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鑒玉談
鑒玉談
七年後,晏歷1027年,春。
玉州茶樓。
“哎哎,聽說了嗎,明天溫家要開鑒玉談,寶玉百件,誰都能去。你要去看麽?”
“傻子,‘誰都能’是修士裏誰都能,你我凡胎一個,随便哪塊靈玉散的靈氣就能要了我們的命,我們哪能去看什麽鑒玉談。”
一旁戴着帷帽喝茶的黑衣男子聽到他們的談話,看向他們。
鑒玉談?
【前輩,我們明天去看看?】
綿魅想了想,道:【人多眼雜,小心行事。】她還是那冰冷嘶啞的嗓音,風随肆卻聽得出關切之意。
【我知道分寸,前輩先歇着吧。】
【無妨。這裏離零州挺近的,你要去看他嗎?】
雖然綿魅并未提及那人姓名,但那個名字每天都會在風随肆心頭繞一圈。
當年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他想過去找月詠和班雅談談,想過和月天清說“我們先分開吧”,但最後他選擇了留下一封信,而後獨自離去。
因為綿魅說得很有道理:【你身上還壓着風家的滅門血恨.只要四方天發現你還活着,你安寧的生活就會被打破。屆時無論你和月天清生活得有多好,都會在頃刻間被他們破壞。】
他在信中告訴了月天清他的計劃和想法。選擇留信而不是當面告別,是因為他害怕月天清的反應。
他害怕月天清讓他別走。光是決定和天清分開,就幾乎花掉了他所有的決心。
這七年,他深入妖界腹地,集齊材料重鑄盤桓;重回生死殿原址,深修風家秘法;收集了不少四方天暗地裏做的肮髒事。
此次回來,他勢必揭下四方天的人皮。
只是時間過得太快,一晃眼都過了七年。
不知道天清是否還記得他呢?
【他應該在崇德門吧,去零州一趟大概也遇不到他。而且,我的身份公之于衆後,會惹來許多麻煩,還是先不要去找他了。】
一人一靈又聊了兩句,風随肆結了茶錢,提劍走出客棧。
玉州初春,周圍處處粉粉綠綠顯出可愛春意,但風還是很冷。
一身穿黑衣,頭戴墨痕紗帷帽的男子走上街頭。他腰挂古劍,身姿挺拔,儀态潇灑,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這是誰呀?看氣度怕是什麽仙長吧。”
“沒見過,怕是青峰劍主新收的那個徒弟?”
風随肆從人群中穿過,消失在玉州街頭,只留下些許路人的驚嘆。
而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身材結實的普通中年男人走進茶樓。
“小二,來盞好茶!”
小二應下他的要求,去準備茶水。
一旁的人認得他,對他笑道:“怎麽,上次被老婆揪耳朵罵了?這幾天都沒看見你來喝茶。”
“哪兒啊。去了望州一趟。”男人把聲音壓低,湊到朋友耳邊低聲道,“我還湊巧知道了一個大事呢!”
“哦?什麽大事?”
男人又把聲音壓低,道:“四方天命令艾家豢養藥人的事,穿幫了。”最後三個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藥人?!那不是禁了八百年了嗎?造孽啊……”
男人的聲音是很小,但樓中還有習得神識的修士在聽他說話。
男人在茶樓說了此事不過一個時辰,這個消息便飛到了各大勢力的手中。
待第二日,風随肆晨起後在客棧聽見人們議論此事時,他摩梭盤桓的劍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四方天,當年你們造謠風家欲立魔王,今日我便将你做的髒事全抖出來。讓我看看,你們還能操縱人言、為自己翻盤嗎?
而後風随肆美滋滋地吃完早飯,接着向溫家走去。
玉州溫府。
溫家門庭若市。這次鑒玉談發請帖邀請的人不多,自己找上門湊熱鬧倒是的不少。風随肆花費一點心思過了盤查,淡然自若進入溫家內部。
暗處的護衛多得超乎風随肆想象,他在試探後收了進入溫府內部看看的心思。
他一邊打量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修士,一邊想:溫老頭子居然願意開鑒玉談,不曉得打的什麽算盤?
