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笑起來很調皮
第5章 他笑起來很調皮
陽光透過粉藍色的紗質窗簾,投映在婁牧之臉上,他轉着黑曜石般的眼珠,直到天亮了,才看清這間小屋的模樣。
乳白色的衣櫃裏挂着一排新衣裳,褲子和鞋子全是名牌,目光上移,頭頂是一盞镂空花紋的吸頂燈。
婁牧之很少懶床,也許是換了一個陌生的環境,他不太自在,此刻正用被子蒙住一半臉。
他默想着他雪一般的身世,皎潔,慘淡,等着時間一點一點淌過。
“小牧起床了,我送你去學校。”是顧汪洋的聲音,他輕輕敲了兩下房門。
他聽話地起身,脫下睡衣,方方正正地折疊好,穿好藍白相間的校服,才去開門。
“姨父早。”
“早啊。”
房門打開,只有顧汪洋一個人站在門口,并未見林夕瑜,他似乎能看穿婁牧之的想法,笑着說:“你小姨貪床,還睡着。以後送你的事交給我。”
婁牧之想說不用,他可以自己上下學,微張了口,還是什麽都沒說,他亂着頭發站在原地,仔細一看,還能發現眼皮底下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眼睛怎麽這麽紅,哭過?”
“沒有。”
“是不是認床?”顧汪洋猜測着:“昨天沒睡好?”
“沒,挺好的。”
怕他再問下去,婁牧之揉了揉雙眼,直起後背,努力打起精神。
看他筆直的背脊曬在微光裏,顧汪洋得出一個結論,這小孩不止冷,還很倔。
他了然一笑,沒再問了,看了眼婁牧之穿校服的樣子,衣袖和褲腿管夠,襯得他手長腿長,俊秀似水,藍色讓他的膚色看起來更白淨。
“不錯,衣服還挺合身的。”
“嗯,”婁牧之拿了洗漱用品就要出房門。
“等等,”顧汪洋忽然繞到他身後,擡起手臂,幫他撫平了衣領子:“領口皺巴巴的,我幫你。”
婁牧之整個人幾乎被顧汪洋圈在懷裏,無法向前也無法後退,他只好乖乖低下頭,由着顧汪洋替他整理着裝。
那只手若有若無碰着他後頸,男人湊他很近,灼熱的鼻息噴薄在他後脖子處,不知不覺地,那手往裏伸了點,碰到了更為隐秘的肌膚。
婁牧之怕癢,他偏頭避開顧汪洋的手,回首那瞬,卻無意間瞥見了他的神色,男人的雙眼裏閃過一道精光,竟有那麽一絲入迷,像一條吐着芯子的毒蛇,完全不是一個叔叔看侄子的眼神,婁牧之下意識後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後頸。
“對不起,我手太涼了,”再看一眼,顧汪洋神色自若,依然有禮,謙遜,仿佛适才那一瞬間,只是婁牧之的錯覺。
“沒關系。”婁牧之悶聲說。
“怪我忘記幫你準備一面穿衣鏡,下午我讓楊嫂去買,”顧汪洋溫潤地笑着:“先去洗臉,吃了早點就送你去報道。”
顧汪洋走在前,他的背影挺拔,行走間,有力的肌肉在薄薄的襯衣下隐現,更顯陽剛之氣。
婁牧之手指用力,使勁搓了一把後頸,仿佛有意抹去男人留下的觸感。
去學校的路上,婁牧之坐在副駕駛,頭靠着窗戶,看着一排排路燈後退,半個小時後,車子靠邊停下。
學校建設恢宏,青灰色的牌匾刻着‘淮江三中’四個大字,婁牧之下了車,站在一棵香樟樹下。
顧汪洋站在不遠處跟一個身材圓滾的老師交涉,時不時朝這邊看,婁牧之無所事事,視線轉動着,觀察着新學校。
不少學生成群結隊的走進校門,手拉手的小女生,勾肩搭背的男孩子,笑着,鬧着,互相追逐,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哎,”婁牧之不小心被撞了一下,他下意識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那人聽見。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撞到他的男孩抱着一個籃球,左手戴一串紫檀念珠,他笑起來,右臉頰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婁牧之還沒回話,男孩以為他沒聽見,又說了一句:“同學,對不起。”
“易哥,要遲到了,快走了,”他身邊有個同齡男孩子,勾住他脖子:“今早是老巫婆的課,我可不想被她罰站。”
男孩被同伴推着往前走,他跑了兩步,卻又回首,對婁牧之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男孩有一頭短短的頭發,小鹿眼,穿着紅色球服,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在晴天白日下熠熠生輝,笑起來燦如驕陽,渾身都是光。
“小牧,這就是你的班主任,跟孟老師問好。”不知什麽時候,顧汪洋已經走到了他身旁。
婁牧之收回遠處的目光,看着人,疏離禮貌地說:“孟老師好。”
面前的小孩精致漂亮,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安靜,一雙眸子生得美,第一眼朝你看過來如含秋波,再看一眼,只覺得涼飕飕的寒意撲面而來,那雙眸裏全是沉甸甸的黑,望不到底,孟老師不由自主打了個冷噤。
孟老師不再多看婁牧之,簡單地回了句你好,繼而對顧汪洋說:“我看了看,這孩子的各科成績都不錯,打算讓他去二班,二班是我帶的班,也是我們年級的尖子班,等适應了新的教程,他的功課應該不成問題。”
“那真是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顧汪洋握住孟老師的手。
“都是老同學,客氣什麽。”孟老師說:“你工作那麽忙,就先走吧,小牧這邊交給我。”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顧汪洋才放開孟老師的手。他彎下腰,揉了把婁牧之的頭發:“五點半我來接你,要是有什麽事,你就給我打電話?”
