟忽而露出一種勉強的微笑,“太清,你……是喜歡那位小肆嗎?”

月天清點點頭。

月吟勸道:“太難了。”

他是親身經歷者,更加明白其中艱難。他和白沐深在一起不僅月家不同意,妖蝶族那邊一開始也是不同意。白沐深是白蝶妖王,妖蝶族希望他結婚生子,繼承王位。他和白沐深花了很多時間争取他父母的同意,又想了很多權力交替的辦法,才讓局面安穩。

月天清的眼又清又亮,“我已決定好了,我想和他此生共赴,踏遍八十一州。”

“此生共赴”?月天清曉得他還會過多少年的日子?他這短短十九載根本什麽都算不得,他就敢說“此生共赴”。

月吟道:“你會覺得很累。無論對方是誰,無論那人是男是女,只要過上幾十年,你都會覺得很累。要活得自在,最好誰也不愛。”

月天清問:“既然小叔這樣認為,為什麽還和白前輩在一起呢?”

“因為無可奈何,依然在愛。”月吟落下淚,“難以回頭,也難說後悔。”

看起來月吟和白沐深之間也有不契合的地方。

“唉,也許是我多心。你和他的性格都蠻好的,若是心意性情皆不變,‘此生共赴’也不是空話。”

雖然這樣找補,但月天清已明白月吟的意思。

“多謝小叔關心,只是我有我的選擇。”

“好罷,太清。若是以後過得不如意,來妖界找我和白沐深吧。”

“如若真的不幸,我會來的。”

此時的月天清只是随口一說,但後來的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該說這種話。是不是一切都在冥冥中注定了呢?後來的他不知道答案,當年的他只認為世上無難事。

待風随肆回來,月天清又換回平日面孔。風随肆不曉得和白沐深說了什麽,一直低頭不說話。待到光亮處,月天清才看見他面上耳朵全紅了,一雙眸子還濕漉漉地看着自己。

月天清以為他被欺負了,連忙問他怎麽了。風随肆躲開。

月天清再追上去。

風随肆不再躲,月天清和他貼近,也曉得是怎麽回事。心頭因月吟的話而沉重的情緒都消散去。

“怎麽,白前輩帶你做了什麽,你竟這樣?”

白沐深自然是向風随肆分享了一些攻方的秘密與訣竅。風随肆經不起月天清調笑,撲過去撓他癢癢肉。

這兩日拜年走訪的人多,需要子孫充門面。月天清露一面就跑,去和風随肆瘋玩,月空落苦哈哈接受一個又一個長輩的關心,心裏把那兩人撕成碎片。

這日,山客書齋來人尋月天清,說是月天清快要及冠,應該接收山客書齋。月家衆人這才記起此事,月詠叫月空落去把月天清找來。班雅也跟着去。

班雅一邊走,一邊對月空落道:“阿空想與掌門之女成親,是因為月家嗎?”

月空落遲疑着開口,“娘,你不希望我這樣做嗎?”

班雅摸摸他的頭,仰起臉看已經比她高很多的兒子,“只是怕你以後過得不幸福。”

月空落松一口氣,拍拍胸脯保證,“不會的。我與紀年之間雖然少了男女愛戀,但平日相處也算和睦。她教了我不少東西,我很感激。”

班雅設想一番月空落大婚時的場景,想起必定會到場的一個人,嘆口氣。

“好罷,你這樣想,我會和你爹說的。只是莫要因為是一場交易,就辜負人家啊。”

月空落見班雅同意站自己這邊,高興地把班雅緊緊抱住:“好哦!娘,你最通情達理了!”

“哈哈哈,”班雅拍拍他後背,“這麽大了還抱我。成親以後就不要這樣了啊。”

“不要,就要抱你,以後還會背你,就像你背我一樣。”

“哈哈哈。”

娘倆說着話,轉進了月天清的小院。

班雅奇道:“我還說天兒嫌冷在屋裏呢,這樣看是出去玩了麽?”

