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戳破
戳破
F歷史相對比較悠久,坐落在市區不遠處,是一座大隐隐于市的院校,走路到董言晰的公寓也只要30分鐘。自從她搬到這之後,沈謙就成了常客。
他帶着食材來公寓,兩人嘗試自己做飯,奈何水平有限,搗鼓一個中午後,最後端出了一盆泡面。
兩個人一身狼狽地坐在餐桌上,邊吃邊笑。
雖然飲食水平沒有得到提高,但是生活質感還是因為沈謙的頻繁拜訪得到了質的飛躍。
“沒想到你還這麽有浪漫細胞。”沈謙站在窗邊擺弄她的花瓶,董言晰發出感慨。
沈謙很認真地回頭說:“我一直都有,是你沒看出來。”
“好吧好吧,我有眼不識慧珠”,董言晰笑着擺擺手,看着他挨個修剪,對理科男的完美主義表示佩服:“以後你女朋友肯定能過得很舒坦。”
沈謙擡頭對她笑笑。
“不過你不用每周都來”,董言晰給他倒了一杯果汁:“我一個人很好的,分手嘛,多大點事兒,講真我覺得現在比以前過得開心。”
沈謙接過果汁,看着她不說話,董言晰覺得這個角度特別好,擡手給他拍了張照,但是對效果不太滿意:“看來還是咬咬牙買個水果機了。”
水果機現在已經風靡全球,剛出的第5代供不應求,各個代理店裏都排起了火爆的長龍。貴,但是據說性能很不錯,拍照效果一流。
雖說不用沈謙每周來,但他的拜訪确實豐富了董言晰兩點一線的生活。
有個周末,沈謙照樣帶一束新鮮的花過來換好,然後拿出兩張本傑尼游樂園通票。
“建模大賽一等獎的獎品。”他說。
恰好董言晰一直想去,讀書的時候曾跟陸協川一起約過這個游樂園,但因為臨時有事,不了了之了,自她從來S市之後,他也沒再提起過。
作為世界著名的主題游樂園場所,活動十分豐富,七彩的礦洞和城堡都像一個美麗的夢幻世界,尤其戳董言晰的童心,她興奮地觀光拍照,跟着卡通人偶跳舞,玩得滿頭大汗。
到下午的時候,她玩累了,靠着欄杆休息,接過沈謙遞過來的水,猛灌兩口。
“晚上還有煙花秀,要看嗎?”
“不看了,看完煙花再回去就太晚了,你宿舍不是十點就關門了麽。”董言晰搖搖頭。
“沒關系,我可以住酒店。”
董言晰笑:“幹什麽這麽遷就我啊?”
沈謙看着她,伸手把粘在她額上的一縷碎發勾到一邊:“不遷就你遷就誰?”
太貼心了,董言晰感動地想,但是剛才的語氣近乎有些寵溺,原來他是會跟人這麽親昵的嗎。
她有些疑惑,但是沒多想,拎着水起身:“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通往出口的人流非常擁擠,董言晰走得有些快,一個逆行的人撞過來,她忙側身躲開,不小心撞到沈謙身上。
他扶住她的肩:“當心點。”當年那個比董一博還矮一點的小家夥,現在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了,穩穩地站在她身後。
董言晰轉過身:“不好意思啊——嘶”頭發挂在了沈謙的襯衣扣子上。
“你別急,我來解。”沈謙忙護住她頭,擡手理她的頭發:“繃太緊了,你靠近點。”董言晰彎下頭,幾乎貼到了他胸口。
“小情侶真是的,摟摟抱抱不能到旁邊去吧,擋路中央幹什麽,素質!”路過的人埋汰他們。
沈謙的手指頓了頓,好半晌,頭發才解開。
“抽空剪了吧。”她提溜着那撮頭發嘀咕道,發尾曾經燙過卷,冬天空氣幹,就顯得有些毛躁。
說着擡起頭,看到沈謙緋紅的耳郭,他眼神閃了閃,避開了她對上來的視線。
董言晰愣了愣,心裏“咯噔”一下。
接近年底時,事項越發繁多起來,董言晰開始日日加班,生活時間驟然減少,與此同時,她跟沈謙碰面的次數也少了。
沈謙好似毫無察覺,期末考結束後,給她發來微信說獎學金到發下來了,要請她吃飯。
□□似乎已經退出了他們的生活,微信成了主要網絡通訊方式。董言晰語音回過去:“好啊,恭喜啊,去哪兒?”那邊沒消息了。
董言晰想着既然約了晚飯就不拖了,于是當天按時下了班,邊下電梯邊給沈謙打電話。“你還沒告訴我去哪兒呢。”
沈謙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你先出來,我帶你去。”
董言晰狐疑地走出大樓,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大樓前的廣場上,剪裁合稱的大衣穿在身上顯得人很精神,像韓劇裏走出來的男孩。
看到她,他唇角愉快地勾起,朝她招手,有同部門的同事也出來了,問董言晰:“你男朋友?嫩得滴水啊。”
“瞎說什麽,我弟呢。”董言晰笑罵。
沈謙腳步輕快地走過來,朝她彎起自己的胳膊肘,放往常,她就直接挽起了,但現在她有點遲疑,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給他胳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塵。“走起呗。”
他選的店是一家主打江浙菜系的,講究婉約和詩意,桌子窗戶都是仿古設計,音響裏還搭配放着周董最新專輯裏的主打歌《紅塵客棧》,十分适合兩個人安靜進餐,他們挑着輕松的話題随意聊着。
說起董一博最近在追院裏的一個美女,天天送奶茶人家也沒搭理。
董言晰挑着嘴角說:“無知,奶茶頂個肺,得來點使用的,化妝品啊,好看的小飾品啊。”她擡眸看到沈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忙又補充:“不過還是得看人,要是人不适合,送什麽都沒用。”
“那什麽叫合适的人?”沈謙問。
董言晰搖搖頭,笑而不語,這時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她沒多想,對沈謙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順手接通了:“喂?”
