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宋雲朗和李陟遐押解着榮王在除夕的前一日已經到了,随着大軍駐紮在應京城郊。
我知均瑤心中應是萬分難受,一早就去她的寝殿,想要給她些聊勝于無的安慰。
“皎皎,你回去吧。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隔着門,均瑤的聲音哀痛欲絕。
我再次敲響房門:“均瑤,我陪陪你好嗎?我不說話,就在你身邊陪陪你。你把門打開,讓我進去好嗎?”
均瑤沒有說話,回答我的只有被壓抑着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将背靠在門上,我擺了擺手讓鵝黃和圖南先行離開。見她二人不動,我輕聲道:“下去吧,我陪陪五公主。”
鵝黃和圖南退到了院外,我和均瑤就這樣隔着一扇門,想自己的心事。
雖說是榮王謀反在先,但我趁機讓李陟遐上位,道義上沒錯,但感情上……着實也上不得臺面。對于均瑤,我心中多多少少是愧疚的。
午膳的時候,隴客來尋我:“皇後娘娘,可算找到您了。您怎麽站在這呀?陛下說請您過去一起用午膳。”
“有勞了,”我道,“你去回禀陛下,說今日我與五公主在一起,便不過去了。”
隴客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輕嘆一聲,向我行禮後便前去回禀沈滌塵了。
隴客走後,均瑤将門拉開。
她僅僅穿了一件單衣站在門口,頭發淩亂,眼眶紅腫。
我上前用力将她一把抱住,她痛苦地發出一聲沉痛的呼喊:“啊——”
将均瑤帶回寝殿,她哭着問我:“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如此貪心不足?安安穩穩做一個邊地的王爺有什麽不好?”
我将均瑤擁入懷中,輕輕拍打着她的背。
“皎皎,”均瑤問我,“像我們這樣的出身,享受了二十餘年的榮華富貴,逍遙自在。哪裏知道會有一天,就因為身邊人的一個念頭,命運陡變。皎皎……你說我要何去何從啊……”
“你永遠都會是大郢的五公主的。”我輕聲安撫她。
均瑤擡起頭,牽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五公主……呵……”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舉起,露出沈白嶼給我的那個镯子。
“我認得這個,”她道,“你還記得沈白嶼嗎?他貴為六皇子,母妃早亡,父親不喜。小小年紀就跟着舅父去了蜀地。現如今,不僅看着疼愛自己的舅父被五馬分屍,還被囚禁在皇陵,永無翻身之日。”
她頹然地将我的手放下:“誰說生在天家就是命好……依我看,倒也不見得……皎皎,你說,陛下會如何處置我?過上幾年,再将我嫁給某個需要籠絡的外臣?或是某個前來求娶和親的外邦?我不想……”
均瑤絕望地看着我,不停地重複:“我不想……”
我重新将她抱在懷中,承諾她:“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讓他這麽對你的……一定不會!”
直到傍晚,均瑤才在我懷中沉沉睡去。圖南和鵝黃将她扶到床上,蓋好被子,又來将我從地上攙扶起來,我只覺得手腳酸麻,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能行動。
幫均瑤關上門,又吩咐門口的侍女們多關注均瑤的動靜,交代完我才稍稍放下心。
離開均瑤的寝殿,我徑直到禦書房找沈滌塵。
到的時候,沈滌塵還尚未回來,我只得站在門口等他。心中暗暗自嘲:今日是什麽日子,盡吃閉門羹。
好在沈滌塵回來的很快,沒讓我等太久。
他見到我也并未覺得意外,扶着我的腰将我帶入禦書房,讓我坐下:“站了許久,累了吧。”
我搖搖頭:“謝陛下關心,我不累。”
“均瑤怎麽樣?”沈滌塵坐到桌案前,開始批閱奏折。
“不太好。”我如實回答。
沈滌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你最近多陪陪她吧。從前你們是閨中密友,如今在宮中可以讓她敞開心扉的,也就皇後你一人了。”
“我明白,”我道,“我比誰都希望她能好。”
沈滌塵點點頭。
他看折子很認真,每一本都細細批注。我在一旁看着他,并不說話,半晌,我小心翼翼地尋找着措辭:“陛下……”
“嗯?”大概是折子上所奏的事不好,沈滌塵蹙着眉頭。
我觀察着他的表情,不放過一點細微的變化。終于抓住一個他眉頭舒展的時刻:“陛下今後……打算如何安置均瑤?”
“均瑤?”沈滌塵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埋頭進一堆奏折之中,“自然是讓她寫一封休書與榮王,劃清界限。她還是我大郢的五公主。”
“那……之後呢?”我問。
沈滌塵終于放下手中的筆,與我對視:“這是皇後要問,還是均瑤讓皇後來問的?”
