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絢爛煙火
第18章 絢爛煙火
中學時代的畢業典禮潦草結束,少年少女們在這個感慨萬千的日子裏互表心意,盡力去抓青春裏心動的小尾巴,易知秋在回家的路上一連被堵了七八次,全是遞情書的小姑娘。
他一口氣拒絕幹淨,跑得比兔子還快,因為今天對他來說很特別,他忙着去見婁牧之。
咚咚——
窗戶被小石子敲了一下,直覺告訴婁牧之,有人在樓底下等他。
“嘩啦”一聲,拉開玻璃窗,一眼就看到昏黃路燈下的人。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房間,”易知秋揚起得意的臉。
夏夜呼吸飒飒作響,在枝葉間游蕩,光年碎片落在易知秋發梢,他仰首一笑,似乎勝過了漫天繁星。
婁牧之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窗邊的碎石子:“你砸我窗戶做什麽?”
易知秋朝他招手:“下來,我請你看月亮。”
“騙誰?”婁牧之仰高脖頸,今天不是十五,月亮不夠圓也不夠亮,他看着天說:“一大片烏雲,瞧着都快下雨了。”
“其實是想叫你一起去海邊玩兒。”易知秋被男孩嬌憨的側臉逗樂了:“還有王煜和宋小獅。”
婁牧之後腳跟抵住拖鞋,雙肘撐住窗沿,他傾過身子,看見路燈下還有一張粉藍色的電動摩托車。
婁牧之看了看表:“九點了。”
易知秋咧嘴笑:“你還沒見過淮江的夜景吧,我帶你去看看。”
婁牧之側頭聽了下樓底的喧鬧:“我家今天來了好多人。”
易知秋啧了聲:“偷跑會不會?走小門,快點了。”
拗不過他,婁牧之換下睡衣,穿了一件薄薄的牛仔襯衫,勾過一雙涼字拖就出了房門。
一樓熱鬧得很,嗑瓜子兒的,吞雲吐霧的圍坐一圈,顧汪洋還在加班,當家做主的人不在,林夕瑜撒開歡瘋玩,她約了麻将局,正和牌友演着牌桌風雲。
林夕瑜剛甩出一張南風,就被對家吃了,她笑着罵了句,纖細的手指捏着一張二筒思量牌型。
“小牧,這麽晚了,你要去哪?”
蹑手蹑腳的人忽地站住,婁牧之轉頭,快速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喂,你.......”林夕瑜梗着脖子還想說點什麽,餘光一瞟,上家打了三萬,她連忙喊:“等等,胡了,”一把推倒全部牌型,豪氣雲天:“八番,對對胡。”
“哎呦,怎麽又胡了呢。”
“還不是你放炮。”
“林姐,您今晚可是連胡十三把了,還讓不讓人玩啊?”
贏家不能太嘚瑟,否則容易遭人眼紅,林夕瑜展顏,笑如一簇盛放的晚香玉:“手氣好,對不住了,待會我請客,包你們玩個痛快。”
“有錢就是爺,林姐真大方。”
愛占小便宜的婆娘附和了兩句,逗得一桌人哈哈笑。
一個輸慘了的男人面色崩潰,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摁滅了:“我還就不信邪了,再來再來。”
麻将桌上一陣群魔亂舞,林夕瑜早忘了婁牧之偷跑這一茬。
一張粉藍色電動車在夜幕裏穿梭,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後視鏡中變成一個個微弱的光點。
婁牧之第一次知道,淮江是海濱城市,潮水裹挾着海浪,波紋一圈一圈拍打礁石,吟唱夏夜晚風。
電動車停下,易知秋放下長腿,懶散地支在地上,他側首:“到了,下車。”
“來這幹嘛?”
