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送別
送別
漫長的冬天過去,董言晰開始在各大公司官網和校園招聘資訊平臺浏覽訊息。
經過反複挑選,多輪主動放棄和被動淘汰後,終于拿到S市一家世界500強企業的實習offer,大三暑假就麻利地收拾好了裝備,直奔S市。
“姐終于要告別異地戀了。”董言晰在電話裏長舒一口氣。
王霄霄在那頭不以為然:“都說遠香近臭,你這湊過去,給他看清一身缺陷,人還不得嫌棄死你。”
“說不定是他一身毛病我受不了我呢?”董言晰不放在心上,只覺自己有種為愛奔走的果敢,像電影裏舍身追風的女英雄。
但是陸協川的反應并沒有想象中的熱絡,他給她安頓好了住宿,跟她一起吃了飯就說還有活動先走了。
董言晰住在S大附近,每天倒騰接近兩小時的地鐵轉公交去市區CBD的樓裏上班,很快就被快節奏的工作折騰得心力交瘁,一度想逃回學校繼續窩着虛耗她寶貴的大四時光。
而與此同時每個人都在有條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事情,董一博和沈謙準備高考,王霄霄準備出國進修,陸協川準備考研。等董言晰回過神來時,她跟陸協川已經兩個月沒見面了。
于是她周末興致沖沖地去S大找陸協川,她滔滔不絕地跟他講着公司裏的見聞,數落自己犯過的職場小白錯誤。陸協川漫不經心地聽着,時不時擡腕看手表。
迎面走過來幾個女生,有相識的朝陸協川打招呼:“陸學長。”
有好奇的女孩問:“這是你女朋友嗎?”
陸協川不動聲色地把距離拉開了些,很自然地回答:“這是我高中同學。”
董言晰臉一僵,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已經松開了她的手。等那幾個女生走遠後,她皺着眉問:“高中同學?”
陸協川面不改色:“我私人生活喜歡低調,你以後盡量不要來學校找我。”他又擡手看了看表:“我還有個自習,先走了。”
董言晰在原地呆了半晌,然後擡腳離開了S大,後來再也沒來過了。
但是不久後在董言晰生日那天,她收到了一套VK的護膚品套裝,去年她也收到過一套其他牌子,都是以前跟陸協川閑聊時提過的産品.
這個陸協川,雖然大部分心思在學習上,但還把她放心上的。
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主動給陸協川發了消息:“謝謝~”
隔了很久,陸協川才回了一句:“恩。”
那一年智能手機開始盛行,董言晰的實習工資不算多也不算少,扣掉開銷,攢了幾個月後給陸協川買了一臺手機,于是約他晚上一起吃飯,把東西送給他。
陸協川打開禮物盒,并沒有太大的驚喜表情,而是認真地跟她建議辭掉現在的實習工作,好好準備考研。
此時的他已經成功保研,全國聞名的工科院校,繼續深造一番,将來大有可為。
“你現在的工作說白了就是打雜,一點含金量都沒有,你就不考慮給自己一個更高的起點嗎,不要被眼前這點小工資迷了眼。”
董言晰擦了擦嘴,收起了一直挂在嘴邊的笑意:“我吧,沒什麽要做國家精英的大志向,我挺喜歡我工作的,我可以靠它養活自己,不再向我爸媽伸手拿生活費,我不認為這毫無價值。”
陸協川的眼神冷了下來:“你是認真的嗎?”
董言晰平靜看着他,點點頭。
陸協川表情冷淡地笑了笑,把手機盒推回到她面前:“你工作辛苦,別為我破費。”
董言晰一愣,克制地保持着面部表情,跟他一起離座。
兩個人出了門,一句話也沒有再說,朝相反的方向各自離開。
王霄霄似乎一語成谶了。
也許情場失利,事業才會順利,7月初,董言晰成功轉正。
與此同時,家裏的好消息接踵而來,沈謙分數線超一線100多分,準備報考S市另一所以理科學術研究著名的F大,排名跟S大不相伯仲。
而學渣董一博勉強過了二線,為了保險,沒敢報S市的任何一個學校,選了其他城市一所綜合性大學。
對此董家爸媽已經很滿意了,做了滿滿一桌菜犒勞兩個人。
王霄霄在海外替她的表妹望洋興嘆,超一類院校,跟不上跟不上,表妹上了鄰省一所重本,結束了多年的單戀,準備在大學裏重新物色對象。
開學報道的時候,董言晰在上班,沈謙特地來找她,她高興地拍着他的肩膀:“你這麽能,怎麽不去清北?”