雖然他對溫老家主的印象只來源于七八年前封號大會一瞥和傳言,但也足以推斷出溫老家主的一些性格:老謀深算,過于圓滑。
這種人,沒有利益和目的不會做這樣有風險的事。
比如此刻,他身邊起碼有五個準備搶玉的修士。
風随肆笑着對查看乾坤袋中武器的修士眨一下眼,露出微笑:【別以為溫家的護衛是吃白飯的。】
那修士猝然聽到這到傳音,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惶恐地環顧周圍,只看見戴着黑色帷帽的男修勾起的嘴角,随後那男修袖袍翻飛地悠悠離開了。
溫家正廳。
鑒玉談還沒開始,廳內已差不多坐滿人。廳外院中也搭了不少木椅,只是許多人仍然只能擠着站下。
一仆人穿過衆人,走向坐在主位的溫辭,行禮:“禀報家主,巳時已到。”
衆人聞言看向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
他身穿一件款式大方用料華貴的白衣,袖擺以銀線繡着繁瑣的花草暗紋,白衣上暈染着浩浩江山,周身氣質不凡,神情漠然。只是他俊俏到極致的面容,遮不住他眉間的郁結。
溫辭聽見仆人的禀報,掃一眼左手側空蕩蕩的座位,凝眉片刻後道:“……開始吧。”
“是。”
溫府另一邊,風随肆正跟在別人身後聽八卦。
那兩人也遲到了,但他們倒是半點不急。
“不急不急,那位還沒到,鑒玉談還不會開始的。”
“哪位啊?這溫家主不是最讨厭不守規矩的人嗎,不會為了誰延後吧?”
“哎喲,你還不知道啊,那位‘年輕一輩的劍法第一人’啊。溫家主的至交好友。”
“哦,這我倒是知道。不過……前面好像已經沒位置啦。”
風随肆聞言擡頭,果然,只看得見一片修士的背影,滿眼各式的劍和其他靈器,半點間隙也無。
他索性決定繼續偷聽,卻因為剛才沒跟上人,便再也找不到先前聊八卦的那兩位,只得自己先找個地方站着。
站前面站後面都無所謂,開靈識看就行。
只是……“年輕一輩的劍法第一人”?
為何七年前還沒有這種名號,現在就有了?
是文離塵還是宿斷水?還是新出名的修士?
風随肆還在猜,溫家正廳另外一個入口走進的青衣修士吸引衆人目光,他亦跟着張望。他聽見剛才聊天那人的低語:“看,他來了。”
那人身量較高,脊背筆直,步伐有力而靈力內斂。他的神情姿态自若,身上隐約有肅殺之氣,說得直接點就是看起來不好招惹。只是說是劍修,但腰間背後都不見半把劍。
這在劍修中極為少見,因為大多劍修自恃劍修身份,或為出劍迅速,劍都帶在身上,鮮少放在乾坤袋和劍印中。
他一出場便吸引走許多目光,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這些,徑直走向溫家主。
主位上的溫家主向青衣劍修低聲說了什麽,大約是問他怎麽來遲了。
青衣劍修對溫辭笑了笑,啓唇說了兩句話,随後在左側的位置坐下,和溫家主交談起來。
他莞爾時眉目間的溫和倒是和當年別無二致。
先前說八卦的人刻意壓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風随肆耳中。
“看嘛,溫家主就是在等月太清。”
風随肆大腦宕機,甚至花了十幾秒才敢确認,八卦者口中的“年輕一輩的劍法第一人、溫家主的至交好友月太清”是月天清。
他覺得這一切仿佛是夢,明明昨天才敢提起,今天居然就見到了本人!
