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聾啞戀人

第24章 聾啞戀人

郝大通挪動四肢,從地上爬起來,他跛着一條腿跳遠,站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扭頭啐他們:“這筆賬老子記住了,別讓我逮到機會,不然老子弄死你們!”

兩人沒搭理他,任他自說自話,郝大通罵了兩句洩憤,他捂住臉,踉跄着跑了。

易知秋還被婁牧之從身後攬在雙臂間,重新找回理智時,他才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暧昧,而婁牧之還在他耳邊輕聲說話:“不生氣,沒事了......”

因身高懸殊,婁牧之只能把下巴擱在他頸窩處,這樣一來,溫熱吐息順着他脖頸鑽進神經,叫他化戾氣為綿軟,易知秋心底泛起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這個不算擁抱的的擁抱叫他安心,他竟然有點舍不得讓他放手。

“怎麽跑這來了?”胡蝶走得氣喘籲籲,緩了口氣才說:“給你們打電話也不接。”

易知秋擡頭看去。

婁牧之說:“沒聽見。”

空氣中充斥着難聞的鐵鏽味,胡蝶視線掃過地上淩亂的鐵棍,零星血跡,頓時明白現場的詭異從何而來:“打架了?”

婁牧之“嗯。”

胡蝶目光收回,轉而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像是不經意一瞥,易知秋卻連忙側開,掙脫婁牧之的手站去一旁,連眼角也不敢揚,即便在黑夜裏,他也覺得太危險了。

“發生什麽事了?”胡蝶皺着眉頭走近幾步:“沒受傷吧?”

“沒事,我們剛剛見義勇為來着,打跑了一群惡棍,”易知秋撿起地上的兩個書包,拍幹淨腥臭的青苔和泥土。

不遠處的啞巴和聾子互相扶持着走過來,胡蝶定睛一看,驚呼道:“杜叔,陶叔,怎麽是你們?”

易知秋轉向胡蝶:“哎,認識啊?”

胡蝶說:“打小就認識。”

啞巴不會說話,他雙手合十,朝拜似的,拼命對他們鞠躬。

聾子嘴裏發出一兩個簡單的音節,勉強辯來,他在說:“謝謝。”

“叔,快起來,不用這樣,”易知秋察看那兩人的傷,露在外的肌膚皮開肉綻,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我送你們去醫院。”

啞巴嘴巴張得老大,拼命搖頭,一邊手忙腳亂的比劃手語。

易知秋看向婁牧之:“他說什麽,我看不懂啊。”

婁牧之面無表情地說:“我也不懂。”

兩人同時看向胡蝶,既然打小認識,應該能明白,她果然解釋道:“杜叔說不麻煩你們,他身體很好,也不用去醫院。”

啞巴臉頰青紫,嘴角爛紅,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肉,聾子也相差無幾,這怎麽能叫沒事。

“去醫院照個片子吧,萬一傷到筋骨什麽的就麻煩了。”婁牧之說。

聾子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不、不去.........”

“不去就報警,”易知秋一手扶一個:“讓警察好好收拾那群人渣。”

聾子吓得又朝他鞠躬,忙說“不、不能報警。”

胡蝶輕輕拍他一下:“別撒潑,你們也聚衆打架了,警察一來,你倆就得進拘留所。”她嘆了一口氣:“上車吧,我有藥箱,先把他們送回家再說。”

月光撕開墨藍蒼穹,散落獨屬于它的純白。

巷子縱深而交錯,深夜裏幾乎無人經過,天地間只剩下車輪子碾過碎石的窸窣聲響。

易知秋坐在前排,從倒車鏡裏,他能将後座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路燈的光總在晃,他第一次目睹兩個男人這般親昵。

啞巴糊了滿臉泥,聾子扯下衣袖,一邊幫他呼氣一邊擦去他臉上的污穢,動作很輕,很小心。

臉頰擦幹淨了,啞巴對聾子咧開嘴,笑得很窩心,那副模樣傻得招人心疼。

過了一會兒,啞巴也有樣學樣,找到衣袖上最幹淨的一截,收攏起來,幫聾子擦臉。

易知秋情不自禁看向婁牧之,他垂下眉眼,望着窗外。似有所感,婁牧之擡眸,兩人的視線在後鏡中相碰,他心裏突突跳了兩下,忽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車子停下,這棟住宿樓比剛才的老舊小區還要落魄,門牌上寫着“彌渡口”。

聽胡蝶說,她從小就住在這,直到大學才離開,杜叔和陶叔是她的隔壁鄰居。

“你們知道這吧,全淮江最老的四合院,”胡蝶語氣中帶着一點調侃意味:“其實小時候還挺漂亮的,我還記得以前東院有一棵大棗樹,夏天一到,大人拿杆打棗,小孩就站在樹底下接。西街賣糖人,學生都喜歡去,特別熱鬧。”

易知秋沒看出哪漂亮,地上的青石板坑坑窪窪,積了不少污水,街邊圍繞着一條臭水溝,巷子裏還有一種濃痰的腥臭味。

婁牧之打量一圈,他知道這裏,顧汪洋無意間提起過,彌渡口是淮江的貧民窟。

易知秋和婁牧之分別扶着兩個受傷的男人:“杜叔和陶叔住哪?”

