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罩着你
第6章 哥罩着你
空氣異常悶熱,教室外烏雲密布,浮動着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
五點二十八分,下課鈴還沒打響,初一的學生蠢蠢欲動,尤其是幾個頑皮的男同學,早就将桌面收拾得幹幹淨淨,偷偷拽住桌子下的書包。
叮鈴.....叮鈴......
清脆的鈴聲還沒結束,初一學生一窩蜂似的湧出教室,隔壁的初三頓時投來羨豔的眼神,其中就有易知秋,他梗着脖子往底下看,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立馬飛回家,可是他還有半個小時的自習課,得等到六點才能走,想到這裏,不由得摸摸小腹,全怪老孟,今天一整天都沒吃零食,他餓得前胸貼後背。
五分鐘後,初一的學生基本都走光了,除了二班。老孟慣會拖堂,每天都得耽擱十多分鐘。
直到天空飄起了細雨,二班才下課。
走到教學樓底下,細雨轉為大雨,豆大的雨珠噼裏啪啦砸在地上,泥水迸濺。
婁牧之沒帶傘,他看着迷蒙的雨幕,想着要不直接沖出去,一小段路就到能公交車站,但進門濕漉漉的又不好解釋。
他站在樓梯口徘徊,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俏皮的聲音:“你沒帶傘麽?要不跟我一起走?”
說話的是他同班同學,小女生紮起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馬尾辮在她脖子後一蕩一蕩的,很是活潑。
“不了,謝謝。”
聲調平和,嗓音略顯清冷,穿過風雨揉進女孩耳廓,她仿佛不在意婁牧之的冷淡,而是笑着說:“你去公交車站臺吧,我也去那,咱們順路。”
婁牧之還沒來得及拒絕,女孩撐開雨傘頂在他頭上:“走啊。”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而且雨是真大。
邁步走進雨簾中,女孩沒婁牧之高,她撐傘的時候有意墊着腳,生怕蓋了他的頭。
“傘給我,”婁牧之伸手:“我來撐。”
“好啊,麻煩你。”
女孩甜美一笑,嬌嫩的臉上全是明媚,她把傘遞給他,女孩一路上不免和他聊天:“我叫袁離離,就坐在你隔壁桌。”
“哦。”
“我跟你講,之前咱們班同學還打賭了呢,賭插班生是女生還是男生,我賭贏了,居然真的是男孩子。”
還是個這麽好看的男孩子,嘻嘻,後半句袁離離沒好意思說出口。
“哦。”
說話間,婁牧之始終靠在雨傘邊緣另一側,隔着女孩一小段距離,就像有一條楚河分界線,在小小雨傘的空間下,他總是能準确地找出與別人最遠的距離。
“你之前是哪個學校的?”
“鎮上的小學,有點遠。”
“其實你一進校門我就到看到你了,就在大門口,有個學長還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對不對?”
易知秋?
婁牧之難得會對別人的話題感興趣:“學長?”
“那人是初三七班的體育委員,叫易知秋,學習特好,每次月考都排年級前三,籃球也打得好,”袁離離說這話的時候,嬌豔的臉上暈開了一點紅潮,她不自然地撥了下飄到眼前的長發,別去了耳後:“兩個月後學校要開運動會,這次有跨校區籃球賽,咱們學校剛好對職高球隊。”
“哦,這樣......”婁牧之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稍稍拖長了一點尾音,記憶的軸卻在他腦海裏轉了一圈,單獨勾勒出一副畫,易知秋燦爛地笑着,去嗅白蘭的調皮樣。
“車站,”婁牧之立即将雨傘還給袁離離:“謝謝。”
他應該是想說,車站到了,謝謝你的雨傘,就這麽幾個字還得掰開揉碎了講,虧得袁離離脾氣好,她大方地表示不客氣:“我爸來接我了,雨下這麽大,你搭我家的順風車。”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撐着雨傘,笑着朝袁離離招手。
剛好418路公交車來了,婁牧之說不用,就上了車。
