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修訂版

第十章 -修訂版

翌日,章美霖照常去店裏,一露面,就被馮嵘鄭重其事叫進辦公室。關上門,馮嵘坐到辦公桌後的皮椅上,随手擺弄桌上的名片盒,雙眼有意無意瞥向對面端坐着的人。

章美霖還沒來得及上妝,雙眸低垂,腰背挺直,強撐出的精神難掩滿臉疲憊。美人落魄,我見猶憐。

“弟妹啊,昨天的事麻煩大了,那個老板放話不讓你在這幹。”馮嵘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再四處打轉,可算找到由頭,正大光明盯着章美霖看。

見她不吭聲,馮嵘屈指敲了敲桌面,忽然拔高音量,“你說說你,怎麽就惹了這麽一尊神,人家混黑的,咱們得罪得起嗎?”

章美霖終于擡眼與馮嵘對視,只兩三秒,複又垂下眼。

那道目光筆直堅韌,當中包含許多馮嵘看不懂的東西。四目相對那一瞬,他隐約從中覺出一絲不經意流露出的鄙夷,後續的沉默仿佛也是對這場把戲不屑拆穿的冷眼旁觀。

他的眼珠子又轉了幾轉,再開口語氣和緩不少,“家裏老人身體怎麽樣了?”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馮嵘緩緩搓着手,低頭想能套近乎的話題,“聽說你女兒書讀得挺好,在實驗上學?”

章美霖點點頭。

“不是市區戶口得交借讀費吧?”

“是要的。”

“哎呦,那學校借讀費可不便宜。家裏情況這樣,還供啊?”

“要供的。女孩子一定要念書的,再困難也得供她念。”

馮嵘臉上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弟妹呀,要我說你就該找個人幫襯幫襯。家裏就你一個人頂着,一天兩天還好說,三年五年十年……日子還那麽長,老的小的都得靠你,怎麽頂得住。趁着現在還年輕,早點作打算,對你對小孩都好嘛。”

章美霖低着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有個朋友,這個……”馮嵘停頓了下,扣扣腦門,思忖着要如何開口,“人呢,是很不錯的,生意做得很大。這樣,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聊一聊,說不定就有緣分,你說是不是?”

章美霖輕輕笑了下,“他多久找一段緣分?一個地方一段的緣分,還是跟着走的緣分?”

“嗨!說哪兒去了。人家正經找對象,當女朋友處的。”

章美霖不置可否,馮嵘當她默認,很快安排了見面時間地點。

見面前,馮嵘特地叮囑趙延昌,“她男人沒了,家裏用錢的地方多。我跟她說處對象那麽處,你別太直白,上來就辦事。這條魚得慢慢釣,保你過瘾,絕對夠味兒。”

“怎麽?試過啊?”

“哪能呢,上不了手。”他笑得意味深長,“就看趙老板的本事了。”

其實章美霖心裏清楚得很,正經談對象怎麽會約在燈光暧昧的歌舞廳包廂裏。并且那個男人她見過,土老板鬧事那天,他也在場。那群餓狼般的貪婪目光中,有他一份。

可眼下她深陷泥潭孤立無援,再沒有上岸的機會。

兩人很快在一起。趙延昌出手闊綽,衣服、首飾、零花錢都沒少給。他們經常一起出去吃飯、逛商場,像一對普通情侶那樣約會。可沒過多久,有個女人找上門來,叫方薇,是趙延昌的妻子。

往事樁樁件件不堪回首,章美霖擡起胳膊,再一次壓在眼眶上。十月的夜風已有些許涼意,藥流後的清宮手術才過去半月,她經不起涼,手腳冰冷冷的。

意外有孕又果斷處理掉,從頭到尾她都沒跟趙延昌商量,事情瞞不過被發現,趙延昌大怒,兩人關系降至冰點。

她知趙延昌并非良人,托身于他也是生活所迫,本想等饒冬青上了大學再作打算,但事情變化快,她不得不安排饒冬青去住校,開始着手找新住處。

可這個女兒一點都不讓人省心,放她一個人住校,章美霖怕她心變得更野。

饒冬青十六了,和章美霖當年一樣,情窦初開,意有所屬。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饒冬青對待感情那股執着倔強的氣性,和她當年如出一轍。

晚上方紀輝砸門,章美霖道歉陪笑過後,再不敢弄出大動靜。她重新關上門,拿來毛毯裹住饒冬青,“聽話,跟那個男生分開。”

饒冬青把頭埋進雙臂間,并未答話。章美霖伸手捧起她的臉,壓低聲音訓斥,“大晚上帶你回家,他什麽心思我能不知道嗎?出了事,吃虧的是你!”

