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訂版
第四章 -修訂版
房間裏充斥着濃烈的煙草味,地上落着三個撚滅的煙頭,一只素白纖細的手摁下來,有了第四個。那只手又取出一只新煙,夾在指間,湊到唇上。
“冬青。”鄭魏東上前拿開煙盒,放到一旁的玻璃展示櫃上,打破兩人間長久的沉默。
饒冬青呼出一蓬煙,擡頭看他,眼眶到臉頰全哭紅了,想扯出個笑卻沒成型,故作輕松道:“還認得我啊。”
剛才情緒沒控制住,哭得特狼狽,這會兒冷靜下來,又覺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都過去那麽些年,和他分開後,她也很快有了新對象,再後來相親、結婚,一樣都沒落下。明明花了心思打扮,是要來看他笑話的,看他過得不如自己,怎麽見了面,卻成了她崩潰失控。
之前偶然在網上看到鄭魏東的照片,饒冬青抱着試試看的心态,聯系上了鄭魏東多年前的戰友周成亮。
起先周成亮推說不知道,饒冬青編說自己前陣子出去玩遇見過鄭魏東,當時走得急,沒留電話,現在有事找他幫忙,想要他的地址和聯系方式。
周成亮聽不大出這話的真假,還是否認來着,畢竟當年兩人分開是他傳的話,編得還不太像樣。說他們去山裏救災,人讓洪水沖走,找不到了;說鄭魏東背着她跟領導女兒談戀愛,早變心了;還煞有其事勸她看開,千萬別為這種人難過,不值當。
電話裏現編的借口,說都沒說利索,饒冬青不信,但這麽個活生生的人從此杳無音信,怎麽都找不着,到最後她也動搖了。
為打消周成亮的顧忌,饒冬青大方談起自己和鄭魏東,說那都多遠的事,早過去了,現在确實有事需要他幫忙,這才找過來。
周成亮終于松了口,說自己退伍後回到老家,跟鄭魏東的聯系越來越少,也不知道他電話換沒換。當年出事後他整個人都頹了,後來傷養得差不多,有個交情很深的戰友讓他跟着去西北老家混,一塊做點小買賣,現在應該還在那。
講到這,周成亮重重嘆了一聲,說當年鄭魏東是真沒辦法,怕拖累她,讓她別怨他。饒冬青順口就問他出了什麽事,傷哪兒了?
這一下說漏嘴,電話那頭聽出來她沒見過鄭魏東,話都瞎編的。他借口手邊還有事,匆匆挂斷了電話。之後饒冬青再打過去,電話一直占線,怎麽也打不通。
眼下重提這一茬,饒冬青站起身,靠在玻璃櫃旁,問:“當年出了什麽事?”
“執行任務,出了點意外。”鄭魏東很平淡地一句話帶過,臉上毫無波瀾。饒冬青靜靜看着他,心上像豁了道口,刺拉拉生疼。
又一支煙畢,她啞着聲問:“這幾年怎麽樣?”
鄭魏東依舊低着頭,垂眼看地上,“挺好。”
“其實……”她是想和他認真聊聊過去這幾年的,想想又覺得算了,從包裏翻出手機,按亮屏幕遞給他,“留個電話吧。”
鄭魏東沒動,也沒吭聲。
饒冬青苦笑了下,把手機收回,“結婚了?”
鄭魏東把目光看向窗外,還是沒答話。
“身邊有女人麽?”饒冬青又笑了下,“瞧你,就是多年沒見的老同學随便聊聊天,有什麽好藏着掖着的。”
挨不住她連連追問,鄭魏東輕搖了下頭。
她又問:“怎麽不找?”
“一個人挺好。”
“我也覺得,一個人自在。”饒冬青再次把手機遞過去,說:“那你怕什麽?”
見鄭魏東還是沒動,饒冬青自己去拿他放在櫃臺上的手機,按亮屏幕,随手試了下密碼,手機竟就開了。輸進去一串數字撥出,邊上她的手機震動起來,挂斷電話,手機回歸原位,“有些事梗着好多年了,想問問清楚,不過分吧?”
