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修訂版

第七章 -修訂版

方紀輝第一次見到那雙清澈的、帶着淡淡哀愁的眼睛,是在一個燥熱的夏日午後。那時饒冬青剛沖過涼開門出來,兩人迎面撞上,她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沖他輕輕笑了下,轉身走進房間。

他站在原地回味那個帶着些微讨好的笑,以及那張與那個女人很是相像的臉龐,平生第一次,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孩那樣輕蔑和厭惡。

搬進新家之前,章美霖跟饒冬青特別叮囑過,說以後一起生活的那個叔叔也有個孩子,是個男生,比她大一歲,特別優秀,也在三中念書。過去了要跟人家好好相處,說話做事得收着脾氣,千萬別跟人吵架。

那時饒冬青倒不擔心這個,她想都不是小孩兒,也不争東西搶東西,能吵個什麽。就是突然要搬去別人家,心裏有個疙瘩,覺得她爸才走沒兩年,媽媽就又找了人,才好沒多久就要住到一塊,把她爸徹底忘了。

可回過頭又暗自為媽媽高興,她肩上的擔子太重,日子是用熬的,要有人真心對她,能替她分擔,那是好事。

來到新家,初次見到那個男生,饒冬青能感覺出他對她們的到來并不歡迎,那個叔叔倒挺友好熱情,讓她把這裏當自己家,缺什麽要什麽都跟他說。

新學期開學,趙延昌特地抽空送饒冬青去學校報到。為期兩周的入學軍訓需要所有新生住校,軍訓一結束,他又開着車來學校接她。

正式開學後,饒冬青住回家裏,章美霖不同意她住校,要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才放心。

饒冬青第一次騎車上學是跟着方紀輝的。出門前,趙延昌特意交代方紀輝要好好帶她,結果一上路,饒冬青忍着軍訓後腿腳肌肉酸痛的不适,拼命蹬腳踏追趕,還是被人遠遠甩在身後。

她拐錯了一個彎,迷了路,于是高中正式上學的第一天,她遲到了。

高一高二年級所在的教學樓前後挨着,方紀輝的座位靠窗,那天早自習課上,他看見對面樓有個狼狽的身影繞着樓梯一圈圈跑上去,上到五樓時打了個踉跄,差點摔倒。

一股難以言狀的情緒漾在心頭,不是幸災樂禍的喜悅,也不是憐惜對方産生的後悔自責。他說不清那種感覺,樂得見她不好,卻又厭棄自己無端陷入受她左右的情緒漩渦裏。

下午放學,兩人前後腳騎到小區門口,饒冬青停車翻找門卡鑰匙,身後方紀輝先一步刷開小區門禁,大門敞開,她跟着一起進去。

車停在樓下,饒冬青把口袋、書包翻了個遍,都沒找着鑰匙,不知道是落在學校,還是早上出門忘了帶。方紀輝可沒等她,早就不見了人影。

她試着按響樓下的門禁,那頭接通,卻遲遲不見門開。她往邊上挪了挪,靠向攝像頭正中位置,“幫我開下門好嗎?”

等了大約四五秒,對方挂斷,門還是沒開。直到晚些時候章美霖回來,她才跟着進了家門。

雖說同住一個屋檐下,同在一所高中念書,上下學走同一條路,但兩人幾乎沒有交流,算是每天都見面的陌生人。

他們所在的市三中是當地的重點中學,招收分數不低,能考上的都是成績拔尖的那批學生。在方紀輝入學那年,市三中搬到新校區,距離他家步行得一個小時,家裏要派車接送,他沒讓,日常都是騎車往返。

新校區剛建成不久,周圍是大片剛落成的安置房和正在施工的工地,上下學一早一晚,通往學校的那條新修馬路上行人寥寥,很是荒涼。

平時一般是饒冬青先出門,她騎得慢,半路經常會遇到方紀輝從她身邊飛馳而過。

有次老師拖堂,比平時晚放學,回去路上饒冬青自行車壞了。她蹲在地上,檢修無果後起身,正巧碰見方紀輝騎車經過。對方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腳下沒停。

冬天天暗得早,路燈昏黃,三兩個行人步履匆匆,腳下的影子也同樣倉促。路兩旁圍着藍鐵皮圍牆的工地裏漆黑一片,敞開的工地大門像張深不見底的怪物嘴巴,仿佛人一進去,就會被吞沒,輕易出不來。

天空突然下起零星雨點,方紀輝停在路口等紅燈,路燈變綠了又跳回紅色,他撐着車把的手打了個彎,往回拐。

這回沒打照面,遠遠的,他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盞昏黃的路燈下有兩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女孩撐着一把灰藍色格子傘站在自行車旁,男生蹲在她身旁低頭修車。冬雨淅瀝,在光線下劃出道道細密雨絲,那把不大的單人傘遮着他們兩個人,傘面大幅度傾斜,偏向男生那邊。

在這個冷瑟的冬夜,空曠的街道,身處寒風的他們用無聲的行動彼此溫暖。

鄭魏東似乎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饒冬青自己都沒發覺,她對他漸漸有了依賴和某種似有若無的情愫。

原本以為中考過後搬離平塘街,兩人就不太有機會再見面,在饒冬青看來,以鄭魏東的成績,他大概會選擇比三中更好的一中。沒想到的是他們都進了三中就讀,還成了同班同學,排座位時,男女生按照高矮個站,他倆離得近,又剛好湊成了同桌。

兩人關系更近了,因為順路,還經常一塊上下學,開始沒有刻意互相等,只是碰上了,就一起走一程。

後來當地出了個深夜獨行女學生遇害的惡性犯罪事件,班主任在班會上特別提了這事,讓走讀生放學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天正好是饒冬青做值日,走出教室天已經黑了,來到車棚,見鄭魏東也剛要走,她邊開車鎖邊問:“你也這麽晚。”

