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虛
心虛
這一年董言晰收獲頗豐,年終總結會上,被部門選作代表做了新員工發言,對于一家大型企業而言,沒超過三年的員工,都屬于剛入門。
董言晰頗為謙遜也頗為誠懇地分享了自己工作中的體會,隐去想辭職那一段不提,最後還在抽獎環節中了個二等獎,算是一個圓滿的年終句號。
講完話後一個平時很活躍的同事過來給她敬酒,部門一夥趁氛圍好,七七八八都喝了不少。
到散場時那個同事非常熱心地主動請纓送她回去,董言晰委婉地推辭,同僚們起哄:“去嘛,你一個女孩多不安全,給他一個做護花使者的機會啊。”
“我記得你家住清溪那一帶,我正好順路。”那同事在大家的慫恿下,也變得異常堅持。
他叫了代駕,兩個人都坐在後排,董言晰覺得有些尴尬,她對他印象不算淺。
隔壁部門的一個技術人員,因為業務接觸加了聯系方式,她每一條朋友圈必點贊,中午經常約她一起吃飯。
董言晰如坐針氈地尴尬到樓下,松了口氣,開門道謝。
那同事卻也跟着下了車,走到她這邊,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喝了酒,有點勇氣了,支吾了一下,開口說:“你覺得我——”
“言言。”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話。沈謙站在公寓門口,居高臨下般審視着這個借酒壯膽的男人,
被他的目光一打量,這位同事的酒登時清醒了一大半。
沈謙走下臺階,伸手環住董言晰的腰,将她半摟在懷裏,朝他伸出另一只手:“你好,我是言言的男朋友,謝謝你送她回來。”
那同事臉色漲得通紅,飛快地跟他握了握手,逃難似的離開了。
董言晰瞧他一副獅子示威的模樣:“哼”了一聲說:“怎麽着,耀武揚威的,把人尴尬成那樣,你還挺能的嘛。”
人家若是心寬,就揭過不提了,要是個小心眼的,還指不定怎麽膈應。而且他又擅自宣揚他們的關系,這是要上天了嗎?
沈謙立刻嗅到了火藥味,非常識相地道歉:“一時沒忍住,嫉妒讓人愚蠢。”
她轉身進大樓,沈謙在身後追着她,誠懇地提出自己的建議:“要不我搬過來住吧,這樣能免掉很多不必要的困擾。”
她停下來斜眼看他,他又立刻補充道:“我睡沙發。”
“想得美。”董言晰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是沈謙并沒有氣餒,期末考完後,每天一大早就提着熱乎乎的早點過來,包攬了修電器修水管,以及接收快遞的各種任務。
直到有一天,公寓裏網絡不太靈,他給幫忙修複到22點30,再回學校也進不了宿舍了,董言晰留他睡了沙發。
有一有二便有三,不是一起看電影超過了樓管門禁時間就是寝室暖氣壞了需要來借住幾天,等董言晰反應過來時,沈謙已經在她家紮營了。
衣櫃裏一半都是他的衣服,書架上擺滿了他的工具書,書桌上整齊排着兩臺筆電。
大意了。
可是每天都能在家吃完熱乎乎的早餐再去上班,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呢,難道一定要他從學校送過來?這也太過分了。
兩個人一起吃完早點,沈謙拿過大衣,帶着傘,送她出門,恰逢對面鄰居開門,對面是套三居室戶型,一家三代居住,長一輩的阿姨笑着跟他們打招呼:“小兩口每天一起上班嗎?感情真好。”