“終于肯接了,是把我原來的號碼拉黑了嗎?”電話那頭無奈地笑了笑,是很久沒聯系的陸協川。
“哦,不好意思啊”,董言晰拿開手機又掃了眼號碼,然後淡定地放回耳邊對着電話說:“我是故意的。”
“給你電話也打不通,社交軟件消息也沒有回應,平安夜去找你,才知道你搬家了。”聽不出陸協川是什麽情緒,冷靜得好像談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怎麽樣,體會到我以前的滋味沒?好像對方蒸發了一樣。”董言晰也什麽情緒都不帶,平淡的像問對方榴蓮好不好吃一樣。
沈謙的手一僵,擡眼去看董言晰的表情,顯然知道了那邊是誰。
“你贏了”,陸協川默了默默,嘆口氣:“我明白了。”
“嗯。”董言晰點點頭,準備挂電話。
“你當初是因為我來的S市”,陸協川又說:“現在我不知道你搬到了哪裏,過得好不好,能見面談談嗎,至少,”他停了停,繼續說:“好聚好散。”
董言晰沒有分手經驗,她想了想,覺得以陸協川的性格不會鬧得難看,而且自己單方面切斷聯系不給只言片語也确實太尖銳了些。于是松了口:“好。”
接下來的飯局,沈謙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擡頭幾次欲言又止,她沒看見,吃完飯,拿起自己的大衣沖他一笑:“不用送我,我還有點事,下次再約啊。”
他腳步頓在原地,臉色有些不太好,仿佛有很多話藏在那雙墨黑的眼瞳裏,但他終究什麽也沒說,站在飯店門口,看着她遠去,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散在冷夜的風裏。
算上前些日子的冷戰期,董言晰幾乎有将近五個月沒見到陸協川了。
四年多來,他幾乎沒怎麽變化,除了臉部輪廓更清晰一點了,身上總透着股安定的原則性極強的節奏感,有着自己明确要做的計劃,不會被任何人打斷。
咖啡廳裏彌漫着暖郁的香氣,董言晰拿小勺子在馬克杯裏攪動着,“叮咚”作響。
意料之中的平靜,陸協川放下杯子,感慨:“你看着是個容易情緒化的人,大部分時候也喜歡和稀泥地得過且過,但是一旦觸到心底那把尺子,你比誰都倔,也比誰都絕。”
“也許吧。”董言晰客氣地笑笑。
兩個人花了四年的時間磨合,隔開的物理距離讓他們各自埋頭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遠,等她跨越城市真正來到他身邊時,那道關于人生追求的鴻溝就避無可避地橫在兩人中間。
但是此時,誰也不願再為誰為誰妥協了。
感謝你和我一起走到這裏,盡力了,剩下的路打算自己走了,祝你一切都好。
好聚好散,陸協川說到做到,兩個人心平氣和地寒暄一陣,彼此交流了一下各自的打算,把她送到公寓附近的一個路口,就像普通朋友一樣笑着揮手告別。
董言晰覺得心情還不錯,告別時臉上挂的笑意還沒消散,步履悠閑地往公寓走,突然她腳步頓住了。
沈謙斜靠在公寓門外的牆上,一只腿輕輕屈起,臉龐半明半暗地隐藏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聽到聲響,偏過頭看她。
他沒有開口說話,一陣低氣壓盤旋在他上空,董言晰默默嘆了口氣,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她多麽希望,一切都是是自己自作多情。
“你怎麽在這裏,有事打電話我啊?”她故作輕松地開口道。
“你好像很開心。”沈謙沉默地看了她一會,答非所問地說出這麽一句,背光的一雙眼睛透着微弱的光澤,依然顯得很亮,但是看不出情緒。
“還行。”
又是一陣沉默。
“這麽晚了,我給你打輛車回去吧。”董言晰并不想問他找她什麽事,拿出手機開始調出軟件,但是氣溫好像有點太低,她的手不太聽使喚,點了好幾次都沒打開軟件。
“你們會和好嗎? ”沈謙又開口說。
董言晰手費勁地操作着軟件,終于輸入好了地址,開始叫車,她擡頭笑笑:“姐姐的事,你這小孩跟着操什麽心。”
“那你們可以不要見面了嗎?”沈謙盯着她,一字一頓道。
糟亂的雜音在她耳邊叫嚣,她的心被分成兩半,一半想躲起來,一半頂着她硬起頭皮面對。
