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光乍洩

第11章 春光乍洩

飛濠江那天,李翹和孟亦舟最先到機場,便在候車廳等其他人。

李翹穿着風情印花短褲和襯衫,妥妥的一枚潮男,高調又張揚。孟亦舟和平時無異,做工精細的緞面襯衫,淺色牛仔褲,渾身上下唯一的奢侈品,只有那枚百達翡麗的手表。

建了個臨時劇組群,拉完人,李翹立刻往群裏丢了一連串消息。

李翹:到哪了?@梁斌@沈晚欲@廖羽@蔣南。

一分鐘後,群裏的消息嗡嗡響個不停。

廖羽:我和蔣南取了票,先去寄存行李。

梁斌:我在登機口了。

李翹:@梁斌,我和孟亦舟也在,怎麽沒看見你?

消息發送成功,李翹擡頭找人。

離B3口最近的按摩椅上坐着個穿一身黑色阿迪的男生,微長的頭發在腦後随意紮起丸子頭,那男生朝他們招了招手。

李翹對着梁斌的方向打了個響指,跟着又發了條語音消息:“沈師弟到了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

李翹伸出長腿,踢了下孟亦舟的鞋尖:“你有沒有師弟的號碼?打過去問問。”

孟亦舟放下手裏那臺寶麗來的微單:“誰是你師弟?”

“沈晚欲啊,”李翹沒察覺到對面那人擰起的雙眉,把師弟這兩字喊得極其順口。

“你誰啊就叫人師弟,”孟亦舟踢了他一腳,“人跟你很熟?”

李翹輕哼一聲:“咱倆同級,他都喊你師兄了,我叫聲師弟怎麽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原因,孟亦舟就聽不慣別人叫沈晚欲師弟,紮耳朵。

李翹不耐煩的催道:“快點,打電話問問到哪了。”

還有五十分鐘就要飛了,怕人遲到或者出什麽意外,孟亦舟撥了個電話過去,那頭很快接起來。

“我是孟亦舟。”

“我知道,聽出來了。”那好聽的聲音通過媒體介質傳過來,有了些許失真。

孟亦舟原本神色冷淡,一下就變了,連眉眼都彎下來:“我們到登機口了,你在哪呢?”

聽筒另一頭很吵,背景聲雜亂不堪,小孩哭鬧,情侶吵架,還有各種各樣的售賣廣告。沈晚欲用偏頭夾着手機,說:“我要過安檢了....等會兒打給你。”

負責檢查的工作人員讓沈晚欲打開行李箱,跟他說着哪些東西不能帶,又從他箱子裏搜出了一件又一件”違禁品”,例如白涼開、充電寶、防蚊噴霧,還有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身後的乘客許是等着不耐煩,抱怨了幾句。

沈晚欲邊走邊回電話,說話時聲音帶着明顯的喘,還有車輪子滾動的咕嚕聲。

孟亦舟說:“你拎着行李嗎?怎麽沒辦托運?”

沈晚欲說:“行李箱可以寄嗎?”

孟亦舟說:“可以啊,進大廳取了登機牌就能辦。”

短暫地失了會兒聲,沈晚欲開口:“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坐飛機。”

一瞬間心髒就像被掐了一把,酸酸軟軟的。孟亦舟不知道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每次出遠門,他只帶背包和微單。日常用品可以落地買,對他來說,有錢就能解決一切,況且他家在濠江氹仔還有房産,一整棟空着的別墅,裏頭放着各大品牌商寄來的限量版服裝,也有管家會定期更換的日用品,根本就不需要行李箱。

靜默幾秒,孟亦舟開口道:“登機口在B3,過來吧,我等你。”

飛機即将起飛,登機口的人排得密密麻麻,猶如一條盤旋于雲端的長龍。孟亦舟站在人群最後面,他旁邊突然走來一個主管打扮的漂亮女士。

那女士手裏端着一杯泡好的美式,态度恭敬,她稱呼孟亦舟為小孟先生,跟他閑聊了幾句,又問需不需要為他準備貴賓休息室,孟氏是海航集團的三大股東之一,孟亦舟也就算這家航空公司的半個小老板。

“不用麻煩,”孟亦舟擡起臉頰,微微一笑。

他笑起來很好看,尤其配合着窗外的一束陽光。女主管笑得越發柔和,說:“好的,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女主管遞上咖啡,“今天我值班,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訴我。”

“等等,”孟亦舟想起個事,他拿出随身攜帶的便利貼,在面上寫了幾個名字:“我剛剛進後臺看了一下今天的座位表,還有很多餘量,方便的話,麻煩把我們六個人的位置排在一起。”

“您稍等,我馬上幫您安排。”女主管立馬通知後勤人員查看剩餘的座位,确保在不會影響其他乘客下,通知乘務組,做了調換。

進了客艙,孟亦舟把新的登機牌分下去,手裏還剩三個,12座AB,和11座C,他想也沒想,把C座塞進李翹手裏。

然後十分自然地對旁邊的沈晚欲說:“我倆的座位還在前面,走吧。”

“嗯,”沈晚欲應了聲,“好。”

飛機撞破雲層,劃出一道藍白相間的線段,今天風大,沖上萬裏雲霄還在搖晃。

甜美的客機播報在頭頂響起,孟亦舟卻注意到沈晚欲坐姿不太自然,他問:“你恐高嗎?”

