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訂版
第五章 -修訂版
饒冬青知道現在不同以往,家裏很難負擔起她上學高昂的擇校費,在得知章美霖從事的工作後,她更加堅定要回鄉下讀書的念頭。
一放假,她就收拾東西回了鄉下,跟爺爺奶奶待一塊,自己去鄉裏中學問了轉學的事,确定可以就讀後,便把決定告知章美霖。
章美霖當然不同意,軟硬說了幾次,饒冬青都不聽。有天章美霖去鄉下探望兩個老人,晚上回市裏要帶饒冬青走,對方還是不肯,好話勸了也不管用,這下把人惹火,房門一關,操起衣架就是一頓打。
邊打邊說:“你爸找了多少關系,花了多少錢才把你送進去,說不念就不念,不念你要去幹嗎?回鄉下混個兩年進廠打工?再混兩年找個人嫁了完事了,是嗎?”
饒冬青被打也不哭不躲,死倔着不退讓,“我在鄉下也能讀好。”
“那學校能考出去幾個?再說回來誰管你?”
“我自己能好好的,還有爺爺奶奶也會管我。”
“誰管誰呀,啊?你們都能耐啊!”章美霖說着說着有了哭腔,“你爸扔給我兩個藥罐子,還有你這個主意特大,一點不讓人省心的。我哄完老的去看病吃藥,還得哄小的去上學念書。都不用我管,我命有那麽好?”
章美霖打了一頓,哭了一頓,最終領着饒冬青回了市裏。
新學期,饒冬青照常去上學,沒過多久,當地發生了一起學生間的惡性鬥毆事件。沖突雙方糾集的百來號人當街開打,結果重傷住院四個,輕傷一二十個,還波及到無辜路人,其中就有饒冬青。
事情發生在平塘街,饒冬青在回家路上碰到這場面,在戰況焦灼的人群中看見熟悉面孔,非但沒躲開,還站在一旁觀戰。
那個鄰居阿姨家的小孩打架是真猛,一打三,愣是沒讓對方占上便宜。
很快警車拉長笛鳴開到現場,衆人作鳥獸散,饒冬青閑心看熱鬧,結果倒了黴,讓慌忙跑路的人給撞到地上,頭上磕出個大包,被随後到場的警察叔叔扶起來。
這事影響實在惡劣,學校對參與者一概嚴懲,逮着了就是勸退處理。由于事發地監控拍到的畫面不清晰,饒冬青還被叫去做了指認。認的不是別人,是那個穿着他們學校校服,一打三的領居阿姨家的兒子。
四目相對,饒冬青心猛地跳快了一拍,她忙垂眼看地上,躲開他的目光。
面前的人漫不經心站在那兒,瘦高的身板盡顯少年氣,眉眼間透着桀骜不馴,看着就像個渾不吝的壞小子。可他身上又有種沉穩可靠的氣質,不急不躁不多話,言談舉止很顯少年老成。
“不認識”“不知道”“不是這人”饒冬青強裝鎮定,很肯定地說着這些假話。不知是不是這些話起了作用,總之之後那個男生還照常出現在校園裏。
盡管同在一個學校,還是同住一條街的鄰居,但兩人之間的交集實在少,他們連話都沒說過。
到了學期末,有次饒冬青去參加市裏的學科競賽,周六一早,她按時來到學校正門,等着坐校車去考點。不想臨近開考,都沒等到集合隊伍和接送的校車。事後才知集合地點改成東門,消息沒通知到她。
反正也不指望能拿獎,正當她想幹脆走回家得了,遠遠的,看見那個鄰居阿姨家的兒子朝她大步跑過來,停在她面前,氣喘籲籲問:“你是饒冬青嗎?”
她點頭說:“是。”
那是兩人第一次說話,接上頭,沒多餘的話語,從學校正門跑到東門,狂奔了半條街。
從考場出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饒冬青沒帶傘,心裏祈禱到家前千萬別下。這天還是沒憋住,車才拐進學校,雨點就噼啪打在窗玻璃上。
下了車,大家躲在一朵朵傘花下結伴而行。饒冬青班上就她一個人參賽,她沒認識的人,拿手遮着頭臉,混在傘花堆裏跟着往外走。
兩個領隊老師擠在一把傘下,見她淋着雨,沖前面那群男生喊:“魏東,你們幾個一路的吧?誰勻把傘給這個同學?”