月空落靈力比班雅高許多,他敏銳地捕捉到風随肆屋中似乎有什麽動靜,暗覺奇怪:既然風随肆在屋子裏,那他為何不出來?是不舒服麽?

接着他又把靈識掃過去,準備發個傳音,卻看見了他此生難忘的場景。

風随肆正壓在一個人身上,身體起伏。月空落在錯愕後意識到風随肆是在做什麽,一時背後冷汗淋漓。

風随肆他怎麽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茍且之事?!

班雅見他不回自己,順着他的眼看向風随肆的屋子,笑道:“原來在小肆屋裏麽?你和天兒是不是在傳音?背着我說什麽呢?”

她說着,就要往風随肆屋前走,月空落雖然震驚于風随肆的大膽,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替風随肆遮掩道:“是風随肆在屋裏,天清不……在的。”

說到此,月空落驟然想起往日種種,月天清和風随肆是那樣的親密,兩人幾乎時時刻刻都黏在一起。

而且,從他剛才看見的一個下巴,被風随肆壓在身下的人,似乎就是月天清……!

班雅見他臉色難看,緩緩收了笑,淡淡問:“天兒是不是在屋裏,但是不想我找到他?”

月空落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三魂七魄都要散了,一字一字顫顫道:“是,但是天清他……有些事不太方便,他說等一下就出來。”

班雅無言。就在月空落以為她會如往日一般寬容時,班雅卻隔空一掌破開風随肆房門。她也感覺到風随肆屋內有什麽動靜,斟酌後還是決定強行破門看看發生了什麽。

畢竟她從來沒見過月空落這樣慌亂,而風随肆與月天清也從來沒有瞞過她什麽。

眼前驟然變亮,月天清“咦”一聲,問:“小肆?”

風随肆也早在月空落掃靈識過來時發現了外面有人,但還不待他帶着月天清遮掩,房門就被破開了!他還想遮住月天清的面容,一人抗下所有,但月天清卻出聲暴露了身份。

一時寒風浸體,風随肆覺得剛才身上出的汗都被吹幹了,冷得全身發顫。月空落閉眼,只希望自己是個死人。月天清和班雅四目相對,腦中一片空白。

見到兩個男子赤/身/裸/體,肉/體交織。其中一人是她的小兒子,另外一人是好友獨子,班雅一時分不清心頭百感。她不覺得有多憤怒,這比不得發現師兄對她下計時憤怒,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想些什麽,該做些什麽。

她混亂的思緒中,只有一個念頭分外清晰:

鴻客,實在是對不起啊……

班雅嘴唇開合幾下,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仿佛不想看見這讓人心痛的一幕。

月空落欲拉住她,班雅卻打開了他的手。

月空落在原地伫立片刻,接着走向踉跄起身,披着外衣光腳站在屋裏的兩人。

見月空落怒目圓整,火氣燒到天靈蓋,并且高高揚起手,月天清下意識閉眼。

但他只聽得一聲輕響,并未有半絲痛感。

月天清:“?”

他扭頭一看,風随肆臉上浮現兩道紅印——原來月空落情急之下打歪了,打上風随肆臉頰的只有兩根手指。

月空落沒補,而是收起顫抖的手,深呼吸一下,冷冷對月天清道:“奶奶留給你的山客書齋今日來了,你馬上收拾好去見人。”

月天清還要看風随肆怎麽樣了,月空落垂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趁我還忍得住,”他的聲音如墜入寒冰,“滾——!”

風随肆傳音安慰月天清:【沒事的,天清你先去吧。】

【……好。】

月天清還想對月空落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穿衣離開。

屋外寒風席卷,刮走屋內淫/靡的氣息。月空落抽抽鼻子,覺得好多了。他對風随肆沒什麽話好說,轉身欲走。

風随肆卻将一只手放上他的肩膀,“抱……”

月空落打開他的手,“別碰我!!!”

風随肆的手慢慢落下。

月空落頭也不回,踏入風雪。

“抱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