“如果恐高的話,我就申請坐高鐵了,”沈晚欲低頭,腼腆地笑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也是第一次感受懸在萬米高空的感覺,好奇中難免有點緊張。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緩解沈晚欲的不安,從飛機開始起飛孟亦舟就偏着頭跟他聊天,聊最新的視覺技術數字特效,聊這次審核劇本的監制有多難纏,也聊恐高是一種病因不明的精神疾病。就在這時,機身突然大幅度地晃動了兩下。

沈晚欲下意識去扶椅把手,慌亂中卻抓到了另一只手。

指尖相碰,很快就松開,短暫不過一秒。

等機身平穩了,孟亦舟說:“別怕,颠簸是正常現象。抓疼你了嗎?”

“沒事兒,”沈晚欲用拇指擦着粗糙的掌心,腦子裏信馬由缰地想,手上繭子真多啊,摸起來會不會不太舒服。

“诶,你看外面,”孟亦舟對沈晚欲沉默的寓意毫無察覺,越過他半個身子,把擋光板往上推。

風猖獗而起,吹散了層疊的雲,日出将霞光碾成碎末,無數道金芒從雲海中直射而出,環繞着機身,美得驚心動魄。

沈晚欲微微前傾,水汪汪的小鹿眼像下過一場濕漉漉的雨,天真,明亮。他嘆道:“好漂亮。”

“這是耶稣光,光線通過膠體,經過雲霧的反射形成光環,是一種很奇妙的光學現象,”孟亦舟擡起相機,捕捉着鏡頭後的風景,“聽說是好兆頭,看來這次戲會排得很順利。”

鏡頭搖晃,背景過曝,理論上來講,這只能說算是廢片。

但孟亦舟看着少年沉迷的側臉,肩後橫鋪着的萬頃霞光,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點了保存。

飛機落地是中午,當地地表溫度突破了今夏以來的最高氣溫。

酒店偏偏定在南灣廣場,打車四十分鐘,進了大堂又碰到旅行團,多等了半小時,其餘人又熱又累,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的沙發上吹空調。

孟亦舟穿着被汗水暈濕的襯衣,有條不紊地報着每個人的身份證和名字。

前臺妹妹手忙腳亂地操作着新系統,操着一口不标準的普通話,說:“系在是不好意思啦,讓您夠等啦。”

孟亦舟禮貌地說沒關系,笑着跟她講:“旅游旺季嘛,客人多,能理解的。”

前臺妹妹鼓搗半天,遞來房卡和用餐劵,臉紅紅的,也笑盈盈的。

孟亦舟說了聲謝謝,房間兩人一間,分了房卡後就各自散開了。

他左手推着沈晚欲的行李箱,右手拽着背包帶子,上了電梯,打開房門,卻沒立刻跨進去。

大廳放着一扇日式屏風,布藝沙發鋪滿紅玫瑰,餐桌上有紅酒,空氣中散發着甜膩的香氣。

沈晚欲先他一步走進去,回頭笑說:“好像是夫妻房。”

玩笑口吻化解了空氣中淡淡的暧昧和尴尬,孟亦舟環視一圈,說:“是家庭房吧,有一間小卧室。”

放下背包,孟亦舟目光落在某個地方時,幾乎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沈晚欲瞥見,問他:“怎麽了?”

孟亦舟淡聲道:“環境還行,就是地掃得不怎麽幹淨,桌子角有根頭發。”

沈晚欲被大少爺的挑剔逗笑了,他走到矮幾旁,彎腰撿起那根不起眼的頭發絲,丢進垃圾桶:“看來五星級酒店的保潔還是比不上孟少家裏的,回頭找經理問問,重新打整一遍。”

孟亦舟的朋友都喊他孟少,不過他還是頭一回聽沈晚欲這麽叫,怪新鮮的。

“你叫我什麽?”孟亦舟挑眉。

“孟少啊,”沈晚欲慢條斯理地說,“跟我住的這三個月沒仆人打掃衛生也沒月嫂照顧飲食起居,委屈孟少了。”

孟亦舟靠着櫃門,抱起雙臂:“調侃我?語氣要不要這麽明顯?”

“有麽?”