她維持了不知道一分鐘還是十秒鐘的笑容,然後漸漸收起來,眉頭微微皺起:“見與不見,都是我的事,小弟弟別管太寬。”
空氣安靜了片刻,沈謙眼睛裏的光亮就那麽黯淡了下去,他何其聰明,此時此刻,即使什麽也沒挑明,也跟挑明沒什麽差別了。
所謂加班,所謂繁忙,騙不了他,也騙不了她自己。
哪怕他心潮如湧,坐立難平,守在她這裏,也等不到一個能讓心安的答案。
他沉默着,不知道在喉間醞釀着什麽情緒,良久,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
“你真是”,他擡手蓋在自己的眉骨上:“一點情面也不留。”
董言晰嘆了口氣:“我把你當弟弟。”
“我從沒叫過你姐姐。”沈謙仰着頭,不看她,聲音裏有些山窮水盡的頹然。
“那我也是你姐姐,因為你總跟我和一博待在一起,接觸的女生太少了,讓你産生了錯覺。”
沈謙站直了身子,把手從眉骨上拿下來,恢複了鎮定,手卻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你說這些,跟淩遲有什麽分別。”
董言晰啞然,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是不能接受別人質疑的吧,尤其是感情。
但是她确确實實覺得很荒謬,怎麽就是她了呢
這時董言晰叫的車來了,他艱難地笑了笑:“影響了你的心情,抱歉了,你早點休息。”
這注定是一個難眠之夜,晚上熄燈後,她拿出手機,沈謙最新一條消息是一小時前:“我到了。”
她心思複雜地翻起聊天記錄,不知不覺,這兩個月,他們的聊天記錄幾乎占據了她半壁江山,消息條數比她跟王霄霄董一博爸媽的條數還多,她眼不見心不煩地關了手機,罵了一句:“臭崽子!”
那日攤牌後,沈謙好幾天沒再來找她,董一博發來微信,問她知不知道沈謙去哪了,答應幫他寫的一篇選修課論文也沒發給他,人也聯系不上,他要急死了。
董言晰也一腦門官司,請他自生自滅去。
她幾乎以為沈謙不願意再跟他們姐弟來往了,但是在一個周六的早晨,沈謙一臉平常,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按響了董言晰的門鈴。
他給她帶了早餐,把花瓶中枯死的花拿出來,換了一束桔梗。
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她不說,他也不說,這一頁,就心照不宣地翻過去了。
李奶奶走後的第二個春節,張阿姨回來祭拜時,看着已經長得高長像一個大人樣的沈謙,突然發覺這些年她錯過了他的成長,她有些愧疚地彌補着問他錢夠不夠用,一個人住總是不方便,要不要跟着住到Z市去。
而沈謙依然搖頭。
董言晰晚上買完飲料回來,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樓下的石凳上。
一層還沒消的薄雪殘留在萬年青的枝頭,懸着一滴要落未落的雪水,被夜風凝結在葉尖。
沈謙也不嫌冷,一個人坐在那,仰着頭看着樓裏家家通明的燈火,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個畫面像錐子一樣,紮進董言晰的大腦仁裏,以至于多年後想起來,還是覺得疼得厲害。
“你們開學又沒那麽早,可以晚點去啊。”董一博在機場不依不饒地扯着沈謙的袖子,你走了我一個人在家多無聊啊。”
沈謙抱歉地笑笑:“論文還沒寫完,要早點回去準備了。”
兩個人的機票不是鄰座,董言晰覺得也沒必要非要湊一起,就沒跟人換座,跟沈謙隔了三排各自落座。
剛一坐下,她就看到沈謙旁邊的女孩子非常興奮,跟他打招呼,她笑了笑,年輕啊,真好。
下機的時候,女孩子意猶未盡,跟在沈謙旁邊發出邀請:“能拍張合影嗎?”
“抱歉,我不喜歡拍照。”他朝她笑了笑,擺出沈謙式的禮貌和疏離。
“那,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女孩子很執着。
沈謙歪歪頭,似乎還在笑着,口中卻輕輕吐出一個單詞:“Nope.”
董言晰:“……”
這樣真的會注孤生的啊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