易知秋笑了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左右看了一圈,沒見到王煜和宋小獅,婁牧之随意撿起地上的一顆小石子,對着大海打了個完美的水漂。
易知秋見了,沖他打了個倍兒亮的響指,又豎起拇指:“漂亮。”
他倆都喜歡在對方面前耍帥,婁牧之背對着他,揚起了嘴角,帶着點小得意。
易知秋擺放好摩托車,說:“你自己玩會兒,我去看看倆崽子到哪了。”
人很快就溜沒影了,留下婁牧之和一片大海面面相觑,他手裏捏着個石子,沒了觀衆,水漂也打得很敷衍。
沿着細沙線走了一段,婁牧之坐去柔軟的沙灘上,模樣看起來十分随性,他看了會兒星星,又看了會兒月亮,數了七八遍海浪聲,好像看見淺水灘一角有什麽東西。
好奇心驅動他站起身,走近了,才發現水底下埋着一顆白珍珠,婁牧之卷高衣袖,用指尖捏住圓珠子,在水面晃了晃,洗盡鉛塵後撈了起來。
是一顆白珍珠。
粉白,光澤透亮,婁牧之探出修長的手指一撥,珍珠順着他掌心紋路滾了一圈,像個頑皮的小孩。
玩着玩着,一束煙花在他身後騰飛,綻放。
婁牧之轉過身,怔住了。
一束束絢麗的白光盈滿天際,四面八方,比海水擁擠,像輾動的銀河,也像凝結的雨滴,每一種顏色都映在他眸裏流轉,變幻無窮。
婁牧之忘記了眨眼,他站在夜空下不言不語,一雙眼盡己所能,收納着散落的光輝,他并非沒有見過煙火漫天,只是這一刻來得太突然,腳底輕飄飄的,毫無預兆的視覺沖擊,帶來的震撼難以言表。
“小木頭。”
猛然回首,對面有一塊巨大的礁石,易知秋從石頭後走出來,他雙手捧着一個櫻桃蛋糕,燭火和煙火相襯,照亮了他的臉,恍若夢中。
王煜帶頭唱起了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小牧
Happy Birthday to you ”
易知秋笑彎了眉眼,大聲喊:“婁牧之!”
宋小獅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硬紙板做的喇叭,湊近嘴邊:“生日快樂!”
擴音器增大了分貝值,在極其喧嚣的禮炮聲中清晰可聞,透過空氣介質,揉進婁牧之耳廓時,莫名地讓他小鹿亂撞,那是意外的美麗歡喜。
婁牧之站在原地不會動彈,只能看着易知秋一步一步走近他,燭火在眼前放大,光影暈開一片。
“小壽星,生日快樂。”
婁牧之沒敢看易知秋的眼睛,而是盯着地上簌簌流走的沙,他小聲嘀咕:“除了我爸媽,還沒人給我過過生日。”
後面的話他沒講,七歲以後,再沒人記得他的生日了。
婁牧之的眼睛簇着光,驚起一灣漣漪。
王煜撞了下易知秋的肩膀:“大易的主意,我和獅子打幫手,在這兒布置了一下午呢。”
“不會是感動哭了吧,”易知秋臉上浮現他不曾有過的溫柔,他歪着腦袋去看他:“笑一個。”
婁牧之瞪他一眼,把眸裏那點霧氣憋回去,對宋小獅和王煜說謝謝。
宋小獅饞那蛋糕饞的:“小牧趕緊許願。”
“對,”易知秋把蛋糕往上擡:“快許願。”
兩簇光斑有規律地跳動,婁牧之湊近,低頭吹滅橘紅的星火,一縷黑煙擦過他眼睛,他擡手揉了揉,自從去了孤兒院,他就沒再吹過蠟燭。
分蛋糕是個愉快的環節,一個蛋糕分成四份,每個人手裏都捧着好大一塊,吃得滿嘴是奶油。
坐在沙灘上,少年的衣擺随風飄蕩。
易知秋叼住叉子:“你許了什麽願?”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王煜拍了兩下手,從身後拿出包裝好的禮物:“第一次給你過生日,這也是第一份禮物,希望你喜歡,我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小牧,我也有禮物,”宋小獅拿出一個白色禮盒,側面打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蝴蝶結,他把盒子放在婁牧之手心:“那我就祝你學業有成,吉祥順意。”
兩個小紙盒不輕不重,卻在婁牧之心間熨出一朵又一朵棉花。少年時代的情誼,最真切也最純粹,彼此之間沒有逢場作戲,也沒有利益糾葛,只是單純的,我想對你好,我便對你好。
婁牧之緊了緊紙盒子,抿起唇線,他心裏很感動,低聲又說了一句謝謝。
王煜吃完最後一勺奶油,轉向身旁那人:“大易,你禮物呢。”
易知秋擡了下手裏的蛋糕。
“不是吧,”宋小獅一邊吃一邊揶揄他:“你也太沒誠意了,生日就送個蛋糕啊。你知不知道,丸子為了買《海賊王》的拼圖,跑遍了文具店,據說很難買,幸虧丸子運氣好,在學校拐角那家店買到了,我也是,逛了三家店,才找到百利金的鋼筆........”
