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訂版

第一章 -修訂版

去找人之前,饒冬青特意打扮了下。

她在破舊的客運站廁所裏洗了把臉,對着牆上裂了道痕的鏡子細細攏頭發,抹口紅。

頭頂那盞白熾燈因年久失修閃個沒停,底下這一方時明時暗,她看着鏡中的自己,那道裂痕正好落在臉上,将人劈成兩半。

外頭天寒地凍,窗玻璃結起厚厚的冰花,偶爾有一兩個夜行趕路人,帶着周身寒氣和笨重行李匆匆忙進出。她不急不緩将口紅旋回管中,蓋好丢進随身小包裏,複又與鏡中人對視。

那抹紅豔太重太刻意,她盯着看了會兒,拿紙巾輕輕抿掉。

出了客運站,按照打聽來的地址,饒冬青來到縣上農貿市場附近。沿街店鋪是一水的老式平房,她一家一家走過去,見着有個打金鋪子,便駐足停下。

看來沒找錯地方。

店鋪不大,八九平的樣子。說是金店,金首飾沒幾件,擺的多是些銀制和防鑽的首飾,東西也不多,展示櫃裏還有很大空餘。櫃臺前左右兩邊各靠牆擺了兩張老舊沙發,櫃臺後方是簡陋的加工臺,布局明了,一眼盡收。

見有客人來,閑坐在櫃臺旁的大姐站起身招呼。

來的是個年輕姑娘,細眉長眼,直挺挺的鼻梁,唇線清晰分明,臉上皮是皮肉是肉,幹淨利落,好看,但看着面冷。她身上穿一件剪裁精良的駝色羊絨大衣,長至小腿肚,底下搭一雙皮質細膩的黑色踝靴,背一只同樣質感上乘的棕色挎包。

是普通打扮,細看卻惹眼。那位大姐一打量,便看出深淺。饒冬青走近前,問:“你好,請問鄭魏東在嗎?”

“找誰?”

“鄭魏東。”

大姐搖了搖頭,“沒這人。”

饒冬青翻出手機上的照片遞過來,“您幫忙看看。”那位大姐對着照片認真瞧了瞧,還是搖頭,“沒見過。”

“會不會之前在這兒,現在搬走了。能不能幫我……”

大姐臉色變了,似乎有些不耐煩,擺擺手打斷她,“哎呦不可能的!這店一直是我在開,十幾年了都。你找錯地兒了。”

“那這邊還有別的金店嗎?”

“我知道的就我這一家。”

接連冷水潑下來,澆滅來時的熱切沖動。饒冬青說了句,“打擾了。”轉身黯然離開。

前一天走得急,她聽到消息什麽都沒準備,趕着訂了機票,就跑來這個離家四千多公裏的西北小縣城。兩地溫差大,天實在冷,她穿的大衣不抗風,被凍得直哆嗦。

街邊有幾家老年服裝店,她随便進去一間,挑了件長棉襖套上,臨走時跟店家打聽,“前面那家打金店是不是換人了?”

店家是個有些年紀的當地老太太,聽不大懂普通話,笑着搖頭。饒冬青連說帶比劃,“之前他們店裏有個男的,個子高高的,是叫鄭魏東吧?”

因為語言障礙兩人交流不來,直到她翻出照片,店家見了連連點頭,說了一大串她聽不懂的方言。

之後饒冬青在就近的賓館住下,洗過熱水澡全身松泛下來,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大腦完全放空。周遭陌生的一切,還有那個多年未曾提及的人,讓她莫名有種脫離現實的不真實感。

桌上手機響了,将她從沉浸着的另一方天地拉回。她坐起身倚在床頭,伸長胳膊躍過手機去拿煙。

這支煙抽得很慢,像在跟持續作響的鈴聲比耐性。煙絲燒到底,鈴聲還沒停,手機一路震到桌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她摁滅煙頭,順手劃開接聽鍵,電話那邊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男聲,“冬青,睡了嗎?”

“什麽事?”饒冬青又取了支煙點上,打火機按出一聲輕響,被電話那頭捕捉到,他問:“在抽煙?”

她沒答話,伸手去撫床單上皺起的褶痕,輕輕展平,松開了,皺褶又是原樣。手指漫不經心劃弄着,打發時間似的,一遍又一遍重複着。

電話那邊跟了句,“還是戒掉好。”

“方紀輝。”饒冬青擡起夾煙的手放到唇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蓬濃烈的煙霧,語氣漠然道:“你管多了。”

方紀輝仍是和緩關切的态度,“什麽時候回,我讓人去接。”

“不用。”

電話兩頭靜默下來,過了會兒,方紀輝撿起話說:“早點休息,早點回……”

沒等他說完,饒冬青直接挂斷,将手機按了靜音,扔回桌上。

抽完煙關燈睡下,醒來天還是黑的。放在暖氣片上的貼身衣服已經幹透,她起來穿好,洗漱過後,早早出門去。

還是去那家打金店等,還是昨天那個大姐在,還是咬定沒鄭魏東這麽個人。

從早到晚等了一天,開始還在店裏,之後見有客人來,她就出去了。那個大姐也好心,幾次招呼她進去,她怕耽誤人家做生意,就在門外等。

很晚了,天都黑了,說不清是腦子犯糊塗還是跟人較勁,總之她一直在外頭站着,身體都凍木了,就是沒走。

最後大姐實在看不過去,硬拉她進屋,端來熱水給她暖身子,苦口婆心勸:“找錯地方怎麽能找得着人?回去吧,這麽着不成。”

饒冬青捂着紙杯暖手,眼睛盯着杯中的熱水,一聲不吭。

大姐又勸:“姑娘啊,找人不能這麽瞎找,你問問他家人朋友,跟他身邊的人打聽打聽。”

饒冬青緩緩吹了吹熱水,語氣平淡回她,“能問的問了,該找的找了。”大姐挨着她身旁坐下,試探地問道:“是你什麽人啊?找他什麽事?”

半杯熱水下肚,身子暖和了,頭腦也跟着清朗不少。

“沒事。”饒冬青放下杯子,聲音輕輕的,低着頭,像是說給自己聽,“算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人,不找了。”說完起身道了謝,頭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人走遠,大姐關上店門,掀起靠近工作臺那面牆上的布簾,推開小門進去。這間店裏外兩間用一道牆隔開,前頭是門面,後頭住人。

裏屋一個男人坐在矮凳上,頭顱深深垂着,擱在膝上的左手緊握成拳。看得出他在盡力克制自己不讓情緒外露,可太陽穴旁重重浮起的青筋還是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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