車輪碾過雨水,地上有一個坑,後車尾晃動了兩下,婁牧之坐在最後一排,駛出一段距離後,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看着袁離離像一只快樂的小鳥撲進了父親懷裏,他垂下了眉眼,眸子黯淡,薄唇抿起的幅度似笑非笑,鐵觀音一樣苦澀,像一點點星火,暮風一吹就黯了。
看着窗外的倒退的風景,婁牧之的思緒驟然飄遠,從此刻飄到了仿佛是前半生的過去。
婁牧之原本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母相愛,他的父親是一名消防員,家住臨都江畔。
7歲以前,他衆心捧月的長大,直到有一天,江畔不遠處的一處煙花工廠爆炸,婁牧之怎麽也忘不掉那個場景,煙花廠火光沖天,數十米高的蘑菇雲瞬間騰起,上空被烈火點燃,而他的父親穿着橘紅色的消防衣沖進了大火裏。
許多消防員犧牲在那場大爆炸中,救護人員擡着擔架搶救傷員的新聞重複播放了很多天,婁牧之還記得,他當時看到電視時,恍然覺得自己的父親變成一只蝶,一只幾乎燒毀在大火裏的蝶,膚發焦枯,欲飛無翼,只剩下一具遍體鱗傷的殘骸。
父親去世後,葬禮剛剛結束,母親把自己關在家裏,她開了煤氣,直到鄰居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打電話報警,警察只救出了昏迷的婁牧之,而他的母親殉情了。
從此,婁牧之從象牙塔跌落,一身塵埃。
雨停了,路上有水窪,水面映出婁牧之的影子,又薄又漂亮。
警察大院位于城市北邊,淮江多小巷,這條尤其偏僻,婁牧之走到拐角處,差點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三四個男生。
他側身避開,不料卻被對方攔住去路。
秋天,剛下過雨,空氣中漂浮着濕涼和氤氲的霧氣,這四個高年級男生穿着短袖,袖子卷上去,露出青龍白虎的紋身,氣勢洶洶,一看就不是什麽好鳥。
一個叼着香煙的小矮子,染着一頭黃毛。一個看着有點怯懦,白白淨淨的。一個身形高大,虎頭虎腦。還有一個生一雙吊梢白三角眼,一臉刻薄相。
婁牧之不想惹麻煩,轉身便走。
“站住!”
為首的黃毛扯下嘴邊的煙,他一腳踩在牆上,擋住婁牧之。
“有事?”
婁牧之開口,依然是冰冷無比的嗓音,他漂亮的五官沒動一下,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黃毛擠眉弄眼:“知道我們是誰嗎?”
婁牧之剛想說沒興趣,那個虎頭虎腦的就跳出來,軒軒甚得地說:“我們就是大名鼎鼎的淮江F4!”
婁牧之微凝眉,就你們?
黃毛咧嘴一笑,朝他的臉上吐了一口煙圈:“別害怕,哥只是教你點規矩,這一片歸我管,你走這條路要交錢的。”
原來是小混混來收保護費,他跟一群地頭蛇混在一起,專在這一片找像婁牧之這樣孤僻的孩子。
“沒錢,我換條路走,”婁牧之淡定得很,他屏住氣息,躲掉那陣難聞的煙味。
“你還挺拽,”黃毛嗤笑,他俯身靠近,手臂撐在婁牧之頭頂,抵着牆壁摁滅了那根煙。
“一般,”婁牧之歪着頭,面無表情地說。
婁牧之要走,被黃毛一把抵住脖子按在牆上。
“他媽的,讓你走了嗎?”黃毛沖他嚷嚷,口水噴了他一臉。
這種拽炸天的态度,黃毛不得不好好教教他怎麽“做人”。
“你想怎麽着?前面就是警察大院,”婁牧之眼皮都沒動一下,他冷靜地威脅他:“要不要進去坐坐。”
黃毛順着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望過去,不屑道:“警察?哈哈,老子還是未成年,就算警察來了又怎麽樣,最多關我幾天。但是老子就盯上你了,”他用手背拍婁牧之的側臉:“以後每天都在這條路上等你玩兒,好不好?”
不給錢,每一天都會找他麻煩,這話的意思是明晃晃的搶。
婁牧之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地上有空了的啤酒瓶,慘遭遺棄的木棍,左側是缺口,堵他路的四個男生分邊站立,其中一個超過175cm,反而是黃毛最矮。
“好,我給錢,”婁牧之眸色冰冷,他卸下書包拎在手裏:“錢在包裏。”
見今天的獵物乖巧懂事,吓唬兩句就不行了,黃毛咧嘴一笑,剛要伸手去拿。
“小子.......”