王煜耳朵嗡嗡作響,他聽不下去了,手一擡,糊了宋小獅一臉奶油。
“閉嘴!就你話多。”
宋小獅“哎呀”了一聲,他用手背一擦,全是奶油,眼睛都睜不開了,王煜瞧他擰眉,機智的腳底油,“唰”一下跑得老遠。
“別跑,”宋小獅怒氣沖沖放下空盤子,一股腦追過去:“抓到你就死定了。”
王煜不怕死的說着:“來呀,來抓我啊。”
少年在沙灘上追逐奔跑,盡情嬉鬧。
婁牧之回頭看了眼那兩人,用力抿了一下唇,才轉過身來:“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像是講什麽隐秘,易知秋賣關子:“秘密。”
隔着夜色,使得易知秋的眸子朦胧而深邃,婁牧之窺見了他眼裏的光,朝着他,只向他。
婁牧之不由自主,攥緊了掌心的那顆珍珠。
“易知秋。”
他鮮少喊他的名,這三個字從舌尖滾落,爬進耳廓時,顯得格外動聽,還意外地延長了易知秋的反射弧。
“啊?”
好一陣過去了,他才答。
婁牧之伸出拳頭,攤開。那顆圓潤的珍珠就掉落在易知秋的掌心:“給你的,算是謝你請我吃蛋糕。”
易知秋用指尖捏着珍珠,借着月光一邊打量一邊笑:“哪來的?”
“海裏撿的。”
水平面倒映着一輪圓月,波瀾輕拂,晃散了那兩具又薄又漂亮的影子。
易知秋收好珍珠,妥帖的放進兜裏,對身旁人說:“你閉上眼睛,把手伸出來。”
“嗯?”
“嗯什麽,閉眼。”
看他煞有其事的樣子,婁牧之只好給面子的閉上雙眼,攤開一只手。
少年的手覆過來,拽住他的,緊接着,腕骨的位置套上了一串東西,像是木質的圓珠子,冰涼的觸感貼緊肌膚,婁牧之頓時睜眼,他轉着手腕:“這是什麽?”
那是易知秋從不離身的念珠,此時,到了婁牧之的手腕上。
“生日禮物,”易知秋替他調整到最舒适的位置,一本正經的說:“我們老易家的傳家寶,原本要留給我媳婦兒的,便宜你了。”
“媳婦兒?”婁牧之皺眉。
“對呀,我媽臨走前特意交代,讓我以後找個賢惠的姑娘,把念珠送給她,要一代一代傳下去呢。”
因他這句話,婁牧之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失落,如春水波瀾,他垂眸,白皙後頸畫出了一點脆弱的弧度。
“那你......”沉默片刻,婁牧之才接着說:“以後有媳婦兒了,還會陪我過生日嗎?”
“誰知道?”易知秋狡黠的笑:“以後的事說不準。”
婁牧之腦袋垂得更低,他突然矯情地想,大概是不能了,他有了喜歡的人,哪裏還有時間給他過生日。
“那我不要了。”
“為什麽不要?”
他冷冷地說:“留給你媳婦兒。”
婁牧之去解扣鈎,易知秋頓時不忍心了,反手壓住他的手:“好了,我胡說八道,逗你的。”
他将念珠給他繞回去。
婁牧之揚起臉,望着他,聽到他一字一句的講:“以後的生日,我每年都陪你過。”
少年在星空下許諾,他并不知道那是情話,當時,年歲尚早。
一句話,叫婁牧之眼睫顫動,他擡眸,眼裏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水小星星,看得易知秋心尖發軟,最後一圈,就停在骨節與掌心相連的那塊兒,末了,他曲指,彈了下珠子。
“戴好了,不許弄丢。”
“弄丢了又怎樣?”
