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力所能及
第20章 力所能及
孟亦舟離畢業還有一年,這段日子,他提前準備着畢業展,疫苗、簽證和體檢。沈晚欲除了上課就是打工,要不然就是在打工的路上,從濠江回來,他們就變成了兩條不相及的平行線。
食堂的菜又齁又鹹,沈晚欲擡起小碗喝了一口青菜豆腐湯,放下時眼前赫然出現一個人。
李翹穿着運動服,吃着雪糕,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怎麽在四食堂吃飯啊?繞了好半天才找到你。”
四食堂是滬大最難吃的一家,也是最便宜的,素食套餐四塊八,米飯硬得像石子,配菜很簡單,幾乎都是醋溜白菜配炒木耳。
男生食量都挺大,像李翹這樣的,他一天得吃五六頓,頓頓不離翅生鮑肚。
“吃這麽少?”李聞看了眼那可憐兮兮地餐盤,又看了眼沈晚欲清瘦的身形,“怪不得,照你這種吃法不瘦才怪。”
沈晚欲有些窘迫,放下筷子:“不是說找我嗎?什麽事兒?”
李翹這才想起重點,他把巧樂茲叼去嘴邊,用牙咬着,低頭在書包裏翻翻找找,拿出一張賀卡:“孟亦舟下周過生日,這是給你的邀請函。”
白底燙金的卡片,地點在景苑。
最下面一排标注着“滄浪園”,沈晚欲轉念一想就知道這裏應該是“孟家大宅”。
沈晚欲捏起卡片邊角,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孟亦舟呢,他怎麽不來?”
李翹說:“我倆都到食堂了,周教授突然打電話說找他有事,結果又走了。”
沈晚欲問:“他最近很忙嗎?”
李翹嘎嘣一聲咬碎最後那點冰沫子,把棍子丢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是吧,也不知道他在搞什麽,每次約他都說沒時間。”
那時候流行微信,沈晚欲沒有智能手機,上不了QQ微信,不過他每天晚上都會收到一條來自孟亦舟的短信,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張生活碎片的圖,只是從濠江回來以後,他們再也沒見過對方。
生日宴,這是不是代表他能見他了。
李翹電話響,他接起來,那頭的人是梁斌,大概說了些比賽快開始了,人在哪裏,還不快過去之類的。
等李翹挂斷電話,沈晚欲跟他說:“你有事的話就去忙吧,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李翹倒是不急,問他:“跟我一塊去打球嗎?約了市體育隊的。”
“不了,”沈晚欲收起那張邀請函,“我待會兒有事。”
“行吧,”李翹聳了聳肩,遺憾地說,“那下次再約。”
等人走遠了,沈晚欲抽了幾張抽紙,把邀請函方方正正的包好,夾在課本裏,放進書包最裏層。
他沒去坐公交車,而是往前走,拐進了隔壁的商業街。
悅秀商場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經過旋轉門的人們擦肩接踵,無一不是豔麗盛妝的女人,西裝革履的男人,落在金色碎光裏,似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沈晚欲每次都是匆匆路過,目不斜視,此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外,他有些不自在。沈晚欲伸手扯了扯襯衫下擺,很舊的衣服了,版型洗得松松垮垮的,罩在他身上顯得過分寬松。
沈晚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着,确認沒有哪裏皺巴巴的,才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乘坐電梯,上了三樓,沈晚欲進了一家文具店。
前臺有兩三個導購在聊天,其中一個燙着大波浪中年女人擡起頭,毒辣的視線在沈晚欲身上轉了一圈,過時的舊襯衫,洗得發白的球鞋,一臉窮酸氣。那導購繼續跟周圍的人閑聊,完全沒有過來招呼客人的意思。
沈晚欲局促地左右看了看,看見一個年紀很輕的姑娘,看起來像大學生,沈晚欲徑直向那女孩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店裏沒有派克主打款的那支鋼筆?”
