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修訂版

第九章 -修訂版

章美霖十六歲那年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兩人彼此愛得瘋狂,能為對方生為對方死的那種瘋狂。

那個男人比章美霖大了近十歲,玩搖滾的,日常跟着樂隊四處演出,居無定所。章美霖家裏自然不同意,在他們眼裏這是典型的不務正業,社會上瞎混的流氓痞子。

可章美霖鐵了心要跟他,學也不上了,半夜翻牆偷跑出去跟他私奔。再後來大着肚子回來,木已成舟,家裏沒辦法,草草擺場酒,算是結了婚。

生下饒冬青時,章美霖剛滿十八歲。身份的突然轉變讓她一時難以适應,面對這個意外而來,只會嗷嗷大哭的小生命有些抗拒。

好在家裏有長輩幫忙帶,那個男人也确實真心對她,生活一應不用她操心,大人小孩都被照顧得十分妥帖,一直到饒冬青長到半歲,章美霖給她換尿布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為了照顧剛生産的章美霖和孩子,饒正鋒缺席樂隊演出大半年,迫于生計也好,追求理想也罷,再不舍還是得離家。兩人計劃等孩子大些了,章美霖再跟出去。

只是饒冬青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實在沒辦法跟着父母四處奔波。外出兩年後,章美霖還是決定待在老家,把小孩的身體養養結實。

孩子的爺爺奶奶都很樸實和善,一輩子務農,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他們當地縣城,普通話都不大會說。爺爺還好,日常交流沒問題,奶奶就只會說些“吃飯”“你好”之類的簡單詞彙。

村裏盛行早婚,當初饒正鋒說什麽也不肯結婚,一門心思撲在他們看也看不懂的音樂上,着實讓家裏人操了不少心。二老只生養了一個孩子,如今兒子終于成家,又得了這麽個可愛的小孫女,可把老兩口高興壞了。

夏天天熱,晚飯通常擺在院裏吃。爺爺把饒冬青抱在膝上,搖着蒲扇替她扇風驅蚊,做鬼臉逗她,她一笑,爺爺也跟着笑,笑出眼角幾道深深的褶子。

奶奶拿筷子夾出魚背上最嫩的肉,拿小碗裝上,細心挑出魚刺,然後塞到饒冬青肉乎乎的小手裏。張羅好晚飯,她去喊章美霖,“美霖,快來吃飯。”這是她說得最标準的一句普通話。

鄰居大嬸過來串門,和二老聊天,說的方言,章美霖聽不懂。她安靜吃着飯,中途大嬸突然找她說話,“阿妹福氣好噢!我問你婆婆怎麽都不放手讓你幹活,還反過來老的伺候小的,你猜你婆婆怎麽說?”

章美霖看向大嬸,等她接着往下說。大嬸把話翻譯了下,“女娃娃離家那麽遠,嫁過來再吃苦,不行的。”

二老做多說少,不善言辭,他們毫無保留對這個兒媳婦的好,章美霖是能感覺到的。盡管丈夫不在身邊,在家帶孩子的生活單調無趣,但婆家人待她親切友善,日子平淡溫馨,也挺不錯。

很快饒冬青上學了,每天章美霖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小姑娘對編頭發有特別的執念,喜歡五顏六色的皮筋紮出滿頭辮子。章美霖就按照她說的,給她編不同樣式的辮子,能連着一個星期不重樣。

去幼兒園途中有段不平坦的石子路,自行車打那過,搖搖晃晃颠屁股,為此章美霖特地勾了個太陽花花型的坐墊,裏頭塞滿棉花,綁在自行車後座上。

周末章美霖常帶饒冬青去鎮上逛,出門前先精心打扮一番,試了衣服在她面前轉圈,“寶寶,媽媽穿這個好看嗎?”或是別了發卡湊到她面前,“寶寶,媽媽戴這個好看嗎?”

不管問什麽,饒冬青都點頭,眼睛烏亮亮盯着章美霖。她的媽媽是真的好看啊!