“6號院,左邊第一間。”胡蝶在前引路。

這間四合院比其他的都舊,一扇破爛門,門前堆滿了爛菜爛葉,還有成捆的塑料廢品,房子只有十多平米,就是啞巴和聾子住的地方。

屋子裏擺着一張折疊床,小桌子,三五個紙箱,房梁挂着一盞纏滿蜘蛛網的燈泡,搖搖晃晃,光線晦暗。

胡蝶打開藥箱,幫啞巴和聾子處理傷口。

窗外的鳥兒撲騰翅膀,攪動着夜裏的波瀾,準備走時,已經是半夜兩點,聾子朝三人鞠躬道謝,他蹲在角落翻翻找找,在一堆又幹又癟水果裏找出三個最飽滿的雪梨,硬是要塞給他們,接了才讓人走。

回去的路上,胡蝶專心開車,易知秋和婁牧之專心發呆,車裏安靜了好一陣。

路旁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車子飛馳而過,易知秋才看清楚,他扒着車窗:“這家夥陰魂不散,居然跟到這來了。”

“他啊,我認識,”胡蝶回頭一看:“跟你有仇?”

“杜叔和陶叔就是他打傷的,”易知秋忙喊調頭,他要追過去看。

胡蝶呢喃了句原來是他,她反手過來摁住易知秋的肩膀:“放心,不是找麻煩,這人也住彌渡口,應該是回家。”

易知秋錯愕:“郝大頭住這?”

“他們家在彌渡口還挺有名的,是那種.....臭名遠揚的名,”胡蝶打着方向盤向右轉,避開路上的坑窪,斟酌片刻,她才接着說:“他爸精神不正常,聽說是家族遺傳病,我讀高中那會,經常看見他爸拎着菜刀,到處追着他砍。他媽是舞女,兒子還在讀幼兒園,她就跟男人跑了,前一陣子,這小子因為偷盜,被職高開除了,打那以後,他整天游手好閑,不幹正事。”

“他不是說他家住金色仙湖,別墅區麽?”易知秋說。

胡蝶說:“傻弟弟,他說你就信。”

易知秋被噎了一下,他倒是聽過一些流言蜚語,有的說郝大通家財萬貫,有的說他爹媽其實是窮鬼,真真假假,他也不關心,沒想到事實居然是這樣,這一刻,他說不上什麽心情,反正挺不是滋味的。

胡蝶問:“剛剛就是跟他打架?”

易知秋輕哼一聲:“傻缺人人得而誅之,我倆為民除害呢。”

“郝大通這種人是不值得同情,”匆匆一瞥,胡蝶看清楚了郝大通的慘樣,她擡頭看了眼倒車鏡裏那兩人,忍不住唠叨了一句:“但是你得記着,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千萬別沖動,報警就行。”

易知秋不服氣,回嘴:“跟傻缺講道理,豈不是顯得我們更傻缺。”

胡蝶只當他是小孩心性,輕輕笑了笑:“你以為玩火隐忍者,一言不合就揮拳頭。”

“好人被壞人欺負,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條,”易知秋不依不饒:“正當防衛都不行嗎?”

這小子這麽不聽勸,胡蝶不得不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我問你,(1)怎麽算欺淩?十人欺負一人算欺淩,一百人欺負一人也是,那麽一萬個人呢,是正義嗎?你們拳腳功夫比那群人厲害,把人吓跑就是了,但那郝大通都被你打成什麽樣了。別以為自己站在正義在制高點制裁人渣,這個社會運行千年,自有它的游戲規則,法律是不可觸犯的邊界,蓄意傷人是要坐牢的。”

一句比一句嚴肅,易知秋被馴得低下腦袋。

“我們做錯了?”原本一直沉默的婁牧之問。

胡蝶神色肅穆:“救人沒錯,但打架錯了,幸虧沒鬧出事,不然還得去局裏撈你倆。”

車窗上起了一層氤氲薄霧,映出婁牧之的臉,易知秋餘光瞥見他眉眼低垂,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易知秋用手肘碰了下身旁人:“你怎麽了?”

“嗯?沒怎麽,”婁牧之回過神來:“就是覺得杜叔和陶叔家裏的燈太暗了,下次給他們送倆燈泡。”

提到那兩人,易知秋立刻想到他們對着彼此傻笑的模樣,他沒忍住,還是問了句:“小蝶姐,杜叔和陶叔是一對兒?”

胡蝶擱在方向盤的手一頓,良久後,她才說:“從我有記憶起,他倆好像就在一塊了。”

易知秋心下莫名一跳:“男的和男的,也能處對象嗎?”