孟亦舟偏頭,露出左耳:“我聽着就這意思。”

“你說是就是吧,”沈晚欲無所謂地聳聳肩,也不辯駁,然後彎腰專心鼓搗他的行李箱去了。

他躬着身,露出腰間一截,有肌肉,線條很利落,那後頸垂着,弧度漂亮,還有種易碎感。

孟亦舟安靜地站着,微微斂眸,喉結滾動。

沈晚欲轉頭,對上那束探究的視線:“看我幹嘛?”

“沒什麽,”孟亦舟輕輕一咳,拎起背包,“我去小卧房了,主卧留給你。”

沈晚欲攔住他,指着寬敞明亮的那間:“還是你睡主卧吧。”

“我平時抽煙,有露臺方便些。”

孟亦舟不跟他客氣,拎包進去,坐下就開始工作,落實了場地租借,又揣起房卡和錢包,準備去附近商場買點衣服和日用品。

“我要去商場,你有需要買的東西嗎?”

沈晚欲疊着衣服,頭都沒回:“不用,我都帶了。”

等行李全部收拾好,衣裳褲子挂進了衣物間,已是滿身大汗。

酒店不久前翻新了一遍,浴室裏的設施十分完善,洗手臺上放着柑橘調的線香、洗漱用品、吹風機、甚至還有電動刮胡刀。

沈晚欲輕手輕腳地把毛巾挂去架子上,拿了一瓶小小的洗發露,又彎腰研究花灑,好半天才找到熱水管朝哪邊擰。

溫水嘩一聲沖下來,洗掉了身上的汗漬,人都舒爽地嘆出一口氣。

浴室安裝着音樂自動播放器,蓮蓬頭一開,一首粵語歌随之響起,他沒住過這麽貴的酒店,也不敢亂動那些設備,索性随它去。

沈晚欲頂着水流,雙手胡亂地揉着頭發,泡沫順着額頭往下淌,打濕了他的眼睫。

當歌唱到“來擁抱着我 形成漩渦,卷起那熱吻背後萬尺風波”時,似乎聽到了電動窗簾拉開的聲音,他耳朵一動,身後緊接着照進來一道強光。

心裏生出一絲不妙,沈晚欲濕着雙眼轉過身,結果看到了電動窗簾徐徐展開,露臺有個人在抽煙,是孟亦舟。

四目相對間,孟亦舟懵了一般,保持着煙擡到一半的姿勢不動了。熱水嘩啦啦沖下來,打濕了沈晚欲的眼睛,打得他睫毛不停地顫抖。

兩人隔着一扇水汽氤氲的透明玻璃,眼睛不知道往哪裏放,尴尬迅速在空氣中蔓延。

誰都沒說話,這沉默仿佛沒有邊際。

不知過了多久,指尖掉落了一截長長的煙灰,燙得孟亦舟回神:“那個,你等等啊,我去關。”

他飙風般沖進裏屋,在牆上找控制窗簾的按鈕,手磕在堅硬的牆面上疼得他直嘶氣,開關就是他媽的按不準。

等窗簾緩緩合上,沈晚欲動作遲緩的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的泡沫被全都重刷得幹幹淨淨時,表情幾近石化。

孟亦舟背貼牆站着,發了五六秒呆,擡起手狠狠吸了一口煙。

說句不着邊的話,別說隔着一扇霧面玻璃,就是脫光了睡一張床也不是多大的事。可孟亦舟就是莫名心虛,以至于沈晚欲洗好澡穿好衣服出來,房間早已空無一人,手機上倒是有一條他發來的消息。

“餐廳在二樓,過來吃飯報房間號就行。”

晚上回房的時候,兩人默契的沒提窗簾的事。

唯一的變化是沈晚欲進衛生間會認真檢查自動按鈕的開關,孟亦舟也不再去露臺抽煙。

那晚孟亦舟睡得不踏實,他做了一場旖旎的,潮濕的,仿佛長鏡頭般的夢。

耳旁反複響起滴答聲,鏡頭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曼麗,仿佛水墨畫徐徐鋪開,白色勾邊,線條逶迤,櫻桃紅豔,氤氲水汽籠罩着少年,浸濕他那雙翠綠色的天真無辜的眼。

孟亦舟猛然驚醒,入目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他口幹舌燥地坐起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一縷,照亮了他驚慌的面容。

房裏空蕩蕩的,不見夢裏的人。

孟亦舟察覺到什麽,喉結一滾,低聲罵了句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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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光科普來自百度百科——雲隙光是從雲霧的邊緣射出的陽光,照亮空氣中的灰塵而使光芒清晰可見。照耀地面的雲隙光,在西方國家被稱為耶稣光或上帝之光。許多電影、畫作、動漫畫也常使用灑落地面的雲隙光作為神聖、崇高、救贖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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