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修訂版

第十四章 -修訂版

這陣子方紀輝比較忙,白天下工廠盯出貨進度,晚上應酬談生意。因為饒冬青不在家,他也不怎麽回去,就近住在公司或酒店。

出于饒冬青這一層關系,章美霖做手術,他也發了消息象征性問候了下,不過饒冬青并沒有回他。

又過了兩天,饒冬青還是電話、消息都不回,方紀輝去問錢阿姨,這才得知她家裏出了事。

方紀輝立馬去鄉下,正好趕上老人出殡。親友陸續來到,穿着一身孝服的饒冬青在院中忙碌,他走到她身旁,“這麽大的事,你應該告訴我的。”

“我打過你電話。”饒冬青低着頭,在系衣服上松開的帶子。

方紀輝有些急,替自己辯解,“什麽時候?我沒接到,你最起碼要……”

饒冬青出聲打斷,“我現在不想跟你吵,很難看。”說完扭頭離開。

一直忙到晚上,料理完老人後事,饒冬青簡單洗洗換換,收拾好了同方紀輝一起回市裏。

車由司機開,兩人分坐後排左右兩側,一路上沉默着。到了市醫院住院部門口,饒冬青開門下車,方紀輝跟着下去。饒冬青有些意外,回過頭瞥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

坐電梯上樓,進病房前,方紀輝手機響了,他退到走廊另一側去接電話,饒冬青沒等他,推開門先進去。

章美霖看上去狀态還算不錯,穿着醫院統一的病號服,素面朝天,少了兩分平日裏刻意端出來的疏離感,看着親切許多。

沒等饒冬青坐下,她便問:“都好了?”

饒冬青點點頭。

“你奶奶說了什麽沒?”章美霖還不知道老人是突然辭世。

饒冬青随口胡編,“到家時,人就不太行了,沒力氣說話。”

“衣服穿好,頭梳好,這些都有吧?”章美霖抽了張紙巾擦眼角,“以前你奶奶跟我說,別的不求,就希望走的時候能整齊幹淨地走。”

“嗯。”饒冬青點點頭,眼睛低垂着,兩扇濃密的睫毛将所有情緒都蓋住。

這邊正說着話,病房門開了,司機提着果籃進來,後面還跟着方紀輝。章美霖一下坐正起來,臉上笑着,“紀輝,你怎麽來了。”

方紀輝站在床尾處,略一點頭,說:“跟冬青一起。”

章美霖伸手拉了下饒冬青,示意她起身讓座。饒冬青坐着沒動,章美霖瞪了她一眼,于是那張板凳空了出來。不過最後誰也沒去坐。

幾個人站着說了會兒話,很快過了探視時間,護士進來趕人。在衆人面前,饒冬青對方紀輝還是和氣的,她讓他先回去,自己還有話要和章美霖說。

等人走後,見她并沒什麽要緊話,章美霖便催她回家休息。饒冬青是想留下替換錢阿姨的,她們都沒讓,最後擰不過,打了車,回自己的出租屋。

人在玄關處換了鞋,全身脫力,再也站不起來。她掏出手機去翻通話記錄,一條條往下找,鄭魏東那串號碼還在,沒被其他來往電話覆蓋掉。

手指懸在屏幕上,鬼使神差般點了下去。

電話接通,電波兩端的人都沒有說話。饒冬青舉着手機,聽到那頭傳來衣物摩擦的響動,她以為對方要挂掉電話,忙出聲制止,“你別挂。”

那邊一下安靜了,她輕聲懇求着,“陪我說說話吧。”像是怕對方拒絕,緊跟着又加了句,“就說一會兒。”

棉大衣搭在一側肩頭,另一邊垂着,還沒來得及披上。鄭魏東停頓住,等了等,聽筒裏還是只有對方平緩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清晰有節奏地通過電波傳到他耳畔。

“你還好吧?”鄭魏東感覺出她情緒有異。

“有點累。”饒冬青長嘆了一聲,“這幾天在忙家裏老人的事……奶奶老了,走得突然,身邊一個家人都沒有,等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都沒讓她整齊體面地走。”

事已發生,終究成了無法彌補的遺憾,鄭魏東試着用言語安慰一二,“老人有那歲數,走得突然,應該不會太辛苦。別太往壞處想,想多了身體扛不住,老人要是知道,也放心不了。”

“昨天夜裏還夢見她了,一直對我笑來着。”饒冬青鼻子發酸,眼中有濕意,“她是真疼我啊!”

饒冬青吸了吸鼻子,平複一下情緒,“還記得我媽麽?她病了,不知道能不能好。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我認真想過,這輩子沒幹什麽缺德事,怎麽日子就這麽難過?”