我站起身,規規矩矩行禮:“是臣妾要問的。臣妾與五公主姐妹情深,不願再看她身陷囹圄。”
“皇後言重了,”沈滌塵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嫁人怎麽能叫身陷囹圄?”
聽他這話的意思,果然真有再嫁均瑤的打算。此時與他争吵對均瑤無益,也吵不出結果。不如回去再細細打算。
我道:“陛下恕罪,是臣妾冒失了。”
隴客端着一碗燕窩進來,沈滌塵指了指我,示意他将燕窩給我:“皇後累了一天,吃過燕窩就早些回吧。”
“謝陛下。”我接過燕窩,一口一口喂到嘴裏,只覺得味如嚼蠟。
今日除夕,宮中張燈結彩,人人都戴着紅色的裝點。
中正殿裏早就擺放好了金玉器皿,美酒佳肴。舞姬樂工們表演得十分賣力。座上的賓客亦都紅光滿面。
父親與幾個老友相談正歡。或許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回眸與我對視,眼中帶着我熟悉的慈愛。可我依然沒法将他看做從前那個父親,不知要如何面對,只好移開眼睛看向別處。
也因此,我注意到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均瑤,她低着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全然不理會來敬酒寒暄的人。這讓她與周遭格格不入。
殿外有禮儀官敲響開宴的鼓點,身旁的沈滌塵舉杯道:“今日除夕,本就是喜慶的日子。不過,朕還有一樁喜事告知諸卿。”
殿中安靜下來,舞樂也停掉了。
“宣。宋雲朗将軍及其副将李陟遐,進殿面聖。”黃門令尖聲高喊。
宋雲朗和李陟遐自殿外而來,一同上殿的還有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榮王。
均瑤見到榮王,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想要靠近,卻被兩個侍女攔住。她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看着榮王流淚。
榮王同樣也看到了她,看向她的眼中滿是溫柔。如果不是這樣的方式相見,旁人定以為他二人不過是久別重逢的新婚夫妻。
“陛下,”宋雲朗單膝跪地,“榮王的逆黨已經清除。今日臣将榮王給陛下擒到殿上來了。”
“好!”沈滌塵親自将宋雲朗扶了起來,“阿朗果然沒有辜負朕!做得不錯!”
說着,沈滌塵走到榮王面前,開口問道:“榮王,你可知罪?”
榮王狠狠啐了一口:“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沈滌塵渾不在意,只道:“先帝和朕,一向帶你不薄。你何以反朕?”
“不薄?”榮王哈哈大笑,“你們何止是待我不薄,你們待我可真好啊!把我拘在銜蟬關,削掉我的府兵。還把一個公主嫁過來監視我。如此厚愛,怎敢說薄?”
“呵。”對榮王的話,沈滌塵不予置評。他只是冷笑一聲,道:“狼心狗肺,不知滿足。來人啊!”
有小黃門端着一卷書聞聲而來。
沈滌塵将書卷拿在手裏抖落開,扔在榮王腳邊:“簽了吧,簽了均瑤便自由了。她舉報有功,只要你在這封休書上簽字,讓均瑤休了你,那均瑤還是大郢的五公主,她還能活,并且活得不錯。你也不願意她陪你一起下黃泉吧。”
“陛下!”我從座上站起來。他如此說,就不怕榮王一不做二不休,置均瑤于死地嗎!
沈滌塵背對着我舉起手讓我住嘴,有侍女來緊緊拉住我的胳膊,生怕我沖動。
聞言榮王先是震驚,他緩緩将頭轉向均瑤:“王妃……是你……”
均瑤泣不成聲,卻掙脫不了那兩名侍女的束縛。
見她這個樣子,榮王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釋然,他大呼一聲:“此誠天要亡我!非戰之罪!”說完便撿起地上的休書,咬破手指在其上印上指印。
榮王将休書遞向均瑤的方向:“你我成婚這許多載,夫妻情分篤深。如今我要去了,你自己要多多保重,歲寒時深,加衣勿病。”
沈滌塵擋在他們夫妻之間,接過榮王手上的休書看了一眼,遞給身後的小黃門:“既如此,帶下去吧。大喜的日子別壞了諸卿的好心情。”
一同被帶離的,還有哭得不能自已的均瑤。
殿內變得安靜,沈滌塵回到座上,他的腳步緩慢,沉沉的腳步聲叩在殿上每一個的心裏。
“李陟遐,你立了如此大功。還生擒了斡爾汗。想向朕讨些什麽獎賞呀?”沈滌塵雖問的是李陟遐,眼睛卻是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