婁牧之點頭,又搖了搖頭:“姨父,我知道路,放學我自己回去,您不用特地來接我。”
顧汪洋看了他一會兒,微笑着同意了。
二班在五樓,孟老師在前帶路,時不時回頭跟他聊一些學習上的問題,婁牧之的回答很簡單,不是“嗯”,就是“好”。
婁牧之跟在他身後,一層一層爬着樓梯。
孟老師穿着一件職業白襯衣,身材矮胖,就像一只行走的茶壺,這個男人是教導主任,管紀律的,平時不茍言笑,每經過一層樓,都有同學或老師跟他問好,他一一回應,全程俨乎其然。
四樓是畢業班,初三的學生學業重,上課鈴打響,走廊裏的學生一溜煙散了,跑回了各自的教室。
背單詞的朗朗聲從窗戶飄出來,孟老師似乎很滿意學生們認真學習的模樣,每過一扇窗戶,就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直到走到初三七班,孟老師往那頭瞟了一眼,春風和煦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婁牧之順着孟老師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不小心撞到他的那個男孩,他跟着他的同伴,兩個人貓着身子,輕手輕腳,想要悄悄溜回班級。
孟老師拐了個彎,疾步走過去,厲聲說:“你們倆個怎麽又遲到了!”
那球服男孩猛地駐足,一只腳生生卡在半空中,他回過頭,看到教導主任的同時,也看到了婁牧之。
男孩嬉皮笑臉地打哈哈:“主任,就晚了一分鐘,不算遲到吧。”
他邊說話,邊藏起手裏的東西。
“一分鐘?一分鐘也是遲到,”孟老師走近一步,指着他倆:“藏什麽,拿出來。”
“快點!”教導主任臉色不豫,他攤開手掌,一副“立刻把你們的犯罪證據交上來”的既視感。
球服男孩手臂動了下,交出一瓶可口可樂,在教導主任的目光示意下,他的同伴也交出了一袋小浣熊餅幹。
孟老師皺眉,他沒收了兩個人的零食,苦口婆心地說:“初三了,沒看見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嗎?還有267天。下課別老出門瞎溜達,也別老想着吃吃喝喝。”
“易知秋,你別仗着自個兒成績好,就敢不遵守學校紀律,聽見沒有?”
球服男孩點頭:“聽見了。”
原來他叫易知秋,(1)尚言繁花落,不知秋風起。
知秋。
婁牧之咂摸着品了品他的名字,還蠻特別的。
婁牧之擡首,對上易知秋的眼睛,發現易知秋也在看他,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就移開了目光,看向綠茵處。
“宋小獅,你門門挂紅燈,還有心思去小賣部。整天和易知秋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學學人家的長處。”
“人家至少還拿過全國奧數的一等獎,你呢,期末的數學考試都敢給我考59分,我閉着眼睛也考得比你好。”
這話未免重了點,孟老師緩了口氣,低嘆道:“學習要用心,知不知道?”
兩人齊聲道:“知道。”
訓話間,孟老師的褲鏈沒拉好,叉腰的姿勢正好暴露了他的尴尬,內褲邊緣随着他的動作隐現,大紅色,還帶着點碎花。
易知秋恰好瞥見一眼,他挪開了目光,卻忍不住癡癡笑起來,肩膀抖動着,他動作很輕地拐了把宋小獅的手肘,示意宋小獅看。
宋小獅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你們還有臉笑?”孟老師板起臉,火氣湧上來,他一看表,第一節課已經過了十分鐘:“看看,就因為你們遲到,耽擱了我多少時間,虧你們還笑得出來。”
他倆連忙收斂神色,作出乖乖聽訓的樣子,孟老師說得唇幹舌燥,終于覺得“教育”得差不多了,才說:“行了,趕緊回教室上課。”
兩個男孩如獲大赦,低頭向教室走,易知秋跟孟老師擦身而過的瞬間,佯裝好意提醒道:“主任,您褲鏈開了。”
說罷,還沒等孟老師反應,他撒開腿,遁得比誰都快,過拐角時,藍色衣擺劃出一條小弧線,婁牧之恰好看見他調皮的笑臉。
教導主任老臉一紅,瞅瞅四周,見沒什麽人,他趕緊拉起褲鏈,惱恨地看了眼易知秋的背影。
這些熊孩子,一個個的,太不讓人省心了。
差點忘記了,身旁還有一個小鬼,孟老師咳了一聲,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他邁步上了五樓:“小牧,跟上來。”
“等會進教室,你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跟同學們認識一下。”
“嗯。”
還沒進二班的門,就聽見裏頭嘈雜得不成樣子,一個眼尖的同學跑進教室通風報信:“來了來了,那個轉校生跟茶壺上樓了。”
“長什麽樣,男的女的?”