“會好的。”

“但願吧。”

安靜片刻,饒冬青突然說:“過段時間放假了,我去找你。”她心裏沒底,不等鄭魏東回答,又自顧自說道:“再看吧,可能也沒時間。”

她突然迫不及待想結束這通電話,“很晚了,早點睡吧。”

鄭魏東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注意身體,好好休息。”

“好。”饒冬青随口應了聲,倉促挂斷電話。

當他只是老同學而已,她一再這麽告誡自己,可有些事不是說說就能辦到的。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許多過去的事被接連回憶起。

饒冬青和鄭魏東都不是親緣深重的人,很早便經歷親人離別的慘痛。少年時的那段感情,與其說是情窦初開的愛戀,倒不如說是兩個境況相似的人互相溫暖關懷,進而走到了一起。

整個高中生涯,寄人籬下的滋味不好受。升入高三,方紀輝去外地念大學,饒冬青覺得稍微自在些。但趙延昌和章美霖的關系時好時壞,饒冬青心思敏感,總能感覺出家裏氣氛不對。

有次周六補完課,饒冬青在路上慢悠悠騎着車,特別不想回去。她不喜歡那個家,加上學業壓力大,心裏生出逃離的想法。

晚上兩個大人出去應酬,回到家裏也就她一個人,她想了想,拐彎騎去了市汽車站。本來是想回鄉下奶奶家住一天,後來在車上臨時改主意,提前下了車。

她去山上墳地裏看她爸,說了很長時間的話,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上山時心裏裝着事沒覺得怕,下山的時候有些晚,四周也都沒有人,她開始害怕了。

腳下漸漸看不清楚,她打開手機照路,可能是心理作用,總感覺周圍的景色沒有變化,一直走不出去。

後來天全黑了,只能看清手機照亮的那一小塊地方。饒冬青又急又慌,想給家裏打電話,可這麽晚了,老人知道後準得急,又爬不了山路,弄不好身體急出毛病,那事就大了。于是電話打去了鄭魏東那裏。

鄭魏東到的時候她已經下了山,石頭的面包車開過來時,她心裏先是顫了下,四周荒涼,天色已晚,怕突然來到的是陌生人。

車門打開,鄭魏東跳下來跑向她,到跟前上下看了她幾眼。饒冬青腳底踩着一塊石頭來回磨,沖他傻笑着緩解尴尬。

下山了覺得沒什麽了,可剛才她在電話裏特誇張。當時碰到根長樹枝,她誤認為蛇,叫聲凄慘到讓人以為她給咬得當場交待了。

饒冬青覺得自己興師動衆,太小事大作。

“摔着沒?”鄭魏東在意這個。

這一問把她問得鼻頭發酸,強裝出沒事人一樣笑嘻嘻的臉一下卸去僞裝。

“下回要來跟我說,我跟你一起。”饒冬青以為鄭魏東過來肯定會先說她一頓,結果并沒有,她頭越垂越低,往前一撞,撞進他懷裏。

挺長一段時間裏,遇上困難事,受了委屈,她自己憋着也憋習慣了,難受歸難受,忍一忍也就過去。

就像小孩摔了跟頭,身邊沒人理,那麽摔了也就摔了,自己爬起來,該怎樣還怎樣,多疼都犯不着哭。可突然有天冒出來這麽一個體貼溫暖的人,依靠漸漸成了依賴,她心裏頭裝着他,放不出去了。

饒冬青一直覺得他倆的運氣都差了點,臨近高考,鄭魏東的母親查出重病,是那種查出來就沒多少時日的病,撐了不到兩個月,人就走了。

後事是鄭韻的一個工友和鄭魏東一起給她辦的。鄭韻好賭,壓根攢不下錢,鄭魏東賣了姥姥留給他用作學費的一點金首飾,管街坊鄰裏借了些,那個工友出了點,這才把辦後事的錢湊齊。

盡管母子倆相依為命,但鄭魏東并不受鄭韻待見。鄭韻吃了男人的虧生下孩子,到了适婚年紀,好的夠不着,差點的又看不上,一年又一年溜過去,就給耽誤了,便把怨氣都轉到他身上。

鄭魏東從小跟着姥姥生活,長到九歲時姥姥過世,鄭韻不得已把他接到身邊養,平時管口飯吃,其他的基本不聞不問。

饒冬青安慰他,“鄭魏東你別怕,以後咱們倆在一起,你不會孤零零一個人,我會對你好的。”

那時他們暢想未來,充滿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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