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笑着向我奔跑

第17章 你笑着向我奔跑

淮江的氣溫居高不下,城市上空總是盤旋着濕熱的暑氣,整個夏季沒落過一場雨,直到中考前一天,夜裏電閃雷鳴,暴雨驟然而至,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沒停。

易知秋站在穿衣鏡前換衣服,然後仔細檢查了文具盒,背上書包走下樓。

廚房裏有一個來回穿梭的身影,正手忙腳亂的準備早餐,他端出兩個水煮雞蛋,一杯熱牛奶,還有一份形狀邋遢的三明治。

“快來吃早點,”易宴解開圍裙,搭在門後的吊鈎上。他走過來,雙手撐住餐桌邊緣:“今天有案子,不能送你去學校了,我幫你聯系了一輛出租車,就在門口等着,你自己去啊。”

別人家的父母,衣食住行無不上心,更別說中考這樣的大事,但對于易宴來說,工作對他更重要,這些年,他對家裏照顧得不多,即便在妻子身亡後。

聽到老爸這樣講,易知秋一臉平靜,只是問了句:“那您下午回家不?”

“回不了,這次配合緝毒大隊去邊境,估計得忙活半個月,”易宴繞過餐桌,作弄似的,彈了兒子一個腦嘣:“易小秋同志,別緊張,好好考試,為咱家争光。”

“您手勁兒太大了,”易知秋疼得龇牙,他揉着腦門:“易宴同志。”

“叫誰呢?沒大沒小,”易宴笑得舒朗,他伸手在兒子眉心戳了一下,就往客廳去。

易知秋他直起身,拿過桌上的早餐咬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口齒不清地問:“爸,這是啥?”

"三明治啊,"易宴說:“我放了點培根和生菜。”

瞧兒子臉色複雜,他小聲問:“不好吃?”

“........”

易知秋勉強笑了笑。

光是看那表情就知道不好吃,脫掉家居服的易宴站在沙發前,他赤|裸着上身,健碩的後背全是疤痕,有淤青,有橫七豎八的刀痕,尤其是後腰的槍孔,異常惹眼。

易宴抓了抓腦袋:“那你試試水煮蛋,應該……”遲疑了一兩秒,肯定地說:“是熟的。”

瞟了眼清湯寡水的雞蛋,易知秋食欲大減。

“我時間來不及了,先走了,”牆上的鐘表指向7點20分,易宴忙穿好警服,套上靴子:“你差不多就出門,別遲到。”

易宴跨出門又折回來,往裏探頭,說:“對了,等考完帶你出去玩兒啊。”

易知秋順嘴接:“去哪兒?”

“都行,随你高興,”外面大雨傾盆,易宴站在門口,撐開了雨傘:“不是想去潛水嗎,回來就帶你去。”

易知秋想說“您就可勁忽悠我吧。”

話還沒出口,“哐當”一聲,鐵門關上了。

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易知秋就低下頭去。

蛋殼敲碎,剝開一個光滑白嫩的雞蛋,易知秋咬開邊緣,猝不及防,糖心淌了他一下巴,還真是沒熟。

他抽出兩張紙擦了擦,無奈之下,只能自己去廚房找吃的,解決了早餐,易知秋準備出門,走了兩步,他又轉身拿起易宴那件散落的家居服,挂在衣架上,順手捋平衣袖皺褶,才走進雨幕中。

中考,學校封鎖,初一初二得了個小長假。

最後一天,婁牧之特意早起,他站在洗漱臺刷牙,聽見有人輕輕敲門,緊接着開了一條縫。

“不是放假麽,怎麽起這麽早?”來人是顧汪洋,他抱着雙肘倚門而立。

玻璃鏡映出男孩的模樣,他睡覺的時候總會蹭開一顆衣扣,平日藏在校服下的鎖骨此刻完全曝露在顧汪洋眼睛裏。

“我要去圖書館複習,”婁牧之吐出漱口水,唇邊沾了一圈白沫胡子:“馬上要期末考了。”

“在家裏看書不也一樣?”

