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李陟遐雖是有功不假,但主帥宋雲朗尚在殿上,沈滌塵卻先問他,這怕不是二桃殺三士的戲碼?

好在李陟遐的反應不錯,他當即跪下,雙手抱拳道:“臣戴罪之身,不敢要賞賜。陛下要賞,當賞運籌帷幄的主帥,當賞浴血奮戰的三軍!”

“好!說得好!”沈滌塵大笑,“今日,朕便在此封賞,擢升宋雲朗為鎮軍大将軍,從二品。李陟遐跟着宋将軍成績斐然,那便繼續留在宋将軍身旁做個副手吧。另,傳我的旨意。殺羊宰牛,犒賞三軍。”

殿內人人皆呼萬歲,舉杯同飲。樂工重新開始吹奏,舞姬也随着樂聲翩然起舞。

宋雲朗與李陟遐謝過恩,回到座上。沈滌塵看着李陟遐,将身體靠近我問道:“朕的這個決定,皇後可還滿意?”

我不敢猶豫:“陛下英明,決策自然周全。臣妾替義弟謝過陛下的擡愛。”

沈滌塵坐直身體,把目光從李陟遐身上收回,親手剝了幾個蝦遞到我面前:“許久不見你笑了,今日除夕,又逢這天大的喜事。開心些。”

這可有些為難我了,剛剛均瑤痛不欲生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何能開心?

回給他一個勉強的笑容。

他執起我的手又道:“李陟遐這個人,有情有義,也能明辨是非。聽阿朗和我說,他在排兵布陣上亦有些天分,是有勇有謀之人,隐隐有大将之風。朕看着,确實如此。若是能好好培養,将來必定也是我朝一員猛将。不過……”

他頓了頓:“前提是他必得為我所用,不得有二心。”

“陛下,”我握住沈滌塵的手反客為主,“在臣妾看來,陛下雄才大略,知人善任,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是古今少有的好君主。如今我大郢有陛下,四海太平、百姓安居,何懼一個小小的李陟遐?別說他只是前朝落魄親王賣給當今貴胄為仆的兒子,沒有什麽根基。便是前朝的皇帝來了,百姓有吃有喝,七十者衣帛食肉,誰會願意放下大好的生活,跟着這般前朝餘孽過刀頭添血的日子?斷然是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沈滌塵眼中含着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背脊發涼,試探着開口:“陛下……可是臣妾哪裏有失言……臣妾一介婦道人家……”

“想不到,”沈滌塵笑着開口道,“想不到朕的皇後竟然有如此的見識與胸襟。是朕的不是,差點使明珠暗投。”

“陛下過譽了……”我道。

他打斷我的話:“今日這樣的好日子,朕想送皇後一件禮物。皇後想要什麽,盡管向朕提。但凡朕能辦到的,一定替皇後辦來。”

我思考再三,只輕聲道:“陛下……臣妾和義弟李陟遐許久未敘了……”

“好,”沈滌塵很是痛快,“明日朕便準他入宮陪你用膳,你們姐弟二人好好敘舊。”

“謝過陛下。”我展露笑容,夾起碗中的肉圓,用左手虛托着喂到沈滌塵唇邊,他心情大好,一口将肉圓吞下。

次日我起了個大早,親自過目了今日午膳的菜單。指着其上兩道菜對鵝黃道:“這兩個不好,陟遐不喜歡吃,讓膳房換成別的。”

“是。”鵝黃道。

“嗯……”我繼續浏覽,“還有這,天涼,炙羊肉涼得快,換成鍋子。這道乳鴿,一定要刷蜜水來烤。皮要脆些,肉要多汁些。”

鵝黃笑道:“這少公子要來,娘娘當真是上心。事無巨細地過問。”

放下手中的菜單,我指了指四處忙碌的圖南,朝鵝黃吐了吐舌頭:“自昨天聽聞陟遐要來,已經将這東明殿裏裏外外打掃了三遍了,就連陟遐要用的軟墊都是精挑細選。”

鵝黃掩着嘴笑,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圖南聽:“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而慕少艾。我們圖南也是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

本在一旁擦櫃子的圖南聽了鵝黃的話,羞紅了耳朵,轉身笑着嗔怪道:“鵝黃阿姊慣來最會取笑人,今日大年初一,本就該幹幹淨淨地迎接新歲……”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也越紅。

“既如此,”我故意逗她,“圖南你今日不必在近前伺候了,趁着我與陟遐敘話沒什麽要緊事,你去将偏殿和耳房也細細打掃一番,只鵝黃一人留在這陪我即可。”

“……啊?”圖南愣在原地,揚着的嘴角放下來,眼中瞬間蓄了淚。

見她馬上就要哭,我趕緊起身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道:“哎呀我的好圖南。大年初一可不能哭啊,不然這一年都要變哭包的。”