又是那個高個子男生,他逆着人流跑到她跟前,把右手撐着的傘遞過來。饒冬青接過傘,謝字還沒落地,對方已轉身跑進雨中。她握着傘,身上衣服被雨淋濕一大片,頭發也散了,樣子有些狼狽。
後來上門還傘,是鄰居阿姨開的門,饒冬青說:“我找魏東,還他傘。”她聽老師喊他魏東,以為他的名字就是這兩個字。
鄰居阿姨臉上浮現出意味不明的笑,轉身去叫人。鄭魏東出來後接過傘,不知是糾正還是介紹,說:“我叫鄭魏東。”
兩人這算正式認識了。
那次參加的學科競賽,他倆都拿了獎,領獎時還一起拍了照,那照片饒冬青一直保存着。
之前她以為鄭魏東和平塘街的多數小孩一樣,就是個愛打架,不念書的小混混。後來發現鄭魏東的成績很拔尖,期中、期末考試放榜,他的名字總排在紅榜前列,還在她之前。
他的生活像被清晰分割成兩半,在學校就做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回到平塘街就照常打架鬥狠,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一來二去的接觸,讓他們彼此熟悉了些,見面會互相打招呼,偶爾還會說上幾句話。
有次饒冬青外出回去,見街口聚集了烏泱泱一幫小青年,個個手裏抄着家夥。走到家門口,她停下想了想,又往前走了幾步,果然,碰見鄭魏東從家裏出來。
“今天最好別出去,他們到了很多人,還有拿鋼管的。”饒冬青臉上顯着擔憂,神情有些緊張。
身後有人跑過來朝這邊喊:“石頭讓他們打了,趕快!”
“走——”鄭魏東應完,跟着跑過去。
離開時他對饒冬青輕聲說了句,“沒事的。”
可晚上他卻帶了一身傷回來,蹲在院中的水池邊清理傷口。饒冬青看見了,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塑料水管,幫他沖洗背上傷口周圍的污泥。
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統統流到下水溝裏。皮肉翻出的鮮紅傷口還在淌血,清水沖上去,背上肌肉輕微顫抖着,饒冬青看着那些猙獰的傷,手也有些抖,但自始至終沒聽鄭魏東吭過一聲。
平塘街的孩子有屬于他們的生存規則,他在這裏長大,有些事,确實很難脫離開。
臨近中考,饒冬青很期盼,因為上了高中可以住校,可以離開平塘街。她害怕平塘街的小混混不懷好意的搭讪,不喜歡這裏灰蒙髒亂的街道和時常停電的漆黑夜晚。
一個停電的夜裏,饒冬青獨自在家,隔壁有老人過身,凄凄哭聲聽得她心裏發毛,于是壯着膽摸黑出去,敲開了鄭魏東家的門,“隔壁一直在哭,我……能在你家坐坐,等電來嗎?”
鄭魏東臉上顯着困意,好像正準備睡下,他搓了把臉,把人讓進屋。桌上立着一根快要燒盡的蠟燭,他去櫃子裏又翻出一根新的,點燃立在饒冬青面前。
兩人并肩坐在桌旁,面前一對高低紅燭正燒着,他們安靜盯着火光看,默默聽屋外衆人哭靈。
靠近鄭魏東的那截短蠟燭很快燒盡,照在他臉上的光亮随之暗下,他們相視一眼,饒冬青伸手去動燃着的蠟燭,移到桌子中間,光複又在他臉上亮起。
等長蠟燭也燒去半截,外頭哭聲依舊,饒冬青雙手藏到桌子底下,指頭不停摳着手心,躊躇了好久,終于小聲問:“阿姨什麽時候回來?”
“她上晚班。”
“我媽也是。”饒冬青一下松了口氣。真好,她可以再多待會兒。
蠟燭燒至一小截,電還是沒來。鄭魏東突然起身,饒冬青以為他要趕她走,也跟着站起來,卻見他拉開櫃子翻找。過了好一會兒,小屋裏亮起一道光,鄭魏東握着手電筒試了試開關,“還能用。不早了,去洗漱吧。”
借着許久不用光亮微弱的手電,他陪她完成洗漱,去廁所,再一同回來。到了饒冬青家門口,鄭魏東把手電留給她,正要走,卻被叫住,“我能去你家嗎?坐着就行。隔壁一直在哭,我不敢待。”
最後他們又回到鄭魏東家,他指給她一張床,将兩張床之間的遮擋簾拉起,走到自己床邊,背對過道,合衣躺下。
按說從認識起,他們之間連對話都寥寥無幾,更談不上相熟。可不知為什麽,饒冬青就是信他,和他在一間屋裏睡了個安穩覺。醒來天已蒙蒙亮,鄭魏東還沒起,她剛把床鋪收拾好,就聽到外頭門鎖轉動的聲響。
推門進來的鄭韻被眼前站着的人吓了一跳,看看她,再轉眼看向床上剛起的鄭魏東,之後目光又轉回到她身上。饒冬青被盯得發窘,點過頭,打了招呼就走。
逃也似的跑到門外,隔着一道牆,她聽見鄭韻用嘲諷的口氣數落道:“呦,本事不小啊,現在就敢把女孩拐回家過夜啦!鄭魏東我告訴你,平時跟那幫二流子打架鬼混也就算了,這要是把人肚子搞大,我可沒錢給你收拾爛攤子。”
沒過多久中考結束,饒冬青随母親搬離破小老舊的出租屋,住進市中心裝修精美的大房子裏。那時能離開平塘街饒冬青挺高興,還不知道住在平塘街才是自在的時候。
往事不堪回首,饒冬青擦幹滿臉的淚,收拾好了睡下,等會兒還得早起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