鄭魏東眼中消沉黯淡,目光還是躲着她,“不早了,你住哪兒?我送你。”
“怎麽,開始趕人了?”饒冬青坐回到沙發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時候是真的不早了,街對面燒烤攤的音樂都停了,路上行人寥寥,屋裏又陷入一片死寂。
兩個人一站一坐僵持着,鄭魏東看她實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能作罷,轉過身往裏屋走。饒冬青見他掀開牆上的布簾推門進去,也起身跟上。
裏間是住人的。靠牆放着一張木床,上面還有一層用木板搭起來的置物架,比床略窄些,上頭的東西雜而不亂,擺放得井井有條。
鄭魏東穿好外套轉過身,見饒冬青站在門口盯着他看,比起初時的慌亂局促,眼下他又恢複到一貫的從容淡然,“走吧,附近有個賓館,我帶你過去。”
提議被一口回絕,“不用,我住這就行。”
“不合适。”
饒冬青冷哼一聲,“當年深更半夜把我從宿舍拉出去開房,怎麽就沒覺得不合适?”
裏屋光線昏暗,從她這裏看過去,面前的男人緊抿雙唇,把頭偏向裏側,外間的白熾燈漏進來,隐約照出個硬朗的側臉輪廓。
兩人又相持了會兒,最後饒冬青退到門外,“逗你的,走吧。”
他們沉默了一路,到了賓館門口,饒冬青跟他道別,“我明天就回,得上班呢。來找你……”話到這頓了下,“就當老同學見個面,你別有負擔。”
“再見。”她說。
“路上注意安全。”他沒同她說再見。
躺在賓館床上,往事樁樁件件湧上心頭,不覺間眼睛又濕熱一片。其實這些年,饒冬青對找人這事的執念早就淡卻,時間裹挾着太多對生活的無奈和妥協朝前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可為什麽還是對過去念念不忘?饒冬青認真想過,大概是生活不如意,往日的那點溫暖就被不斷翻出來懷念。
*
初一那年,家中突遭變故,饒冬青随母親從市中心的花園小區搬到平塘街,住進那片老舊待拆的平房裏。那是她們能找到的靠近就讀學校租金最便宜的地方。
沒上過一天班的章美霖進了服裝廠做工,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了回家,周末無休。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月有餘,她的工作突然改成晚班,還有不定期放假。
問及工作變動,章美霖只說崗位調整,不願多提。饒冬青從那些陸續添置的化妝品和明豔衣服中瞧出端倪,有天放學回家,碰見章美霖拎着包出門,就悄悄跟了上去。
沿着平塘街一路走到底,過一座石拱橋,河對面是車來人往喧鬧的街道,直走大約七八分鐘,再拐兩道彎,最終章美霖進了一家門口裝潢富麗氣派,名為“夜佳人”的店裏。
天漸漸暗下來,饒冬青在門口豎着的霓虹燈招牌旁站了很久,看着眼前各色男女出入,有個頭發都白了大半的老男人摟着一個嬌俏的小姑娘從她身旁經過,腳下一踉跄,差點撞上她。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可親眼所見而來的沖擊還是叫她慌張無措,腦中亂成一團漿糊。不知又站了過久,天都黑了,她才稍稍從驚愕中緩過神,邁開步子往回走。
來時光注意着跟人,沒留心四周環境,此時天已黑透,沿街不少店鋪裏亮起粉色的燈光,從貼着“足療”“按摩”一類紅色字樣的玻璃門內透出。有的門簾暧昧地遮一半留一半,能看見裏頭穿着清涼的女人或坐或站,百無聊賴閑等着。
幾個社會小青年模樣的人一直走在她身後,個個染着紅紅黃黃的頭發,在人群中很紮眼。他們像是在跟她,也可能不是。
饒冬青手心捏出汗,腳步加快,穿過車輛橫沖直撞的馬路,過到街對面去。不料他們也一同跟了過來,她開始害怕,攥着書包帶子快步跑。身後爆發出哄笑聲,她不敢回頭,拼命跑,跑到路口時往回看,那夥人終于不在了。
那天晚上并未就此太平,走到石拱橋那裏,一幫小混混擋在她跟前,也沒強硬攔着不讓過,就是圍着她吹口哨,怪叫起哄,扯她挂在書包上的小玩偶,嘻嘻哈哈逗着玩。
剛好有個阿姨路過,饒冬青趕忙走過去,緊跟在她身後。那個阿姨看出她的困境,也有意靠近她,帶她穿過人牆,順利過了橋,随後沖她笑了下,繼續朝前走。
巧的是她們住在同一條街,房子還是前後排相挨着,離得很近。從饒冬青家後窗看出去,對面就是那個阿姨的家。
漸漸地,她大概知道些那個阿姨的情況:單身,帶個小孩,兒子年紀跟她一般大,常跟人打架,好像也是平塘街的小混混。
那個暑假,他倆不時在公用洗手池邊遇上,兩人伸出胳膊,都是醒目的傷。一個是打架打的,一個是在家被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