黃毛後面的話全部咽回了喉嚨口,婁牧之書包一甩,他猛地出拳,狠狠砸中黃毛的鼻梁骨,瞬息間,他揪住黃毛的衣領,摁住他腦袋朝堅硬的牆壁猛撞,砸得他頭破血流。
其餘打手全都沒料到婁牧之會突然發難,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推開人,跑出了一小段距離。
“通哥,你流血了。”
“操,”黃毛捂住飚濺而出的鼻血,疼得眉毛眼睛擠在一塊:“給老子追,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別跑。”
“別跑,小雜種。”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婁牧之不喊不叫,只是死命奔跑,無奈四個打手個高腿長,跑得比婁牧之更快,不出片刻,他被圍剿于一處角落。
面色兇狠的小混混散成一個圓圈,困住婁牧之,四道豺狼餓虎般的目光倏忽咬住他,婁牧之抵着牆壁,退無可退。
“通哥,這小子不聽話,教訓他一頓。”
“奶奶的,你當我們老大是吃素的。”
“跑啊,怎麽不繼續跑了,”黃毛眼神暗含風雷,他用手指撚了把帶血的鼻子,惡狠狠地逼近他:“你他媽挺牛,還敢動手!”
“逮住他!”
其他三個人兇惡地捉住婁牧之的雙肩,死死摁住他,他動了兩下沒掙脫,擡首露出一雙陰冷的眸子,睨着黃毛。
眼神夠野,夠味,像藏在漆黑夜裏的小狼。
“還敢瞪我,找死!”黃毛被他這麽一看,心頭竄起怒火,他一手攥成拳頭就要揍人。
婁牧之連忙側過臉,他不合時宜地想,打就打吧,只要別傷在臉上,不然回去不好解釋。
拳風還沒擦過去,黃毛的後腦勺就被一個籃球砸中,結結實實的一下,砸得他頭暈目眩。
“操,哪個混蛋?”黃毛雙手捂住腦袋,疼得蹲去地上。
悶響太大聲,震得其餘混混齊刷刷看過去。
籃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線,砸中地板,反彈回一個笑容肆意的男生手上。
“你大爺。”
一道鮮豔的紅色出現在婁牧之眼眸裏,易知秋含着一根棒棒糖,籃球玩轉于他雙手中,他吊兒郎當地笑。
黃毛龇牙咧嘴地轉過頭來,他還捂着後腦,那一陣陣眩暈感還沒過去,一見是老熟人,他嗤道:“狗東西!你他媽多管閑事,小心惹禍上身。”
“郝大頭,你以為你帶着三個膿包,我就怕你。”易知秋拍了兩下籃球,看了眼冷靜的婁牧之:“以多欺少,不要臉。”
黃毛本名叫郝大通,職高籃球隊的,江湖人稱“通哥”,他身高158cm,放在一衆猿臂狼腰的男生中着實顯得“嬌小”,郝大通不僅矮,頭還大,一顆腦袋有兩個腰身粗。
讀小學那會,班上的同學就喜歡叫他大頭,他特別讨厭這個詞,每次一聽見“大頭”兩個字,就覺得別人在侮辱他。
郝大通眼裏燃燒着憤怒的火焰,他嗖地站起身,向那些狗腿子一招手:“給老子抓過來,往死裏揍。”
一聲令下,狗腿子們群湧而上。
易知秋率先擲出籃球,砸中其中一人的鼻子,那人霎時鮮血噴濺,痛得吼了一嗓子,他緊跟着眼也不眨地操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立即旋身,砸中從身後撲過來那人的肩膀。
易知秋長期喝牛奶,骨骼發育良好,才十四五歲,身高就蹿到了178cm,又是喜歡鍛煉的,脫下衣服就能看見若隐若現的腹肌,他發起狠來,才撂倒左邊一個,不出須臾,又撂倒了右邊一個。
這些傻高個身手不夠敏捷,在易知秋的猛力攻擊下,戰鬥力直線下降。
四個混混裏,只有虎頭虎腦那個比較抗打,他猛地撲朝前,死死摟住易知秋的腰,暫時制住了他。
郝大通皺着眉頭爬起,一手揉着快摔爛了的屁股,龇着牙沖過來,兇惡地砸了易知秋一手肘。
“讓你他媽的逞英雄,老子剁了你。”
那一下來得太猛,砸得易知秋發暈,這人長指甲刮破了易知秋的嘴角,他用舌頭抵了抵,嘗到了血腥味。
郝大通還要再打,電光火石間,易知秋一手下滑,捏住身後那人胯|部的二兩肉,他騰身而起,一記無影腳,踹翻了郝大通。
身後那人雙手捂住傷處,痛得哭爹喊娘,易知秋掙脫身後的束縛,騎到郝大通腰上,一拳又一拳招呼他。
“還打不打?”易知秋壞死了,專門挑他的臉打:“爺爺問你話,還打麽?”
