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訂版

第六章 -修訂版

趕了一整天的路,到家天已黑透。走廊的感應燈應聲而亮,饒冬青站在門前,拿鑰匙的手頓住,視線停在燈光下泛着金屬光澤的簇新門鎖上,人又折回到樓梯口。

她盯着樓層牌,不認數似的看了好一會兒,掏出手機打給房東太太。電話響了兩聲接通,房東太太聽明來意,扯着嗓子回:“對呀,門鎖換了,你老公跟你媽一起來換的,沒跟你說啊?”

電話挂斷,憤懑焦躁充斥了整個胸腔,她翻出煙點上,試圖用尼古丁來平複情緒。其實平常她也不怎麽抽煙,只是近來抽得兇了些。

走廊窗戶開了道小縫,外頭濃雲密雨,樓道裏除了窗縫透進來的呼呼風聲外再無其他,突然響起的開門聲顯得格外清晰。

“冬青,回來了。”方紀輝的嗓音溫潤有度,短短幾個字中帶着似有若無的親昵。他腳上趿拉着拖鞋,淺灰色家居服外頭套了件黑色夾克,穿得十分随意,與平日一貫身着熨燙妥帖正裝的鄭重模樣很是不同。

饒冬青透過迷蒙的煙霧擡眼睨向他,似笑非笑。

“少抽點。”他走上前,伸手去夠饒冬青指間的煙,手才将将碰上,對方夾煙的指頭一松,半截煙掉落在地。

饒冬青別開眼不再看他,徑直往屋裏走,在玄關換鞋。方紀輝跟進來,拉上房門,“都讓雨淋着了,先去換身衣服。”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停頓了片刻,試圖平心靜氣跟他說說理,“你來幹什麽?”

“來看看你。”方紀輝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去抽了兩張紙巾,把包上的水仔細擦幹,“對了,這邊人雜,那鎖不結實,我給你換了個電子鎖,密碼是你生日,好記。”

她無奈地撇了下嘴,妄想和他說理,實在可笑。

“電話打不通,人也不在家,又跑去哪兒了?”方紀輝伸手替她整理額邊亂掉的頭發,動作溫柔,深沉的眼眸緊鎖在她臉上,她也擡起眼,望向他。要是忽略掉他們之間的對話,乍一看,還真是一對恩愛般配的戀人。

四目相對,他只看到她烏洞洞的瞳仁,像一潭平靜的死水,掀不起一絲波瀾。眼睛是會說話的,喜悅的,悲傷的,這些大開大合的情緒是藏不住的,而面前的這雙,長久以來靜默無聲,已經鈍了、啞了。

“人看過了,滾吧。”饒冬青躲開他的手,轉身往裏屋走。

晚上還有個飯局,方紀輝沒打算多留,他擡手看了下腕表,走去廚房接水喝,随後離開。臨出門前留下一句,“把東西收拾收拾,明天我叫人來接。”

那只杯子是饒冬青的,人一走,它就進了垃圾桶。饒冬青魔怔了似的,一遍遍擦拭着房間各個角落,試圖抹去方紀輝在這間屋子留下的痕跡。

他用過的、留下的東西被通通清理出去。東西裝好,袋口紮實,饒冬青一手提一手拖,冒着雨出門。

外頭大雨滂沱,饒冬青呆立在垃圾桶旁,身上衣服被雨浸透,寒氣順着骨頭縫往裏鑽,把人都凍沒了知覺。

這冬雨可真難捱。

*

飯局約在一間位置隐蔽的私人會所,方紀輝遲了些到場,一露面,在座的幾個男人紛紛起身,攢局的郭耀端起酒,誇張地哎呦一聲,“紀輝——可算來了!”

郭耀伸手搭在方紀輝肩上,意顯關系親近,端着酒杯的手指向在座幾位,“先說好,咱們方總好不容易露了面,晚上就是痛快喝,盡興玩,別他媽談什麽破生意掃興,啊!”

底下應和聲連連。

酒過三巡,飯局結束,夜晚正式拉開序幕。有帶女伴的各自摟着往樓上房間去,像方紀輝這樣獨自來的也沒單着,郭耀周到地安排了一個嬌俏的姑娘陪着。

服務生貼心引路,送一雙男女來到裝修古樸典雅的頂層,然後欠身離開。

一下樓,服務生小夥跟工作臺裏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聊起來,“新來那女的不是站前臺的嗎,這麽快就做了?”

中年男人頭都沒擡,冷哼一聲,“錢給到位都不是事兒。”他伸出巴掌在對方眼前晃了下,“這個數。”

小夥搖着頭啧啧感慨,“腿一張頂我在這站大半年的。”他撓撓頭回味着,“不過那女的是真漂亮。”

“光漂亮頂什麽用。”中年男人湊到小夥耳邊低語一句。那話直白下流,把小夥逗得嘿嘿直樂。

“要我說那女的今晚不虧,跟的那個大老板長得不賴。”小夥張手比劃一下,“個兒跟你差不多高,長得有點像一演電影的,叫什麽來着……”他拍着腦門使勁回想。

“我知道那個男的,大老板,有錢,會玩。家裏老婆長得那叫一個正,外頭養的情兒也他媽的漂亮。”

“你怎麽知道?”小夥被勾起興致。

“就前段時間,帶着小情兒來咱這,被老婆堵屋裏。”

“卧槽!那不得鬧上天,打起來沒?”

中年男人搖搖頭,“打什麽?有錢人咱是真看不懂,都堵床上了,女的沒吵沒鬧一聲,男的穿上衣服跟着回去。”

“瞎扯淡吧哥,她怎麽找上門的,咱這邊能那麽随意,想進就進了?”

“找的錢經理。說家裏出了大事,她老公電話打不通,聯系不上人。”

小夥越聽越來勁,“出啥事了?”

“出啥事能跟咱們說?反正那天老錢也跟着急得夠嗆。”

房間裏燈光昏暗暧昧,方紀輝坐在沙發上,面前站着個剛出浴的女孩。他小口抿着酒,眼睛有意無意打量她,周身透着一股慵懶頹廢的風流。

女孩見他遲遲未有動作,心裏揣着忐忑,主動上前替他松開領帶,忽聽他問:“多大了?”

“十九。”

像是滿意她的回答,方紀輝放下酒杯,伸手攬住她的腰,“還在念書?”

女孩乖順地點點頭,“剛上大一。”

“怎麽不在學校好好讀書,跑這兒來?”男人的大手慢慢上移,輕撫着女孩的肩頭。

“家裏條件不好,早點出來做事分擔一下。”

他的手突然掐住女孩的脖子,女孩被吓得驚叫出聲,不知觸到對方哪處逆鱗,怯怯喊了聲,“方總——”聲音都是發顫的,帶着哭腔。

男人雙眼狠戾,眼中布滿紅血絲,那手還死死卡在她脖子上,低聲吼道:“哭!”

女孩面色驚恐,瞪着圓溜溜的眼睛大哭出聲,雙手用力捶打男人的手臂,試圖掙脫脖頸間的桎梏。在她憋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時,鉗制住她的力道又驟然消失。

對方松開手,把她甩到一邊,“出去。”她顧不得身上只裹了條浴巾,踉跄着站起身,倉皇而逃。

房間裏恢複平靜,方紀輝跌坐在地板上,眼前那雙微微向上吊的眼眸還在注視着他。

少女壓抑着的憤怒和委屈随着淚水盈滿眼眶,他看到一滴滴眼淚無聲滑落,最後剩下滿眼的憎惡。那麽清晰又強烈的情緒,是對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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