擡起臉來的是一個十七八歲小姑娘,笑起來有兩個可愛的梨渦:“那支啊,有的,您跟我來。”
展示櫃琳琅滿目,導購從高架櫃裏拿出一個精美的小盒子,雙手把盒子遞過來,她甜聲提醒道:“新筆只能看,不能試哦。”
沈晚欲點了點頭,小心地托起筆身,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磨砂黑金的外殼,花紋簡單,和孟亦舟随身攜帶的那支一模一樣。
“這款還有存貨嗎?”
“沒有了,”導購把筆裝進盒子,放回原位,上了鎖,“這是最後一支了。”
沈晚欲問:“多少錢?”
小姑娘偏頭看了眼價格,說:“這支是經典款,只能按原價出售,一共780元。”
沈晚欲摸着兜裏幹癟的錢包,抿了抿唇,說:“能不能幫我預留,我大概下周來買。”
導購有些為難,一時沒回話。
沈晚欲不好意思地抓了兩下頭發,跟她解釋:“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朋友過生日,他很喜歡這個牌子的鋼筆,麻煩幫我想個辦法,或者我先付定金也行。”
言辭誠懇,理由動人,況且還是帥哥的請求。
小姑娘看着他一臉懇求的表情,最後一咬牙,說:“你稍等啊,我跟店主商量一下。”
趁導購溝通的時間,沈晚欲連忙數了數包裏的錢,三百二十七元——這筆錢他攢了好久,本來打算帶宋丹如去醫院做個全身體驗。
那邊電話很快挂斷,小姑娘回來,笑着說成了,帶沈晚欲去前臺付款。
“定金三百元,請問您付現還是刷卡?”
“付現,”拿出錢包裏的一大沓零錢幣,連帶着五塊硬幣,沈晚欲順着桌面推過去。
小姑娘沒見過這種架勢,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瞪得老大,不過震驚歸震驚,她還是敬業地清點好了現款,将鋼筆包裝好,放進前臺的收納櫃裏,她遞給沈晚欲一張小票:“鋼筆我們先幫你保管,付了餘款才能帶走,不過還是要提前跟您說一下,定金不能退哦。”
沈晚欲微微一笑,沖她道謝。
人走出了書店,小姑娘還捂着心口看着沈晚欲離開的方向發花癡。
第二天上影視解析課,趙奕難得見沈晚欲上課不專心,一個勁地在那翻財經版報紙。
趙奕喲了聲:“學霸也會偷懶了?”
沈晚欲從桌肚裏拉出報紙一角:“我在找兼職。”
“兼職?”趙奕有點吃驚,“你之前那份呢?”
沈晚欲說被辭退了。
自從他和咖啡店經理發生口角,那人時不時就跟店主告狀,有天,沈晚欲正在後廚洗盤子,店主突然叫他去辦公室談話,對方随便找了個理由,告訴他以後不用去上班了。
沈晚欲沒什麽積蓄,780元對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巨款,加上他還要吃飯過日子,如果不找兼職,很快就會餓肚子了。
家裏經濟壓力大,每個月要還店鋪租金,還承擔着外婆的買藥錢,除非萬不得已,不然他不會開口向宋丹如要錢。
趙奕是沈晚欲在大學期間玩得最好的一個朋友,他說可以介紹沈晚欲去一家酒吧。
辛苦,但來錢快。
酒吧名叫爛玫瑰,離學校兩公裏,在這條街上算高檔的那種,偶爾請樂隊駐場,老板三十歲出頭,留長發打耳釘。
他連沈晚欲的簡歷都沒翻,就看了一眼那張俊朗帥氣的臉,當即就把工作牌給他:“我們這兩班倒,一班六點到崗,十二點下班,二班十二點到崗,淩晨四點下班。兩班工資不一樣,我這呢,講究個人意願,你要不願意半夜值班,下午來也成。”
沈晚欲說:“我值後半夜吧,請問工資日結嗎?”