“他沒有!”饒冬青紅着眼替他辯解,“你根本就不懂!”

“不懂什麽?不懂耍耍嘴皮子說點好聽的,就騙女孩回家,就愛得不行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真心對我好。不要拿你沒經歷過的事,随意評判別人的感情。”

章美霖席地而坐,長呼出一口氣,點點頭,擡眼直視饒冬青。

“好,那我們來聊聊所謂的愛情。怎麽樣算得上愛?上千人的演出場地發生踩踏,第一反應把你護到身子底下算不算?房子起火,所有人都跑了,就他沖進去救你,死也要死一起算不算?淩晨騎車去鎮上,來回十多公裏山路,就為了給你買塊糖糕算不算?把一年掙來的錢縫內衣裏,坐四天三夜火車不敢合眼,拿回來全給你算不算?給你個家,讓他的家人也都對你好,算不算……”

刻意壓低的聲音越來越急,最後哽咽住,頓了頓,又說:“你們經歷了什麽,這麽輕易就把愛挂在嘴上,擔不擔得起這個字?”

兩人相顧無言,默默垂淚。寄人籬下,連哭都要克制小心。

章美霖伸手替她抹去滿臉淚水,“你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把書念好。你要争氣,要有養活自己的本事,不依靠任何人,明白嗎?”

饒冬青重重點頭。

“你不明白,但凡聽進去一點,就不用我一次次重複這些話。”

饒冬青也伸出手替章美霖擦淚,“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我們離開這兒吧。”

章美霖眼眶中的淚珠又滾下來,一把将饒冬青摟進懷裏,鄭重作下保證,“會離開的。”

之後,饒冬青比以往更加用功念書,因為文理分班,她和鄭魏東不在同一個班級,聯系少了,不過關系還像先前那樣。她覺得一事歸一事,什麽更重要,她心裏有數。

不久章美霖和趙延昌重歸于好,過了沒幾天,章美霖讓饒冬青搬回家住。

給饒冬青招來頓毒打,方紀輝心裏一直有些不安,可真要他主動解釋,又覺得實在犯不着。

秋季校運會第一天,饒冬青早早出門,趕去參加開幕式前班級的隊形彩排。

人走沒多久,章美霖看見沙發上落着一個帽子,是和饒冬青的班服相配套的。她把帽子拿在手上,嘴裏念叨着,“東西也不帶好,到學校了找不見,看你上哪兒跳腳去。”說着穿上外套,要給她送去。

不想方紀輝主動開口,要幫忙捎帶上,章美霖怕麻煩他,推說不用。方紀輝倒是堅持,說順手的事,最後便由着他了。

路上碰到同學程濤,兩人比了比速度,一路狂飙到學校。進車棚時,看見饒冬青正往外走,方紀輝把人叫住,翻開書包,拿出帽子遞過去。

帽子折了兩折,挺小一團,交接時兩人的手相碰到,方紀輝急忙縮回手,轉身跑向車停的位置,連對方的謝謝都沒聽全。

鎖好車,兩人并肩向外走,程濤伸手搭上方紀輝肩頭,“這就是你那個便宜妹妹?”

方紀輝斜了他一眼,沒說話,卻見對方不懷好意笑着,“你摸她手。”

“你才摸她手。”方紀輝打開搭在肩上的手。

“給東西就給東西,趁機摸人家手,我都看見了。”程濤玩心大起,伸手指方紀輝的耳朵,“別不承認,你耳朵都紅了。”

像是害怕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欲被窺探出,他激動地辯解着,耳朵更紅了。

兩人快走出車棚,程濤還在賤嗖嗖瞎喊:“噢噢——方紀輝摸女生手,摸他妹妹手。”

方紀輝狠狠推了他一把,情緒突然爆發,“婊子養的,不嫌髒?”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在車棚轉角處,他看見蹲在地上系鞋帶的饒冬青,身旁還站着那個男生。

饒冬青裝沒聽見,系好鞋帶起身要走,一旁的鄭魏東站着沒動,眼神淩厲看向她身後,她朝他輕松笑笑,“走啦,快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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