饒冬青特別喜歡看章美霖坐在鏡子前梳妝打扮的樣子,看她從抽屜裏翻出不同的小物件往臉上上妝,最後松開一頭大波浪,用手梳理好,再束一條發帶或別一個發卡。

有時候章美霖見饒冬青看得入迷,小腦袋跟着上妝的動作來回轉,忍不住笑起來,把人牽到跟前,拿口紅在她額頭上點一個小圓點。

當然,母女倆的相處并不都是這麽和諧溫馨。饒冬青小時候也挺皮,跟着同村的大孩子爬樹掏鳥窩,下河溝捉泥鳅,鑽莊稼地裏撲螞蚱,玩完回家不是一身泥就是一身水。

每次章美霖都氣極敗壞出言威脅,“饒冬青你等着,你爸馬上回來了,他一回來我就讓他好好收拾你。”

可真當饒正鋒回來,小丫頭給抱得高高的,舉過頭頂轉圈圈。小兩口圍着她編辮子,逗她高興。她要求編很多很多辮子,章美霖要她說個具體的數,她認識的數字裏一百是最多的,于是就照着一百個來。

編完滿頭小辮子,她跟着奶奶去村頭戲臺看戲,傍晚奶奶哭着回來說孩子不見了。鄰裏朋友全出動去找,最後在後臺戲服間找到她。章美霖一看見人,上去就是一巴掌。

饒冬青長那麽大沒挨過打,一下被打蒙了,也不敢哭。等回去後,饒正鋒把人抱到懷裏,心疼地給她揉巴掌印,這才放聲大哭,不依不饒哭了一晚上。

終于把人哄睡下,饒正鋒從床邊站起身,轉頭看見靠在門邊的章美霖。她冷哼一聲,“就使勁慣吧。”

饒正鋒回頭看了眼,無奈搖搖頭,笑着責備一句,“臭丫頭。”

章美霖腳步輕緩走近前,饒正鋒側身讓出位置,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看她給饒冬青掖實被角,動作小心輕柔。

“今天吓着了?”

“能不吓着嗎?就生了這麽一個。”

饒正鋒彎腰親了下酣睡着的小人,把章美霖擁進懷裏,攬腰抱起往外走。

日子過很快,漸漸地,饒正鋒的演出邀請越來越少,待在家的時間多起來,可終日郁郁寡歡,琴也不彈了,歌也不唱了。章美霖知道他不甘心這些年沒闖出什麽大名堂,可成名哪那麽容易,就算成了名,為此付出的代價也絕不會少。

家裏老的小的都需要他,章美霖試着勸他換條路走。他也确實聽進去了,不久張羅起吉他培訓班,開在市裏,地方選在實驗中學旁,一來有就近的生源,二來饒冬青過兩年要上初中,他打算把她送到市裏念。

因為戶口不在市區,進實驗中學每年需要交一筆高昂的擇校費。饒正鋒的培訓班辦得很紅火,支付那筆花銷并不吃力。那幾年他們的小日子過得很美滿,可後來饒正鋒出了事,一切美好化為烏有。

出事那天晚上,饒正鋒去朋友家喝酒,回去路上摩托車翻進河溝裏,人沒了。那水一點也不深,村裏的小孩在那捉魚捉泥鳅從來沒出過事,可他撞下去時頭朝下,水剛好淹過下巴,人就再沒站起來。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老婆在家等我嘞!”