對方從鼻腔中逸出一聲敷衍的嗯哼。
沈晚欲接過工作牌:“我現在就可以到崗。”
老板覺得這小子上道,咧嘴一笑:“這片什麽人都有,我瞧着你也機靈,碰上難題就找我,千萬別跟客人起沖突,明白嗎?”
夜幕降臨,人群蜂擁般湧進酒吧。
一樓有一方巨大的舞池,穿着火辣的肌肉男在臺上大跳熱舞,走廊之間,有兩個男人靠在牆壁上激烈擁吻,神情歡愉,嘴角溢出破碎的低吟。
沈晚欲穿梭其中,早對這樣的場景見怪不怪。
很多包間的情況都很慘烈,瓜子果皮扔了一地,還有人吐得亂七八糟。
沈晚欲打掃完臭氣熏天的房間,腰酸背痛,襯衫被汗水浸透,他起身走出來,正對面又有一個客人朝他招手。
沈晚欲深吸一口氣,立刻恢複營業狀态,走到跟前,他微躬身:“先生,有什麽可以為您服務的?”
“你們這有推薦的混飲嗎?”坐在沙發上男人二十七八歲,紮小辮,打着唇釘,笑容很是暧昧。
說實話,這人長相不賴。
不過沈晚欲聽膩了,老套的搭讪話術,今晚第四個。
沈晚欲無視那束火熱的目光,一板一眼的介紹主打新酒,男人表面上聽着他說話,視線卻極其輕佻,掃過沈晚欲眼尾的淚痣,脖頸,腰,最後定格在他包裹在黑色西褲裏的長腿上。
腰挺細,一只手掐得過來。腿很長,屁股也很翹。男人喉結一滾,心裏有些火燒火燎的:“音樂聲太吵了,我聽不清你說什麽,你靠近點。”
沈晚欲将本子放在矮幾上,挺直背脊:“剛剛介紹的那幾款酒單子上都有,您慢慢看。”
滬影周圍這圈都是藝術生,長相個頂個的好,但他确實很特別,眼尾的那顆淚痣在煙霧彌漫撩人心弦,分外誘惑。
男人假意翻看了一頁,丢開本子,用極其暗啞的聲線說:“你是新來的大學生吧,今晚要賣出多少酒啊?”
沈晚欲将心裏那點厭惡藏得謹慎,面上帶着笑意:“店裏的規矩,上不封頂,當然是越多越好了。請問您需要加量嗎?”
男人放下二郎腿,擡起桌面上的酒杯,往沈晚欲面前一擲:“我加多少,你能坐下陪我喝一杯?”
“麻煩您稍等,我看一下我今晚的營業額,”沈晚欲低頭察看單子上的售量,擡起眸,“這樣,您再點兩百打,我就能下班了。然後,我有一分鐘的時間跟您喝酒。”
“多少?”男人疑心聽錯了,甚至側過了耳朵。
沈晚欲不慌不忙地對上他的視線,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看不出來啊,”男人聲線稍揚,眼神要撩不撩的,“你他媽一分鐘值十萬?”
“都說物以貴為稀,價格越高,越能襯您的身份,”沈晚欲面不改色地颔首,鋼筆尖點在紙上,“我現在幫您下單?”