倒不是易知秋真這麽無知,只是今夜對他而言太過兵荒馬亂,嚴格來說,這句話更像他對自己的質疑。

這時,婁牧之也看向了胡蝶。

“其實杜叔以前不啞,他會說話,”胡蝶說:“我也是聽巷子裏老人們講的,杜叔在彌渡的孤兒院長大,小時候長得還挺俊,學習也好。高二那年,他談了一個朋友,是他隔壁班的男同學,兩人放學一起回家,碰見一群混混,一不小心就打起來了,那男生當場身亡,從那天以後,杜叔就再也沒開口說過話。”

“陶叔聽不見,”胡蝶說:“不知道他是哪裏人,從哪來,大冬天的倒在了彌渡口,後來杜叔把他帶回家,兩人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反正在我眼裏,他們是愛人,也是親人。”

啞巴名叫杜若,聾子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他來時穿着一件老式中山裝,胸口繡着一個“陶”字,街坊鄰裏就喊他老陶,兩人在北門菜市場開了一個水果攤,夏天生意好,兩人坐在小攤前,啃賣剩的西瓜,胡蝶碰見過好多次。

兩個老男孩,一個西瓜切成兩半,老陶抱着西瓜,手裏拿一把小銀勺,他永遠都會把西瓜中間最甜的那口讓給杜若。

銀勺遞到嘴邊,杜若有時候會搖搖頭,打手勢說,他只吃甜的,瓜肉不夠紅,也就不夠甜,要老陶自己嘗一口,甜的話,杜若才吃,不過老陶每次嘗到都很甜。

冬天的水果不好賣,為了補貼家用,一到寒冬臘月,老陶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巷口給人擦皮鞋。

他們很貧窮,但他們很相愛。

今夜星星很少,稀缺的光輝落在臭水溝裏,反射出粼粼波光,易知秋被那光晃得眼睛酸澀。

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故事,他忽然覺得有點難過。

胡蝶腦海裏出現一個長發女人撥弄琴弦的樣子,眼神變得十分溫柔。

“我覺得愛情的美好之處就在于,它能跨越國界,跨越身份,跨越階級地位,性別,為什麽不可以呢。”

“小蝶姐,你也喜歡過什麽人嗎?”易知秋從她這句裏覺察出不同尋常的意味。

胡蝶噗嗤一聲:“你小子還挺八卦。”

“哪有,”易知秋說:“我就随口一接,沒想打探你的隐私。”

其實易知秋想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他覺得自己很奇怪,從小到大,追他的女孩多不勝數,但他覺得所有女孩都一個樣,也從來沒對哪個女孩心動過,比起和女孩談戀愛,他更喜歡婁牧之待在一塊,打球,打游戲,看書複習,即便不說話,他也覺得很美,很好。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易知秋不由自主打了個冷噤。

對面有車快速經過,司機經過他們時,摁了一聲喇叭。

易知秋下意識甩了兩下腦袋,像是要趕走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想法。

車子到達警察大院,外來車輛不能進去,胡蝶讓他們早點休息,有時間再聚。

拐進小花園,易知秋注意到婁牧之揉了下左肩那塊地方:“你揉了半天了,肩膀痛?”

婁牧之放下手,伸進褲袋,恢複平時那張又冷又酷的臉:“沒事。”

莫不是扁人的時候被人扁了,易知秋緊張起來:“不信,我看看,”說罷就去扯他衣領。

婁牧之捂緊大衣:“不是打架傷的。”

“嗯?”易知秋沒懂。

婁牧之臉上沒笑,聲音裏卻有:“某個人給我撞的。”

“........”

某個人的耳根一下就紅了,紅到了脖子,手也趕忙收回去,咿咿呀呀憋不出話。

婁牧之看他這副樣子,莫名覺得好玩,抿了下唇線。

“哎,不是,你偷笑什麽?”易知秋立馬瞪他。

婁牧之矢口否認:“沒有。”

易知秋伸指戳了下他臉頰:“騙鬼,我都看到了。”

穿出樹叢,顧汪洋給婁牧之留了一盞夜燈,他背好書包:“不跟你扯淡,回家了。”

“小木頭。”

易知秋突然叫住他。

婁牧之回首,夜近三更,星子才露了臉,寶藍色的天際綴滿細白光點,對視的瞬間,易知秋突然想起了一個毫不相關的事情,物理課上他曾經讀到過一個詞語,叫做流明。

流明是一種描述光通量的物理單位,也叫作明亮度。

在這個靜谧時刻,他居然覺得,婁牧之攜帶的流明甚過漫天星辰,他是最亮的那顆星。

婁牧之:“什麽?”

易知秋一手攥緊衣角:“他們是同性戀,可是他們看起來很相愛,對嗎?”

一句毫無邏輯關聯的話,易知秋說得飛快,他發誓,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麽快的話,一個尾音追着另一個尾音,随即又戛然而止。

也許是路燈昏暗,也許是他轉身太快,婁牧之并未窺見易知秋臉頰上一閃而過的紅霞,他匆忙說了再見,就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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