沈謙很淡定地回答:“F大也很好啊。”
兩人晚上又在F大附近轉了轉,學校有兩個側門邊有美食街,簡直人間天堂,她用她買給陸協川的手機拍了許多照片,發到只有家族可見的空間相冊裏,饞得董一博在評論哇哇直叫。
這一批後輩都相繼長大了,他們離開家鄉求學,離開家鄉工作,越走越遠。而留守在原地的,還有一道期待的目光。
董一博和沈謙都離開A市後,巴豆精神開始變差,每天怏怏。
一個清晨,董媽要帶它出門大小便。它沒能站起來,排洩物漏在了它的窩裏。
A市的晚高峰一點也不比一線城市差,董言晰被堵在車流裏,焦急地給董媽打電話:“你多跟它說說話啊。”
董媽在電話裏說:“它只是累了,想休息。”
巴豆仿佛知道電話那頭是誰,看着打電話的董媽,擡着頭,不肯趴下去,可是這個動作很快就讓它氣喘籲籲了。
時間是最不等人的,董言晰挂了電話,急得鼻頭發紅,惶惶然地看着四周紋絲不動的車流,帶着哭腔說:“怎麽辦?巴豆要是等不到我怎麽辦?”
一只手拍了拍她不停緊攥的拳頭:“別急,巴豆會等你的。”
沈謙在她身邊低聲安慰道,舒緩篤定的語氣讓她稍微安了安心。
巴豆是她高一那年在面包店遇到一只流浪串串狗,可能因為毛色不純,被主人丢棄了。
那天下着雨,它渾身濕噠噠地坐在面包店屋檐下,看着出來的人提着的面包,只敢側眼悄悄看看,怕生得很。
董言晰揪了一片白面包喂給它,它張嘴小口小口地吃了,最後還輕輕舔了下她的手指,那一瞬她就被擊中了,她把它帶回家。
家庭議會上被董爸董媽強烈反對,她花了一個月零花錢買通了董一博幫她說話。
最後以她和董一博負責鏟屎遛狗,零花錢減半充當疫苗和狗糧費用為條件,留下了巴豆。
從此這只金毛串串成為了董家的一員。
它好像知道她花了代價才為它争取到容身之地,格外地溫順,從不在家撕咬東西,也從不在外面給董家惹麻煩。
剛來第一年,每天跟着她上學,急得她每天吼它回家,後來不跟着她的自行車跑了,每天到點就會自動竄到門口等她進門。
她上大學後,沒辦法天天照顧它了,好在董媽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經常帶着它去買菜。
路過的人看見它乖乖叼着菜籃,無一不誇獎這狗真聰明,董媽也笑彎了眼。
董言晰知道狗的壽命就這麽些年,她開始有些後悔大學沒多回家陪它玩耍,好幾次它叼着飛盤找她她都随便敷衍。
因為慚愧,所以真正來臨的分離,讓她倍感慌亂。
巴豆确實在等她,即使力不從心,頭也一直朝着大門,粗粗地喘着氣,眼睛看着門口,不肯閉上。直到董言晰到家,才非常微弱地搖了下尾巴。
全家都在了,董一博說:“一直伸着脖子盼着你呢。”
董言晰忍着淚走到巴豆身邊,摸了摸它有些幹枯的毛,巴豆伸出舌頭親昵地舔了舔她的手掌。董媽眼睛突然也紅了,轉身回了主卧。
“巴豆你真乖。”
巴豆搖搖尾巴。
“巴豆,我特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巴豆搖搖尾巴。
“你在我們家這些年,過得好嗎?”
巴豆搖搖尾巴。
“巴豆.......”