易知秋望向海平線,微斂眼眸:“如果丢了,你得賠我一個媳婦兒。”
良久後,婁牧之才小聲說:“不會丢的。”
見他喜歡,易知秋笑了,就這麽側首看着他。
婁牧之動了動手腕,過了片刻問:“為什麽是109顆?一般不是只有108顆嗎?”
易知秋一臉神秘:“這也是秘密,以後再告訴你。”
念珠貼着他的手腕往下滑了一段距離,在忽明忽滅的煙火中,易知秋瞧見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眼尾彎下,嘴角一點一點向上揚,他笑了。
原來讓他快樂,這麽簡單。
易知秋發現,婁牧之笑起來,有一個小小的梨渦,突然間,他很想用手背碰一碰他的臉,但他卻舍不得,怕驚擾了他的笑容。
夜色焰火,潮漲潮落,所有景象和聲響都消亡,時光皺褶裏,只有婁牧之的笑和他唇邊的小梨渦,凝固成一顆永攜的琥珀。
回到家時,麻将局已經散了,只看見楊嫂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婁牧之上樓洗澡,穿着睡衣下樓,顧汪洋已經回到了家,坐在一樓客廳,矮幾上煮好兩杯熱牛奶。
“洗好了,過來喝牛奶。"
婁牧之穿着睡衣,一條毛巾搭在脖子上,擦半幹的頭發。
"有點腥。"他擡起杯子嗅了嗅。
顧汪洋笑着,将人拉近,跟婁牧之并排,以自己的身高作對比,一量,婁牧之才到他肩膀。
“瞧瞧,才這麽高,別挑食,該好好補鈣了。”
婁牧之縱鼻子,不情不願嘗了一小口。
顧汪洋伸過手,覆住他膝蓋骨:“前幾天不是喊骨頭疼,你到時間長個兒了,要是不喜歡牛奶,我明天給你買點鈣片。”
“那倒不用。”
婁牧之屏息抿唇,一口氣悶幹淨。
這種距離,顧汪洋一低頭,就挨到婁牧之頭發,香軟的貼在唇瓣處。
“家裏換洗發水了?好香。”
“不知道,小姨買的,”婁牧之往前走了一步,離開他一段距離:“小姨呢?”
“她今天手氣好,不回了,我讓她好好玩,”瞧他眼眸半眯,顧汪洋彎腰,拿過遙控器,調小了電視聲:“也不早了,困了就去睡。”
牛奶才下肚,婁牧之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身子變得綿軟,他一路打着哈欠回了房。
顧汪洋弓着身子,雙掌撐住膝蓋,那杯子旁遺留下一點粉末,他伸手一揩,指腹貼指腹,摩挲着。
一顆佐匹克隆的劑量,可以保證兩個小時的深度睡眠,顧汪洋側首,看向正對面的白色房門,他輕輕一吹,丁點粉末徹底消失在他指尖。
小房間裏走進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影,不遠處架好一臺攝影機,小紅點在黑夜裏忽閃。
熟睡的婁牧之是那樣漂亮,顧汪洋雙膝着地,跪拜的姿勢如同信徒,凝望高高在上的主,他情不自禁擡起手,碰到婁牧之的唇,輕柔地揉搓着,從嘴角到唇珠,一來一回,他的眼神愈漸貪婪,興奮到渾身發抖,他像伊甸園的那條蛇,伸出鮮紅的芯子,一點一點吞下這顆禁果。
“墜入我,愛我,”他在婁牧之耳邊低語,危險地催眠:“你只能愛我。”
這一夜,婁牧之做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夢。
夢裏的風很大,吹亂了易知秋的頭發,少年提着一盞月,在人間奔跑,越過高山大海,穿過逆行人潮,從日升月落裏奔來,他笑着,走向他。
風停風又起,倏忽間,他的少年長大了。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