但是,但是天清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恍若失神地凝望月天清。指甲深陷掌心,留下紅痕。
綿魅默默看着風随肆,心中嘆氣:音訊全無七年,只怕月天清早将他忘個幹淨。這小子還在期待。但這方面的事,她不能幹涉什麽。
風随肆的目光沒有遮掩,月天清和溫辭都察覺到這熱烈的視線。
溫辭蹙眉:“太放肆。”
月天清擡眸向風随肆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想說些什麽,卻發現那裏沒有任何人看着他。此刻所有人都在為新擺出來供衆人欣賞的靈玉擺件贊嘆,解說靈玉的人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解這塊靈玉的獨特和難得。
月天清:“哎?”
溫辭也發現那道目光消失了,冷哼一聲,【正好,免得我還要叫人趕他。】
【無妨。】月天清眼睛一轉,狡黠一笑,【全場看你的人比看我的多了不知多少。】
溫辭今年二十八,外貌卻比剛及冠時還好看。
二十歲時他尚且年輕,容貌俊逸太過,臉上太年輕,反而平添兩分弱氣。二十八歲的他已帶領溫家三載有餘,周身氣質愈加沉穩,俊逸容貌配上氣質身份,八十一州心悅他的女修不計其數,乃至男修也有不少。
這場鑒玉談說是看美玉,但有美男可看,大家也不會放過。
溫辭聞言蹙眉,【我已說過容貌不過幾十載,她們還是如此。】
月天清眉眼彎彎,他以拳抵過唇邊笑意,【說不定她們只想看你幾十載呢,幾十載後看下一位。你也沒有婚配的打算?】
溫辭搖頭,【我不曾喜歡誰,也不想聯姻。】
月天清看向琳琅美玉,話語中帶着輕輕的悵然,【這麽……不喜歡倒也很好。】
溫辭知道他在想誰,換了個話題,【我尋到一本樂譜。】
他言外之意是想要月天清為他學曲鼓瑟。
【唔,最近可能不行,我要去茶州一趟。順利的話,半個月後我來玉州找你。】
溫辭遲疑:【又……?】
月天清點頭,【嗯。】
兩人雖都随身帶着隔音法器,但鑒玉談人多眼雜,指不定有人可以越過各種屏障偷聽他們的傳音,所以還是謹慎為妙。
自七年前在青峰劍山發現魔種後,八十一州魔種頻發。原本這東西不過十年二十年偶然爆發一次,且爆發地多為偏僻封閉的凡人村莊。最近七年卻是年年有,且大多都發生在門派或家族。
如此反常,怕是即将有大魔出世。
崇德門、青鋒劍山、四方天和溫家難得達成一致,四處派人驅散魔種,壓下消息,避免引起大範圍恐慌。
月天清作為君子劍持有者,更是忙碌。
溫辭沉默半晌,【萬事小心,不要勉強。】
月天清微微睜大眼,而後笑道:【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說不要放棄任何一個人。】
溫辭心知月天清的“以前”是何時,心頭湧起疲憊,垂眼掩去眸中苦澀,苦笑道:【我已知救一個人都很難。】
月天清以為是溫辭在擔起家族重擔後,覺得疲憊,便道:【好罷,但我會在力竭前救下我能救的所有人。】
溫辭又是一陣沉默。
月天清剛欲開口,就聽得溫辭道:【如若我像你這般……】
月天清連忙打斷他,【我是我,你是你,就算有不如人意的地方,我們也是在過屬于自己的人生。】
【如若我像你一般有個哥哥就好了。】溫辭把話說完。
月天清尴尬撓頭,【哈哈哈,也不能老是把事推給他一個人做呀……】
溫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在說:你也好意思這樣說。
【呃……】月天清靈光一現,【這樣,我做你哥哥,你要是有什麽不想做的,讓我來幫你吧。】
溫辭睜大眼。
滿是賓客的大廳,不知多少人的目光将他監視。他被困在人言和身份的硬殼中,滿心不甘卻始終撞不破這禁锢。
但眼前人的話讓他想要再試一次,再試一次……直到真的無能為力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