郝大通手忙腳亂地捂住臉,叫嚷着:“別打臉別打臉。”
場面混亂,傷的傷,倒的倒。
白白淨淨的那個,見自家老大受辱,他立即拾起地上的一個啤酒瓶,手裏舞着晃眼的瓶子,就朝易知秋殺過去。
婁牧之心感不妙,他甩掉書包,更快他一步,擋在易知秋身前,幾乎是一瞬間,尖銳的玻璃插|進婁牧之的手臂,血飚出來,滴答滴答,染紅了烏青的石板路,順着潮濕的雨水,紅了一大片。
“血.....流血了......”這個男生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易知秋,結果被血潑醒了,他頓時急得話都說不清楚。
“我是不是傷人了.......”怯懦男嘴唇甕動着,驚慌失措地後退一步,手中的玻璃瓶“叮當”落地。
“你怎麽樣?”易知秋一把扶住婁牧之的肩背。
玻璃碎片生生拔出了一點皮肉,婁牧之疼得彎腰,校服迅速染紅,鮮血流過他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指尖,滴到地上開出了一朵詭異的花。
婁牧之咬牙,連一絲悶哼也沒洩露。
就在這時,警車的鳴笛響起來了,怯懦男被自己的魯莽吓到,猝不及防,又聽見了讓人心驚膽戰的汽笛,顧不得他家大佬了,他貼着牆根角跌跌撞撞地跑了。
“通哥快走,”虎頭虎腦趕緊扶起腫成豬頭的郝大通:“警察來了,就說不清了。”
郝大通搓着青紫的臉,陰沉沉盯住易知秋,啐了一口:“你有種!咱們走着瞧。”
地頭蛇一走,小巷恢複了寧靜。
“這麽多血,”易知秋看了看婁牧之的手臂,一臉猙獰的血腥氣撲過來:“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婁牧之忍着痛,他試着動了動胳膊,擡得起來,應該沒傷到經脈,找個藥店處理下就行了。
他背好書包往大院的方向走,全然不顧為他打架出頭的易知秋。
“傷成這樣怎麽可能沒事?”
婁牧之走出了幾米距離。
“喂,”易知秋撿起地上的籃球,追上一瘸一拐的婁牧之:“你這小屁孩,我剛剛救了你,你都不謝謝我嗎?”
婁牧之停下腳步,他微擡手示意他受傷的胳膊,一臉正經地說:“你幫了我,我也幫了你,我們互不相欠。”
易知秋一愣,這叫什麽話,雖然乍一想好像是這麽回事,他幫他打架,他替他擋酒瓶,大家你來我往,互幫互助,确實有道理。
啊呸,有什麽道理。
“哪有你這種說法,”易知秋揉着火辣辣的側臉,嘶了聲。
他跟他并肩而行:“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是救人于危難關頭,咱們都是見義勇為的男子漢,”他頓了頓,然後朝婁牧之伸出手:“是不是該交個朋友?”
挺會顯擺,咬文嚼字的。
婁牧之目視前方,并不說話。
易知秋又追上來,他性格開朗,像是有小兒多動症一樣,半刻鐘也閑不下來:“你不記得我了,我們早上才見過,就在校門口。你叫什麽名字?聽說你是轉校生,你家住哪裏,以後別走這條巷子了,得罪了郝大頭,他肯定還會找你麻煩.......”
婁牧之還是不說話。
易知秋也不在意他冷漠不冷漠,自顧自說着話:“要不這樣,你認我當幹哥哥,以後哥罩着你。”
走到了警察大院的門口,發現易知秋還在跟着他。
婁牧之駐足回首。
投進易知秋雙眸的那張臉讓他眸光一亮,盡管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但難掩他的精致,唇珠飽滿,鼻尖小巧,連受傷的姿态都那麽好看,他眉間端着一派疏離,在那雨後初歇的迷離中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此時的另一雙眼睛也見識了不一樣的色彩。
雨過天晴,風吹起易知秋的發梢,驕陽為他渡上一層朦胧金光,他染血的嘴角上揚。
陽光、少年和微風,一切都剛剛好。
婁牧之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說:“婁牧之、警察大院、可以交朋友、不認哥哥、謝謝。”末了,又補充道:“你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