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淚痣
第4章 淚痣
電梯正在徐徐上升,孟亦舟做完康複訓練,洗了個澡,半濕半幹的頭發垂在額前,他拇指在ipad翻着工作計劃表,擡頭問:“各部門的項目負責人到了嗎?”
“都到齊了,”顧萊跟在孟亦舟身側,手裏抱着一大摞資料,他低頭一看,忽然大驚失色,“孟導,你嘴怎麽破了?”
孟亦舟用舌尖抵了抵唇角,那是沈晚欲咬的,過了一兩秒,他說:“上火。”
叮一聲,電梯門朝兩旁打開。
“對了,”孟亦舟似乎想起來什麽,吩咐道,“叫沈編劇也一起來。”
顧萊用後背擋住電梯門,讓出足夠輪椅進出的安全距離:“沈編劇生病了,昨晚發燒來着。”
“病了?”孟亦舟放在輪椅機關上的手一頓,“什麽時候?”
“我也不太清楚,聽他聲音像重感冒,”顧萊說,“我打電話問問。”
孟亦舟幾不可聞地皺了下眉,過了一兩秒,擺手道:“算了,讓他歇着吧。”
視頻會由孟浩揚親自主持,他是孟亦舟的二叔,也是南亞的董事長。
拍攝預算的事還沒談妥,南亞不是非跟壹心合作不可,但重開招标會不是小事,一旦流标,業務部這三個多月來所做的一切都會付之東流。
會上,兩個商業巨頭各懷心思,唇槍舌戰,打了二十多個來回,終于拍案定板——膠片拍攝,預算投入400萬,南亞和壹心各承擔50%。
關閉視頻通話,在場的統籌和執行人員有序退出會議室。
坐在主席位的孟浩揚擡起腦袋,笑着問:“這回高興了吧。”
孟亦舟嘴角微彎:“辛苦二叔了。”
孟浩揚很寵他這個小侄子,見他連日陰郁的臉色終于有了笑容,心情也跟着好起來:“光嘴上說可不行,你得拿出真本事,才對得起我下的血本。”
孟亦舟說:“我盡量。”
孟浩揚指尖夾着一支雪茄,他偏頭吸了一口:“演員找好了嗎?”
孟亦舟修長的手指搭着咖啡杯:“還沒定,約了下午試鏡。”
孟浩揚視線一轉,落去孟亦舟破損的嘴角,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笑着問:“你和沈編劇見過了吧。”
何止見過,昨晚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孟亦舟記得沈晚欲穿着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從浴缸裏爬起來,記得他倒映在鏡子裏微紅的眼眶。打從認識這個人起,無論生活有多難,他都沒見過沈晚欲紅眼睛,事後孟亦舟又懊惱又後悔,可他能怎麽辦,沈晚欲當年一聲不吭地走,現在又一聲不吭地跑回來,任他孟大導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也做不到對沈晚欲無動于衷,每當兩人單獨相處,他就恨不得将那人一口一口拆吃入腹,好填滿他被思念蛀空的那顆心。
孟亦舟回神,面上穩得看不出一絲端倪:“見了。”
孟浩揚撣了撣煙灰:“怎麽樣?”
孟亦舟語氣平平:“就那樣。”
“就哪樣?”孟浩揚眼底戲谑,露出一種逗小孩的目光,“這麽難請的編劇都給你請來了,少給我拿喬。”
孟亦舟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孟浩揚難得語重心長:“好啦舟舟,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沒必要搞那麽難看。我這前前後後給你找了十多個編劇,這個再不符合你的心意,叔叔真沒辦法了。”
孟浩揚像在說電影的事,又不單單是電影的事。
聘請沈晚欲這事是孟浩揚一手操辦的,宣布消息的時候,孟亦舟只是愣了一下,那點情緒很快就消失了。但他那天極度不正常,稍不順心就砸東西摔劇本,還讓顧萊退掉和沈晚欲的合約。
毫不知情的顧萊對着毀約的事頭疼了一整天,想了一大堆解決辦法,都打算請律師了,誰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接到孟亦舟的電話,他老板又改變主意了,同意跟沈晚欲合作。
顧萊舉着電話一頭霧水,不敢随便揣摩聖意,應了聲好,立刻起床給沈晚欲發郵件。
孟亦舟不想無休止的讨論新編劇,轉了個話題:“您今天不是還要去紐約談項目嗎?什麽時候的飛機?”
聽聽這生硬的轉場。
孟浩揚沒戳破,臉上還挂着逗弄的笑意:“四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
“對方答應我們的條件了?”