沈謙笑着回答:“是的阿姨,我送她上班。”董言晰扶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在她睜一眼閉一只眼的半默許下,沈謙一鼓作氣,把宿舍裏剩下的東西都搬過來了。
董言晰下班的時候看見他整理衣櫃,瞟到一個眼熟的物件,伸手拿出來一看,是她大二時織給沈謙的熊貓圍巾。
如今來看,針線工确實蹩腳得很,那熊貓也怎麽看怎麽滑稽,虧他還帶在身邊那麽多年。
她忍不住問沈謙:“你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
沈謙搖搖頭:“我也說不清楚,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了,做作業想着你,上課想着你,看到別的女孩子也都是你的面孔,看到你笑心情就能好很多天。”
她心裏有些難以言狀的感動,眼看快到他生日了,董言晰決定給他織件毛衣作為補償,但是年尾工作比較忙,加上她很久沒織這個東西了,還只能晚上暗搓搓關在卧室裏活動,進展十分地慢。
最後還是被沈謙發現了,他親了親她的眼睛,拿走了那個半成品:“這個對眼睛不好,別給自己增加負擔。”
到他生日那天,董言晰拎着一盒蛋糕回了家,沈謙正在廚房裏忙活着,端出了幾個熱乎的菜。
董言晰幾乎要驚掉下巴。
“哪有壽星親自下廚的道理?”董言晰抱怨。
沈謙洗了手,坐到他對面:“我一直就很想好好做頓飯給你吃,但是可能天賦有限,試了很久,你嘗嘗看今天的怎麽樣。”
“看菜色就很好,比以前進步很多啊。”董言晰夾了一個蝦仁放進嘴裏,突然瞪大了眼:“跟我媽做的味道好像。”
沈謙長眉舒展:“我打電話請教了阿姨的。”
“你讓我媽教你做菜?”董言晰邊吃邊問:“她不會多想嗎,有沒跟你說其他的?”
“她說讓我學會了好好做給以後的女朋友吃,現在會做飯的女孩越來越少了。”
“咳咳。”董言晰差點嗆住,覺得膝蓋有些疼。
飯畢,董言晰舉起玻璃杯,搖晃了下杯中鮮榨的蘋果汁:“祝我們的沈大帥哥生日快樂~”
沈謙糾正:“沒有‘們’。”
“好好”,董言晰配合:“祝我的小謙兒生日快樂,所有想得都能成真~”
沈謙眼角含笑,跟她碰了碰杯,舒懷地前傾過上身,額頭抵着她的額頭,低聲說:“已經實現了。”
董言晰眼睛對着他的眼睛,燈光太好,她能在他眼裏看到許多小星星,她挨着他,看到他笑,自己也忍不住擡起嘴角笑出聲來。
她拿出自己帶回來的禮物放到桌上:“拆開看看。”打毛衣計劃被沈謙阻止了,只能在外面再買個。
沈謙專注地看着她,手指在她下颌處摩挲,撓得她有點癢,在她忍不住催他的時候,把手一收,把她的臉擡近了:“先領這一個。”
說着,溫暖的唇印了下來,剛喝過的蘋果汁還散發着酸甜的果香,跟他的每個吻都似乎帶着味道的記憶。
終于等到董言晰放春節假,兩個人一起回了A市,董一博嘲笑他們像連體嬰兒一樣,哪怕放假節奏不一致,也總要湊到一起動身。
董言晰心虛地打了個哈哈,避開了這個話題。兩個人都在S市,沈謙的論文進入尾聲,兩個人時間差不多,要是故意錯開,就更惹人懷疑了。
除夕夜沈謙還是留在董家吃年夜飯,張阿姨新生了一個女兒,請人來接過沈謙一起吃飯,他給那個尚未見面的妹妹包了個紅包,婉拒了來自Z市的邀請。
董爸董媽俨然已經把他當做半個兒子,不停地給他夾菜:“多吃點,瞧你都瘦了。都說大學輕松,你這孩子怎麽還這麽刻苦呢?”