“還要買點數學資料,去圖書館方便。”

瞧他像一只小花貓,顧汪洋自然而然伸過手,用指尖幫他擦去嘴邊的一圈牙膏漬,手指似無意地在他下唇壓了一下。

很軟,很暖。

顧汪洋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神稍變,小腹竄起一股火燒的感覺。

婁牧之神情自若,他挂好毛巾,放下牙刷,一一擺正後讓開了位置:“我洗好了,您來。”

顧汪洋壓着自己作了個深呼吸,稍微撫平心頭的躁動:“資料難不難買?要不我幫你問問。”

“圖書館就有,我走了。”

衛生間的門輕輕合上,婁牧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顧汪洋擡首,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他感覺到焚身火焰向他襲來,不可避免的,像汪洋大海一般,将他卷到了浪尖。

顧汪洋舉着碰過婁牧之的手出神,目光着迷,他看着那圈白沫,心頭生出一種沖動,他突然含住指尖,将牙膏沫吞噬殆盡。

薄荷味,帶着清新的甜。

津|液順着他的嘴角淌出,他閉起眼睛,仿佛再一次看見婁牧之平直的鎖骨。

就在他撩開衣服下擺時,門外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聲音:“老公,你好了沒?我要洗澡。”

如夢驚醒。

豆粒般的汗水從他下巴滴落,混着津液,他擡起頭,猶如一匹藏匿在暗夜中突然睜眼的巨獸。

門被推開,林夕瑜沒防備的被顧汪洋一把摟住,旋身一轉,人已經到了男人雙臂間,她還沒反應過來,男人俯身吻住她的唇。

林夕瑜氣息不穩,揮着粉拳推攘顧汪洋的胸膛,調笑道:“大清早的,你幹嘛呀?”

顧汪洋托住她的臀,鼻尖逼近她,再一次吻過去。

玻璃門映出他們的身影,冉冉轉動,林夕瑜在耽溺的歡愉中失聲,她仰高脖頸,從玻璃中看見了丈夫,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顧汪洋,他至始至終都閉着眼,每一次親吻都落在她鎖骨處,仿佛要把她揉碎了,永生圈養。

婁牧之假裝在操場背單詞,他擡着一本英語詞典,就坐在兩條單杠底下,時不時擡首,望一眼初三的教學樓。

從早上八點,到現在已經五點二十,整整一天了,婁牧之只記住了兩個單詞,一個是serendipity,翻譯過來,是與美好事物不期而遇。另一個是lridescent,這個詞比較好理解,它代表彩虹般絢麗。

叮鈴。

鈴響了。

婁牧之立即站起身,匆忙到沒注意頭頂的單杠,腦袋嗑了一下,他咬牙“嘶”了聲。

考生陸續出了考場,兩三個學生激動地交談着,內容無非是“你考得怎麽樣?”、“我覺得物理好難”、“數學最後一題的方程式,我沒解出來”之類的話。

婁牧之墊起腳,探着身子往人海裏張望。

脖頸都酸了,才見到易知秋跟王煜搭着肩膀走出考場,宋小獅一邊走一邊看易知秋偷偷帶出來的草稿紙,嘴裏碎碎念:“完了完了完了,全錯!”

易知秋一把抽回草稿紙,撕碎了:“我的又不是标準答案,沒準是我算錯了。”

王煜摘下助聽器,揉了揉左耳,順勢把做了無數遍的習題本丢進垃圾桶,去拍宋小獅的後腦勺:“別對了,死活就一場,聽天由命了。”

宋小獅幽幽望天:“數學太難了,為什麽世界上會有數學這種東西,三道大題,我居然一題都沒對。”

下了坡斜,操場上等待着很多父母,見到自個兒家孩子,手忙腳亂的遞水,遞紙巾。

宋小獅一眼就看到宋爸的車停在門口,一個穿花襯衣,大短褲的男人靠着車門,見到兒子,他取下誇張的墨鏡,擡手打招呼。

王煜和易知秋亮起嗓子,喊了聲:“宋叔。”

宋爸一人給發了一瓶礦泉水,關切地問:“怎麽樣?題目難不難?考得好不好?”

王煜和易知秋答還行。

輪到宋小獅,他心裏打鼓,面對老爸期盼的神色,只能強硬着頭皮說:“文科都挺好的,就數學有點懸.......”