巴豆眼皮耷拉下來,它沒有力氣了。
謝謝你,陪我這麽多年。董言晰的淚水掉在地板上,嗚咽着哭出聲來。
沒有不散的宴席,再緊密相連,也終有分開的一天,人的一生,始終伴随着孤獨和分離。
第二天清晨,巴豆離開了董家,安安靜靜的,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董爸值夜班還沒回,恰好車留在家裏,沈謙開車把巴豆帶到姥姥的老家,埋在了姥姥身邊。
“別哭了,姥姥會在那邊照顧好巴豆的。”沈謙輕聲安慰道。
董言晰擦了擦眼角的淚,沖他笑了笑:“謝謝,你其實可以不用跟着回來的。”
“還不是不放心你,瞧你跟死了男朋友一樣。”董一博在後座插嘴,突然意識到不妥,拍了拍自己的嘴:“我不是要咒那個姓陸的。”
沈謙握在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發出聲響。
董言晰沒理董一博,偏頭問:“你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
“高三暑假啊,這家夥可忙了,又是兼職又是上駕校的。”董一博又插嘴道,俨然成了沈謙的代言人。
董言晰沒多在意地點點頭,心不在焉地笑笑,摩挲着手裏的手機,屏幕上只有一個冰冷的對話框,最近一次對話時間是3個月前,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倦了。
回到S市之後,她花了一個月時間,在公司附近找了間公寓,房租是S大附近的三倍,但是每天能節省3個小時在路上的時間。
2012年12月21日,瑪雅預言說這天的太陽落下以後,将不會再出現,被稱為世界末日。
這一天,董言晰搬進了新房子,給陸協川發了條短信:“祝前程似錦。”然後拉黑了他的聯系方式。
但是12月22日,太陽正常升起了,三人群裏董一博發了一條信息:“感謝太陽,照耀大地感謝我還活着。”董言晰牛頭不對馬嘴地地接了一句:“我分手了。”
群裏突然沉默,大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吓壞了。
世界末日并沒有來臨,人間的生活還是要繼續。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風靡聖誕節,大街小巷喜喜慶慶地挂出聖誕裝飾,鈴兒響的歌曲歡快地在大街小巷奏響。
平安夜這一天,董言晰早早下了班,前臺小姐送她一個蘋果,禮貌地對她道別:“Merry Christmas Eve.”
回到公寓,她看到兩只在冷風中飄零的大齡流浪兒童,董一博颠來颠去地跺着腳,遠遠看見她,大喊:“Surprise!”
沈謙和他一人一袋食材守在她門口,讓她想起多年前兩個人雪天站在家裏樓下。
“這麽冷的天,直接給我打電話啊。”董言晰嫌他們傻。
董一博嫌她不解風情:“都說了是驚喜,還打什麽電話。”
難怪今早在群裏問她晚上有沒有安排,還問了新家地址。
董言晰房子裏沒有備多餘的拖鞋,讓他們直接穿鞋進來。三個人架起電熱鍋,在房子裏紅紅火火煮起了火鍋。
她拿出上次展會送的一瓶幹紅,用開酒器擰開了木塞。
“完美”,董一博站起來接:“茶杯?這個搭配真特別。”
“家裏沒有高腳杯,湊合吧。”董言晰給三個人一人倒了一杯。
酒過一巡,董一博開始迂回勸慰:“要我說啊,分的好,我看那姓陸的就不怎麽樣”,推了推身邊的沈謙:“你說是吧,謙兒?”
沈謙不着痕跡地點點頭,從冒着白氣的鍋裏撈出一根雞爪,董一博買的,他眼也不眨地扔進了董一博的碗裏。
董一博樂呵呵道:“哈哈,謙兒知道我喜歡吃雞爪”,他又從鍋裏夾出一截玉米:“喏,你愛吃的玉米。”
董言晰看着他們你來我往的,咂了一口酒,好奇地問:“我早就想問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在一起?”
董一博:“?”
沈謙:“……”
最後董一博喝成了大舌頭,被沈謙架着回他F大的宿舍,他扒在門口說:“有誰敢欺負你,你一個電話,我裸奔也會跑過來。”
“起開吧你”,董言晰嫌棄地說:“誰要你來丢人現眼。”
董一博又拍拍沈謙的肩膀:“我姐就是人特善良,沒什麽防備心,謙兒,你離她近,要多照看着點我姐啊。”
沈謙看着董言晰,清亮的眼眸裏盛着客廳璀璨的燈光,他輕輕地回答已經醉過去的董一博:“嗯,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