那一年章美霖三十歲,她的天都塌了。

禍不單行,家裏老人一個查出尿毒症,一個查出腸癌。簡而言之,都是要花大錢還不定能好的病。

醫院病房是個無底洞,全家積蓄扔進去也遠遠填不平。二個老人不打算治,回去準備後事,等死。

章美霖四處借錢,能開口的,不能開口的,全借了個遍。

腸癌早期大概率可以治愈,她拿着錢讓婆婆去做手術,老人家不願意。再三勸說無果,她撂下狠話,“也行,反正活着也沒什麽意思,等你們都走了,我也去見你們兒子,最後苦也是苦還在上學的那個。”

這話果然奏效,隔天人就住進了市醫院。

從前章美霖在家,上頭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和她相差十來歲,家裏條件是不大好,可對這個老幺極盡愛護,沒讓她吃過苦。嫁人後,公婆真心實意待她,丈夫數十年如一日的疼愛絲毫不減。她沒出去上過一天班,像朵溫室裏嬌養着的花,日子過得簡單,無憂無慮。

家裏沒了收入來源,又處處要花錢,為節省開支,章美霖退掉市中心明亮寬敞的三居室,搬進平塘街破舊的出租屋裏。

她出去找工作,可既沒學歷也沒工作經驗,連飯店招工的都不要她,說是看着細皮嫩肉,幹不了活。最後進了服裝廠當縫紉女工,踩一個月縫紉機,賺的錢都不夠公爹做血透。

沒辦法,又去借。借一回是交情和憐憫,多了人家拿不出,也不會給。

有人給她介紹工作,上歌舞廳唱歌。那個人叫馮嵘,饒正鋒對他的評價是:心術不正,少來往。

他是這麽鼓動章美霖的,“弟妹啊,我知道你家裏困難,但我手頭真不寬裕,上回給你那錢都是從員工工資裏挪出來的。要不這樣,聽說弟妹歌唱得挺好,上我店裏唱唱歌,工資我多開三成給你。”

她去了。

可哪是唱唱歌那麽容易。歌要唱,酒要陪,腿要給摸,腰要給摟。當天她就去找了馮嵘,說她做不來這個。

馮嵘罵她死腦筋,“那些老板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大家來這裏就是聽聽歌喝喝小酒,放松放松的嘛!我這是正經開店做生意,絕對不會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你一百個放心。”

不放心也沒用,她沒有其他選擇。

錢拿回家,被問及來源,章美霖說娘家哥哥做生意發達了,錢是他給的,以後不用愁。

章美霖長得出衆,客人搶着點她。有次一個帶着粗金鏈子,腦滿腸肥的土老板直接把錢摔到桌上,說什麽也要把人帶走。章美霖敬酒陪笑,拒絕得很徹底。

見來硬的不行,他換了個辦法,從手提包裏拿出幾捆現金,摞高擺在桌上。“行,不出就不出。那給我看看,就在這,脫一件,拿一疊走。”

章美霖動心了。

松開亮片小披肩,脫下黑色低胸吊帶,解開緊身包臀裙的後腰拉鏈……

每掉落一件衣服,那個老板就往她腳邊扔一疊鈔票。滿屋子男人赤裸裸,貪婪又迫不及待的目光像鋒利的刀,一刀刀将她淩遲。

她的手停在內衣背扣處許久未動,勻稱白皙的身軀在炫麗的旋轉彩燈下越顯曼妙。那個老板看得眼睛都放了光,他把桌上的錢全扔過去,要她繼續。

章美霖終究下不去手,她撿起衣服匆匆套上,把散落在地的錢收攏好,擺回桌上。羞辱難堪經歷多了,心早麻了,臉上卻還是笑着的,“大哥,我生孩子劃拉肚子生的,可不好看。我給您唱個歌聽啊。”

一個巴掌甩過來,“臭婊子,玩老子呢!出來賣,裝什麽清高。”

借着酒勁,那個老板把事情鬧大,硬是不讓章美霖走,最後馮嵘出面,才收了場。

那天章美霖提早回家,半夜饒冬青聽到動靜醒來,悄悄起身,掀開遮擋布簾,看見她蜷縮着坐在窗邊。窗外那輪圓月亮得有些不真實,像電視劇裏加了特效的畫面,襯得那背影莫名的孤寂凄涼。

饒冬青剛要出聲喊章美霖去睡下,卻聽她喃喃自語:“饒正鋒,我快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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