“大學四年是很重要的分水嶺,落後的人就像我這樣,脫貧遙不可及。”董言晰扒着飯頭也不擡地插嘴。
董媽瞪了她一眼,想起她跑去S市上班的事,牙疼地不想理她,又給沈謙添了一碗湯,慈愛地交代:“你說她一個女孩子,跑那麽遠搞得給我跟她爸天天膽戰心驚,怕她被拐賣被欺淩,幸虧小謙你也在那邊,你是男孩子,多照襯些你這個不省心的姐姐啊。”
沈謙笑眯眯地點頭:“阿姨,放心吧。”
人生際遇就是這麽百轉千回,去年這個時候,她避他如洪水,每天盼着他自行打消念頭,現在卻悄悄帶着別人不知道隐秘關系,堂而皇之地留他在家玩耍。
五個人在客廳看春節聯歡晚會,俨然像一家人。
初一那天有很久沒聯系的遠親上門拜訪,他們家小孩夏天考到了A市讀書,免不了過節寒暄下重新暖暖關系。那親戚一進門看到臉生的沈謙,熱情地找着話題:“喲,這是言晰男朋友嗎,長得真俊。”
董一博呆了會沒反應過來,董爸董媽接過他們手中的禮品,擺擺手:“領居家小孩,相當于我們家半個兒子了。”
董言晰心虛看了一眼沈謙,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悄悄笑。
兩個人只在家待到大年初四,為了避開春運高峰,返程票買得比較早。
初三晚上,董一博帶了一袋小煙花回來提議去江灘放,董言晰興致沖沖地敲開沈謙的門,帶他一起去了。江灘還未開發,只是一片廣闊荒蕪的沙堤,來放煙花的人還不少,五顏六色的煙火點亮了江灘。
董言晰興奮地搖着手中的小銀花棒,樂此不疲地一根根地點着,沈謙接過打火機,每每放完,就細心地幫她點下一根。
董一博呼嘯着在沙堤上浪了一圈,帶着一根空掉的煙花長筒回來,就看到沈謙低頭看着董言晰笑,再燦爛的煙花,他也沒擡頭看,仿佛眼中只裝的下她一個。
“這兩貨,關系什麽時候好成這樣了。”董一博奇怪地嘀咕。
就在這時,董言晰手中一把放完,沈謙握了把她的手:“冷不冷?”
江風帶着料峭的寒氣,吹得董言晰鼻頭通紅,但她正玩在興頭上,一無所覺地搖頭:“不冷。”
董言晰環顧了下四周,看到董一博,朝他招手:“還有沒有?我的放完了。”董一博慢吞吞地走過去:“喏,那個袋子裏還有一把。”
回去的時候董一博突然說:“哎呀,老媽說讓我帶半斤芝麻來着,老姐你先回去,謙兒,你陪我去買吧。”董言晰狐疑地回頭。
“怎麽”,董一博勾着沈謙的脖子,朝董言晰挑釁地擡下巴:“這麽舍不得跟我分開,要跟着來嗎?”
董言晰白他一眼,轉身上樓去了。
說要去買芝麻的董一博走到石凳邊就坐下了,嬉笑的表情放了下來,他難得地嚴肅起來,坐在那兒醞釀了半晌,沉聲問道:“你是不是對我姐動了賊心?”
沈謙的笑也收了起來:“是有那個心思,賊字何來?”
董一博“唰”地擡起頭:“那可是我姐姐,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泡我姐!”
“這兩者有沖突嗎”,沈謙坦坦蕩蕩:“而且我是真心誠意,我喜歡她很多年了。”
“卧槽!”董一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一瞬他感到異常憤怒,但是說不出因何而憤怒,他暴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從石凳上跳起:“你特麽——,這麽重要的事都不告訴我,根本沒把我當兄弟!”