“沒事沒事,”宋爸拍了下宋小獅肩膀:“總算考完了,回家去,你媽做了一大桌子好菜。還有你倆,一起去叔叔家吃飯啊。”

王煜趕着去公交車站:“叔,我就不去了,我外婆也做了好多菜,等我回去呢。”

易知秋不好意思說自己沒地方去,他說:“我也要回家。”

宋爸一臂拄着後車門:“那行吧,你倆路上注意安全。”

學校人擠人,摩肩擦踵,易知秋看着周遭的孩子父母,徒生感慨,易宴好像從沒送他上下學,一次也沒有,這麽一想,心中那股子惆悵更重了。

黃昏悄然而至,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易知秋背着書包,晚霞在他身後綻放出萬丈光輝,他垂下眸子,在茫茫人海中逆行,走得不快不慢。

迎面走來的人情緒不高,不會是考得不好吧?

婁牧之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背好書包,從單杠下鑽出去,外表波瀾不驚,看起來似乎只是恰好經過了學校。

腳步越來越近,地上的兩具影子重疊在一起。

“小木頭,”易知秋突然擡頭,一臉驚喜:“你怎麽在這兒?”

當看清楚對面站着的人時,易知秋彎下眼睛笑起來,眸裏倒影着萬頃紅霞,頭發絲都閃耀着餘晖的芒。

“你考得還好嗎?”

婁牧之偏頭看他,在一衆喧嚣的吵鬧中,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很好啊,沒問題。”

聽到這句“沒問題”,婁牧之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易知秋歪頭,去看他的臉:“不是放假麽?你在這幹嘛?”

“來圖書館複習,”婁牧之右手拿着新買的英語詞典,故意露出棕色書角。

“買什麽書了?”易知秋彎腰,去接他手裏的詞典:“我看看。”

感受着沉甸甸的羊皮書,易知秋在手上掂了掂:“這麽重,我給你拿。”

打開拉鏈,詞典放進書包,仰望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夕陽照亮了易知秋的酒窩,他見到他眼裏的光,閃動着高興和明媚,婁牧之不由得抿了抿唇線。

“要不要一起回家?”婁牧之心情好了,連聲音都透露着一種輕松感。

易知秋點點頭:“回啊。”

婁牧之一手拽着書包帶子:“那走吧。”

男孩臉頰嫣紅,像是暴曬後發出來的紅暈,鬓角還挂着不少汗水。

易知秋這才注意到,他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臉這麽紅?在操場站了多久?”

婁牧之偏頭錯開,他又抿了下唇:“不算久,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就這麽紅?你皮膚也忒嬌嫩了。”

暴雨過後,太陽似乎更炎熱,明明不是婁牧之中考,他卻比考場裏的考生還緊張,一個人從清晨等到日暮,這才把一張俊臉曬得紅撲撲的。

好像想起了什麽,易知秋放緩腳步,從書包找出一把紅色雨傘。

撐開,擋住頭頂的落日。

日光順傘檐傾瀉,落到易知秋指尖,盈滿他的指甲蓋,像碎了一地桂花雨。

“又沒下雨,打什麽傘?”婁牧之側首,琥珀色的雙眸映入一片金光。

“你白白嫩嫩的,經不住曬。”易知秋打傘的的手往身旁人的頭頂偏,将人完全遮住。

“回家記得拿冰敷一下,”易知秋看着他紅通通的臉頰,皺眉說:“都曬傷了。”

“嗯。”

趁他不注意,婁牧之偷偷瞥了一眼,發現雨傘一直朝自己的方向歪着,心裏生出了一些稀碎的喜悅,不知不覺中,連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回家的路種滿香樟樹,餘晖通過樹冠漏下來,空氣中漂浮着冰淇淋的甜味,走到十字路口,易知秋忽然把傘給了婁牧之,撂下一句等我,人就跑沒影了。

起風了,撩得層雲輾動,婁牧之撐着一把紅色雨傘,夕陽接近地平線時,他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回首,轉身。

易知秋舉着兩個冰淇淋甜筒,從遠處向他奔來。

夏天真好,彌漫着綠意的林蔭道,飛揚的衣角,晚風,酒窩,你笑着朝我奔跑,帶着霞光和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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