如今電影經濟不景氣,爛片遍地都是,南亞裹挾其中,不得不得尋求新的商機,孟浩揚嗅覺敏銳,早在風口前就盯上了美市動漫這塊肥肉,他想用錢買技術,率先占領國內市場。
“老美獅子大開口,還在和他們周旋,”孟浩揚偏頭吐出口煙,“不過不着急,一個技術公司而已,值不了那麽高的價錢。再說了,全球市場百花齊放,南亞又不是非他們不可。”
南亞是孟浩欽創下的基業,他四年前就過世了,原本這擔子要落在孟亦舟頭上,可他那會為情所傷,整個人頹靡不堪,況且他也無心商場,只好由孟浩揚挑起了這份擔子。
孟亦舟明白,二叔為南亞投入了很多心血,有他撐着,自己才可以安心做電影。
孟浩揚瞟了一眼腕表,時間差不多,得準備出發了。
“二叔,”一腳跨出門,孟亦舟叫住他,“出門在外,您多注意身體。”
孟浩揚嗯了聲,在門檻處回身:“對了,過幾天是你爸的忌日,別忘了給他帶束花。”
孟亦舟回到辦公室,按照習慣,雷打不動地點開twitter上的影視版新聞推送,看完最新資訊,做了數獨游戲,喝了一杯清咖,才開始處理手頭的工作文件。
外面有人敲門,孟亦舟頭都沒擡,說:“進來。”
顧萊整理好一沓資料,站在辦公桌前,彙報這幾天的工作進展:“第二輪試鏡結果出來了,一共入圍了兩位演員。一個叫江逸,二十七歲,選秀節目出道的,長了張娃娃臉,之前參演過《早高峰》的拍攝,演了一個小配角。另一個叫鐘鳴,專業科班出身,拿過最佳新人獎。我聽說這人挺厲害,一出道就演了馮導的戲,圈裏好多大咖給他做配。”說到這裏,顧萊壓低嗓音,“鐘鳴的經紀人今早還給我打過電話,勞煩您多多關照。”
孟亦舟仔細翻看演員的履歷,一目十行地讀下來。
他指尖夾着一支派克鋼筆,黑金搭配,黃銅材質。早期的型號,尾端有一小塊焦黑的印跡,像是被大火燒過,不過外觀光滑,筆身圓潤,看得出主人的細心呵護。
片刻後,孟亦舟提筆,在鐘鳴兩個字後面打了個叉。
“通知江逸三點試鏡,別遲到。”選好人,孟亦舟把名單往桌子一扔。
“那鐘鳴……”
“拒了。”
顧萊撓撓後腦勺,一臉為難。
鐘鳴那經紀人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特會來事,從海選開始,天天來片場蹲點,又請吃飯又約酒局。
顧萊不愛湊熱鬧,可他不好掃團隊的興,只能跟着去。他這人哪都好,就是喝多了容易胡說八道。那晚顧萊被灌了不少拉菲,他酒氣上頭,摟着經紀人的脖子,拍着胸脯說試鏡包在他身上了,保準兒辦得妥妥的。
牛都吹了,他怎麽拒?
孟亦舟一看顧萊的表情就知道有鬼:“有問題?”
“招募上寫着三輪試鏡,沒面試就把人刷下去了,要是傳出去了多不适合啊,”顧萊連忙翻出一沓厚厚的資料和照片,“這是鐘鳴出道以來全部的履歷,迄今為止一共拍了十二部電視劇,三部電影,我看過其中兩部,演技可圈可點,人長得也好,您再考慮一下……”
工作上顧萊從不多話,孟亦舟覺得奇怪,微微蹙眉。
顧萊住了嘴,後面的話音越來越弱。
孟亦舟目光如炬,一眼掃過去,說:“什麽時候輪到你教我做事了?”
顧萊笑着打哈哈:“我哪敢啊老板。”
那眼神太鋒利了,殺氣四溢,像一把程亮的尖刀,能從表面剖開他似的。
“您別這麽看我,怵得慌。”顧萊怕冷似的搓了搓手臂。
孟亦舟似笑非笑:“有事說事。”
他老板最讨厭別人騙他,顧萊只好觍着臉全盤托出,從怎麽被人灌酒到怎麽誇下海口,一字不落的講完了。
孟亦舟聽了,無情地說:“你該!”
孟亦舟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情繼續批改文件,顧萊覺着沒希望了,他拿出手機,打算給那經紀人打電話,拒了。
這邊還沒撥出去,那人倒是先找過來了。
“顧哥哥,在忙嗎?”經紀人聲色谄媚。雖然是男人,卻打扮得珠光寶氣,留着及肩長發,渾身女氣。
顧萊每次聽見這人的聲音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他抖了兩抖:“忙着呢,有事兒?”
“鐘鳴今天剛好有拍攝,在百陽街這邊。我想帶他來拜訪一下孟導,現在就在你們公司樓下,方便上去嗎?”
顧萊開了免提,電話裏說了什麽孟亦舟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顧萊抓耳撓腮地看着孟亦舟。
那頭的經紀人滔滔不絕地說了很多話,什麽真心求見啦、非常崇拜孟導啦、如果能跟孟導合作一定會拿出百分百的誠意啦,重點說了鐘鳴是孟導的粉絲。
那頭叽叽喳喳,呱噪得很,孟亦舟不耐煩地停下筆。
桌面放着一疊試鏡演員的資料,最上面那張是鐘鳴的照片。
窗外的風吹起紙張,就是那麽不經意一瞥,孟亦舟意外發現那人右眼眼尾長了一顆淚痣,仿若曜石。
顧萊還在跟喋喋不休的經紀人打太極,孟亦舟突然打斷他:“帶人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