“男的,高高瘦瘦,皮膚很白,校草級別的那種。”
“就你那近視眼還看得清是男是女,別吹牛了。”
“去你的,不信拉倒,”這個同學沖全班打手勢:“別嚷了,到走廊了。”
大家鬧得太歡騰,争論聲一時沒停下來,直到孟老師背着手跨進教室,全班同學立即噤若寒蟬,第一時間翻開課本,假裝在背單詞。
孟老師早就看穿了一切,沉着臉色:“吵什麽?啊?我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叽叽喳喳的,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老師不在,就自己自習。”
“一天天的,就知道吵吵。”
班裏沒人出聲,同學們被訓斥得趕緊拿出習題本,開始做作業。
孟老師看向窗外時,神色緩和了一點,他沖婁牧之招手,喊他過去。
班裏好多同學倏忽擡起腦袋,看着這個外表精致的男孩子,很多女同學花癡地望着他笑,男同學交頭接耳,小聲的竊竊私語。
一個女孩拍了下她的同桌,跟她咬耳朵:“快看快看,咱們班來帥哥了。”
班長擡頭,她一看,笑嘻嘻回應同桌:“還真是帥哥。”
“我還以為轉學生會是個女孩子呢。”
“怎麽又來個男的?”
後面的幾個男同學見插班生是個男孩,不滿意地癟嘴,二班女生本來就少,四十個男生,只有八個女生,現在又來一個,這日子還怎麽過。
“安靜!還要我說多少遍!”孟老師不耐煩地拍桌子。
沒聲以後,他說:“咱們班轉來一個新同學,下面請他做個自我介紹,大家給點掌聲。”
女同學們熱情如火的鼓掌,男同學們卻是無精打采,十分敷衍地拍了兩下手,左右兩邊的掌聲形成鮮明對比。
稀稀拉拉的歡迎禮結束,同學們等着婁牧之開口。
婁牧之穿着學校統一定制的藍白校服,也許是四肢修長的原因,校服在他身上也穿出了別樣的韻味。
他站在講臺中央,目光直視後黑板,俊美的臉上沒有羞澀,聲音冷冷地:“我叫婁牧之。”
同學們等了好一會兒,居然沒下文了,一段自我介紹只有五個字,一陣略顯詭異的安靜過去後,男同學們噓聲四起,女同學卻捂住心口,一臉花癡地說他好酷。
孟老師恰到好處地咳嗽,眼看他又要發飙,同學們立馬識趣地閉上嘴巴。
“好了,從今天開始,婁牧之就是我們二班的一員,大家要學會團結互助,一起學習,一起進步。”說完了場面話,孟老師左右看了一圈,最後指着第六排的一處角落:“至于你的座位,暫時先坐那,等之後再調桌子。”
當事人沒說什麽,班裏好些女同學一臉哀莫,小聲地替他打抱不平。
“茶壺怎麽這樣,那麽遠,怎麽看得清黑板。”
“我旁邊就有一個空位置呢,茶壺老眼昏花了吧。”
婁牧之看了一眼,位置遠離群衆,他很滿意,徑直走了過去。
其實不是孟老師老眼昏花,而是顧汪洋特意跟他提過,婁牧之性格有點孤僻,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希望老同學能幫他安排一處安靜的位置,讓他好好學習,不會因為人際關系鬧出什麽不愉快的事情。
婁牧之把書包塞進課桌,角落臨窗,陽光透過玻璃,在褐色的木桌上投下斑斓光點,外頭栽了一棵白蘭樹,潔白花瓣,嫩黃花蕊,正是這個季節盛放,鼻腔裏一直嗅得到一股清幽的香氣。
他朝窗外一看,低頭就能看見四樓的畢業班,而從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巧能看見一個穿紅色球服少年的側影。
不知道為什麽,就在他看見側影的那一瞬間,婁牧之好奇地偏了一下頭,才看清楚那個少年的模樣。
是易知秋。
原來初一二班在初三七班的上面一層樓。
婁牧之想收回目光,卻又忍不住偷看,易知秋上課不專心,趁老師背過身子寫板字時,他偷偷伸手,摘了一朵白蘭花,放在鼻尖嗅。
他嘴角帶着笑意,眼角眉梢處盡顯不羁。
後來的許多年裏,婁牧之總是回想起這副畫面。
風聲輾動,吹得白花簌簌飄落,粉筆字響起輕微的沙沙聲,易知秋弓着身子,少年的背脊載着青春,怎麽看都好看,他指尖拿着一朵潔白如玉的小花,右臉頰深深的酒窩兜住了一縷陽光。
那副畫面太明亮,住進了婁牧之眼睛的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