男人被噎了一道,再看一眼身前這人。
高挑身影格外惹眼,統一定制的襯衫馬甲,襟前一根銀色領結,但他氣質孤傲,不是個容易上鈎的,出來玩都圖你情我願,人家不願意就算了,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
“算了算了,”男人遺憾地聳聳肩,“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吧。”
沈晚欲點好單,退出包房,走到櫃臺就碰上了慌慌張張的老板。
兩人差點迎面撞上。
老板哎了聲,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可算找到你了。”
沈晚欲後退一步:“您有什麽吩咐。”
老板拿掉嘴上叼着的煙,皺眉說:“也不知道哪個大哥在廁所門口吐了,整個走廊臭氣熏天的,保潔忙着走不開,你想辦法處理一下。”
沈晚欲接連了打掃了七八間包房,擺脫了四個打他鬼主意的客人,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他面色無虞,毫無異議地說:“好的,我現在就去。”
老板拍他肩膀:“辛苦了。”
廁所悶熱,散發着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視線掃過垃翻滾在地的垃圾桶,洗水池前一大攤污穢,即便戴着一次性手套,沈晚欲也壓不住胃裏翻滾而來的惡心。
保潔阿姨拎着拖把,見地上蹲着個帥氣男孩,眼都瞪大了:“哪來這麽能幹的小夥子,連地都掃幹淨了。”
沈晚欲聽見腳步聲,回頭喊了聲姐:“老板讓我來的。這一片我處理過了,再拖一下就行。”
“哎哎,你是新來的,以前沒見過。”
服務員都在傳酒吧來了一個長得特帥的小哥哥,阿姨見了沈晚欲,自動把他和帥哥畫等號了。
“剛來,”沈晚欲說:“第一天上崗。”
“瞧着像大學生,滬大的?”
“嗯。”
保潔眼睛放光:“滬大可是咱們市的名牌大學呢。我還從來沒見過大學生上這打工,都嫌這片亂。”
沈晚欲被廁所的味熏得快吐了,勉強笑了笑,沒再接話。
阿姨見他皺眉,以為自己耽擱他事了:“前臺事多吧,你忙你的去,剩下的交給我。”
“麻煩你了,”沈晚欲悶出一身熱汗,頭昏腦漲,撐着膝蓋起身時差點沒站穩,靠着冰涼的洗手臺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兜裏手機震動,打開一看,孟亦舟給他發來了一張圖片。
瘦弱的小花貓被人抱在懷裏,毛發髒得瞧不出顏色,怎麽看怎麽寒碜。沈晚欲認得,揉着貓腦袋的那只手那是孟亦舟的,女娲造他的時候大概十分用心,才讓他連手都比旁人生得好看。
孟亦舟:“實驗室路上撿着只小野貓,跟了我一路,甩都甩不掉。”
沈晚欲:“小家夥看上你了吧,想跟你回家呢。”
過了兩秒,孟亦舟又接着說:“醜了吧唧的,耳朵後面還禿了一塊。”
沈晚欲:“可能磕哪兒碰哪兒了,我瞧着還成,洗個澡就好了。”
孟亦舟:“沒養過,怎麽弄都不知道。”
沈晚欲在這頭一本正經的教學,給他發了兩大排注意事項。孟亦舟抱着那只醜貓坐在後座上,笑得東倒西歪,老林奇怪地回頭看了好幾眼。
孟亦舟:“這貓還不認生,趴我褲兜這拱來拱去的,嗷嗷叫喚。”
沈晚欲:“那叫喵。”
孟亦舟想象了一下沈晚欲頂着一張清心寡欲的臉學‘喵’叫的樣子,不由得咬了咬後糟牙,煙瘾又犯了。
孟亦舟:“是不是發//情,我之前在網上看過,說貓老叫就是發//情。”
沈晚欲:“可能吧,可以送去做絕育,聽說做了手術對貓更好。”
消息回過去還不到十秒,孟亦舟就發來一連串惡狠狠的表情包,一排小人飛在空中耍大刀,下面又跟着一張照片,他褲兜那塊布料被貓抓壞了,小貓可憐兮兮跟他幹瞪眼。
孟亦舟:“褲子都給我扯爛了,看來真得閹了。”
沈晚欲:“那取個名兒?”
孟亦舟:“晚崽怎麽樣?”
沈晚欲無語。
打算把貓閹了,還敢用他的字,這人是不是故意的。
沈晚欲:“怎麽不叫舟崽?”
孟亦舟立刻拍了一張小醜貓的照片發過來,右上角還打了個‘晚崽’的tag。
這人幼稚起來完全剝掉了那副沉穩勁,沈晚欲笑得眉眼下彎,忍不住來回翻看他們的聊天消息,頭不暈了腰不疼了,連那股子煩悶都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