鵝黃也到跟前勸道:“皇後娘娘是逗你的,哪能舍得讓你幹這麽多活呀。”

圖南聽了破涕為笑:“娘娘,鵝黃阿姊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都是我不好,不該這樣逗你。”我揉了揉她的頭。

圖南的臉比應京的天氣還要多變,剛才還是烏雲密布,只這一兩句話的功夫就又變得晴空萬裏了:“那奴婢再去将門口的雪掃一掃。”

她說着就往外走,鵝黃對她喊道:“有輪值的侍女會掃的。”

“她們掃的不夠仔細,若是地上有冰,到時候傷到少公子可如何是好。”說着圖南已經開始清理起來。

“這孩子……”鵝黃輕聲對我道,“怕真是對少公子動了心。”

看着門口圖南認真且期待的樣子,突然覺得世間最最美好的畫面也莫過于此了。

“如若真是這樣,陟遐也願意的話。倒也是一樁美事。”我笑道。

鵝黃卻有些擔心:“少公子雖只是右丞的義子,可名義上到底也是勳貴之家的公子……圖南這樣的身份……”

我将榻上的三兩抱到懷裏,自己順勢坐到榻上,道:“陟遐不會在意這些的,不然當年他也不會随我離開應京。只要是他二人情投意合,那我倒是願意成全他們。鵝黃,你說,這世間總不能都是無可奈何吧……是不是?”

“是啊,”鵝黃看着我,“是該有些圓滿才是……”

臨近午膳的時候,天上又飄起細雪。

圖南站在門口望着地上又漸漸積起的雪發愁:“少公子怎麽還不來?這地我算是白掃了……”

懷中的三兩已經睡着,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滿足的聲音。我掖了掖腳上蓋着這毯子。鵝黃見狀,對圖南道:“圖南你先進來等吧。別讓娘娘着了涼。”

圖南聽了正要關門,我阻止道:“不妨事,就這麽等吧。”

我跟圖南一樣,也盼着李陟遐能早些來。眼睛一直盯着門外,心中忍不住猜測:怕不是被什麽事情拌住了。還是說……沈滌塵臨時變卦……

鵝黃将炭盆挪得離我近些,從櫃子中取出赤狐皮的毯子将我身上的薄毯換下:“娘娘別急,還不到午膳的時候,少公子興許已經在路上了。”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卻見有人踏雪而來。這不是李陟遐又是誰?

他穿着一身梅花暗紋對襟窄袖衫,料子很新,但上身不太服帖。看樣子,是特意為了今日赴宴急匆匆地新裁的。

我踢掉腿上的毯子,猛地站起身來。原本熟睡的三兩被驚醒,“喵嗚”一身從我懷中掙脫,獨自跳回榻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再續前夢。

“少公子到啦!”原本倚在門框上的圖南立即直起身将李陟遐帶到屋內。

“阿姊。”李陟遐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微臣參見皇後娘娘。”

“快起來,”我将他扶起,“咱們不用這些虛禮。”

李陟遐從頭到腳我都仔仔細細看了許多遍:“瘦了……”

他今日穿得嚴實,但臉上手上擋不住的地方,依然能看到許多從前沒有的疤痕,蜿蜒醜陋,好似一條條蜈蚣盤在身上。

我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要藏不住。是我親自把他送上戰場,我當然知道刀劍無眼,受些傷也是在所難免,畢竟這是唯一能助他翻身的機會。

只是親眼看到他的這些傷痕,仍不免為他所經歷的兇險難過痛心。

李陟遐張開雙臂,在我面前轉了一圈:“阿姊說錯了,我這哪裏是瘦,明明是長結實了。”

我們被他的樣子逗得“噗呲”一笑,一掃殿內沉郁的氣氛。

“傳菜吧。”我對鵝黃道。

菜很快上齊,我讓人把烤乳鴿換到李陟遐跟前,對他說:“陟遐,你向來喜歡吃這個,我特意讓人刷了蜜水烤的,你嘗嘗。”

李陟遐掰了一個腿咬了一口,汁水順着他的嘴角流下。

“快快快。”我招呼圖南,圖南趕緊将自己的一方手帕遞過來。

我接過手帕,替李陟遐擦了擦嘴角:“也不是小孩子了,還是這麽毛躁。”

李陟遐嘿嘿一笑:“好吃!”

圖南看在眼裏,滿臉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一頓飯吃得差不多了,我問李陟遐:“陟遐,你怪阿姊嗎?”

“怪?為什麽?”李陟遐問。

我嘆了口氣:“阿姊沒有更好的辦法,才把你送到戰場上搏命。添了這一身的傷。”

“我不怪阿姊,”李陟遐說,“但我會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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