“嗯。”鄭魏東随口應了聲,沒說自己在這待了近半個小時。等她出了過道,他牽上車跟在她身後,一起結伴回去。

有時遇上老師拖堂,學生活動或別的什麽事耽擱住,回去時候天晚了,饒冬青不會單獨一人走夜路,因為每回鄭魏東也會有點什麽事,很剛好地和她一起走。

再後來,他們之間像有了默契,雖然都沒說出口,但不管天晚不晚都互相等。

那段時間,當地發生的那起女學生遇害事件鬧得大家人心惶惶。趙延昌有意讓家裏倆孩子放學結伴走,他跟方紀輝說:“冬青一女孩兒,單獨個的走夜路不安全,這段時間你倆互相等等,放學一起回。”

方紀輝冷淡地回了句,“用不着,她可沒單着。”

這話讓章美霖嗅出異常,晚飯一結束,領着饒冬青回屋,關緊房門,還上了鎖。

那場咄咄逼人的盤問持續了一整晚,起先還能聽到接連質問和極力辯解的相互對話聲,随着屋裏東西四散落地的響動越來越大,原本還算平靜的對話變成章美霖獨自高聲叱問:“是誰?我問你是誰?”

接着是清脆的巴掌聲,肢體推搡下的淩亂腳步聲,趙延昌的勸說聲、拍門聲,東西連續抽打在身體上的聲響,“你說不說,說不說……”

方紀輝背靠在卧室門後,感官敏銳捕捉着對面房間發出的動靜,想象着裏頭發生的一切,心裏一度陰暗地期盼着有更加失控激烈的場面出現,更多痛苦發生在那對母女身上。

他在聽,在等,卻始終沒聽到饒冬青開口告饒,章美霖似乎下手更狠了,動靜鬧得特別大。情緒發洩的快感被莫名的心慌淹沒,夠了,該停下了,他突然很想沖出去,敲開那扇門,把那個女孩拉出來。

但直到章美霖打累了收手,方紀輝都沒有出去,總歸只是想想罷了。

其實那個女孩挺好,相處下來,他并不讨厭她。

不管是出于真心還是假意讨好,平日裏她的主動示好他很受用,可心裏卻別扭,應該排斥和憎惡她的呀,怎麽見她不好,心裏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轉眼到了春節,有天家裏大人都不在,方紀輝身上突然起了大片紅疹子,夜裏頭疼眼花,出來找水喝。水壺是空的,他添了水,靠在一旁等,身上發虛發冷,有點站不住。

“你是不是不舒服?”饒冬青握着杯子,站在廚房門口問。

方紀輝擡頭看了一眼,沒理她。

饒冬青走近前,仔細看他臉上起的紅疹,“你好像出水痘了。我小時候出過,跟你這個一樣。”見他精神很差,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她又問:“是不是還發燒?”

“沒你的事。”方紀輝不領她的情。

“你要有點什麽事,他們回來準得說我。”饒冬青出去找了體溫計過來,遞給他,“量一下看看。”

方紀輝也想确認下自己是不是發燒,加上頭重腳輕有些站不穩,便接過體溫計,回屋裏躺下。

水燒開,饒冬青拿兩個幹淨的碗來回倒熱水,重複了數十遍,再試了下水溫,不涼不熱剛剛好,她把溫水倒進方紀輝杯中,端去給他。

“幾度?”饒冬青走進方紀輝房間,杯子塞給他,伸手要體溫計。可能實在難受,方紀輝表現得挺配合,讓喝水就喝水,讓拿體溫計就聽話拿出來給她。

“三十九度八。”饒冬青讀出水銀柱指到的刻度,有點被吓到,“快四十了!”

方紀輝見她放下體溫計,走到客廳去打電話,把他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挂了電話再進來,她催促道:“把大衣穿上,過會兒你爸的司機帶你上醫院。”

之後饒冬青也跟去醫院,寸步沒離陪着他挂水。

方紀輝偏過頭注視着坐在身旁的人,她應該困極了,用手撐着腦袋坐在那打盹,頭一點一點往下滑,猛地一頓,立馬驚醒,緊接着仰頭去看輸液瓶,看裏面的藥水還剩多少。

不管方紀輝承不承認,那晚他閉合防備的心門開了道口,有人溜進去,在那兒悄悄紮了根。

這事過後,饒冬青覺得方紀輝似乎不再像之前那麽不友好,家裏有什麽稀罕的好吃東西,總會有意無意多讓給她。

寒假末尾,饒冬青借口上圖書館看書,跑去和鄭魏東見面。是去圖書館沒錯,不過看書是掩護,見人才是出去的目的。

傍晚回去時下起大雨,好多人沒帶傘被困在圖書館門口,其中就有饒冬青和鄭魏東。雨聲大,鄭魏東微微彎腰,饒冬青踮腳在他耳邊說着話,兩人離得很近,樣子十分親昵。

正說着,鄭魏東示意她往後看,她在躲雨的人群中看到方紀輝,稍稍愣了下,跟他揮手打招呼。結果人家壓根不理她,冷漠着臉撐開傘,走了。

回到家,饒冬青敲開方紀輝的房門,小聲跟他商量,“今天的事,我媽要是問起來,能不能別讓她知道?”

方紀輝回來還沒換衣服,褲腿被雨淋濕了大半,他沒說話,靜靜看着面前的人。她看上去有些緊張不安,不時瞥一眼在廚房忙碌的章美霖,語氣放低,“拜托了,千萬別讓我媽知道。”

回應她的是重重的一下推門聲。

方紀輝關上門,換掉身上的濕衣服,坐回到桌前,從書包裏翻出一把幹淨雨傘,随意扔到置物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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