第二天大早,董一博冷着臉送他們到機場,全程不發一語,跟去年纏着他們多留幾天的死皮賴臉截然相反。
直到兩個人登記進入通道,董一博也沒跟沈謙說一句話。
董言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怪異的氣場,上了飛機後看着沈謙臉上一道淺淺的青色,皺眉問:“你和董一博一起摔跤了嗎,我今早看他臉上也有一塊青的,他說是摔的。”
沈謙輕輕搖了搖頭。
昨天晚上兩個人沒談好,第一次動了手,但到底還是都沒下重手,只碰到臉上,淺淺地留了一點痕跡,但董一博表示要跟他決裂。
董一博知道了?董言晰心裏突然一慌。
沈謙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他還不知道我們兩個的事,只知道我喜歡你,反應比較大,打了一架。”
董言晰翻了翻白眼:“家住在河邊嗎,管的倒寬。”
管得寬的還有觸角發達的八卦專家王霄霄,有天晚上給她發了條鏈接,是一個自營服裝品牌旗艦店的地址。
“看熱賣的那幾件。據說是去年就上架了的,銷量很好,今年繼續留存,看完你會回來找我的。”
董言晰一打開就笑噴了,那幾件早春款的模特,可真眼熟,難怪沈謙不肯透露去年這時候做什麽去了。
王霄霄等半天沒人回消息,開始抓心撓肺:“喵喵喵?人呢?這是過河拆橋嗎?不問問我從哪發現的嗎?來人吶,說話啊?”
董言晰認真逛了下這家旗艦店,挑了兩件還不錯的男裝。
沒過幾天,沈謙幫忙收了快遞,拆開看到服裝logo,打電話給她,語氣頗有些無奈:“你怎麽發現的?”
原來一直寵辱不驚泰然自若的老成模樣都是裝的,這會兒惱羞的沈謙可愛的緊,逗得董言晰哈哈大笑。
那邊撂下狠話的董一博似乎說到做到,兩個月都不在那個三人群裏冒頭了,要不是聽電話裏董爸董媽抱怨董一博太能吃花掉好多生活費,她都以為董一博在世界上蒸發了。
找個時間跟他談談吧,可別跟爸媽露餡兒了,董言晰心想。
這麽想着,時機就來了,而且來的猝不及防。
有一天她下班比較早,得知沈謙還在學校,就直接去了F大找他,剛準備發消息問他在哪個位置時,她就眼見在學生廣場的咖啡吧前面看到了沈謙的身影。她悄悄挪到他身後,蓋着他的眼睛。
沈謙拍了拍她的手背:“調皮。”
董言晰往前撲着摟住他脖子,用冷冰冰的臉頰去貼他:“沒趣兒!”
“我了個大草!”董一博拿着一袋黃糖,一臉見鬼的神情看着他們倆。董言晰也吓了一大跳:“你怎麽在這?”
董一博拿起一杯咖啡,攪入黃糖,猛灌一口壓了壓驚,三觀遭到了不可挽回的沖擊,一臉絕望地看着他們:“你們倆怎麽回事,真搞到一起去了?”
董言晰深知他就是個外強中幹的慫貨,眼下被戳破了也就破罐破摔,聳聳肩:“如你所見。”
董一博受傷地捂住胸口,一臉心碎的表情:“你們就不考慮我的感受嗎,好弟弟好兄弟,和狗男女,你們選一個!”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你有什麽好選的。”
“嘩啦”一聲,是董一博心碎滿地的聲音。
良久,他敗下陣來,對面兩個人,他誰也杠不過,識趣地收回自己虛張聲勢的爪子:“你們自己掂量好,爸媽要是知道肯定也不會反對,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別以後——那多尴尬啊。”
他忿忿地一屁股坐下來,把連椅桌都震得晃了晃:“我估計他們也會吓一大跳,當親兒子養的人,拱了自己家的菜地。”
董一博腦子轉得很快,還給他們操起心來:“但是反正沒有血緣關系,慢慢周旋,總是能習慣的。人嘛,吓着吓着就好了,就像我一樣。”
董言晰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拿起沈謙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問:“你要不要,我再去買一杯。”
董言晰搖搖頭,擡眼看到對面董一博還是一臉不能适應的牙酸表情,就沖他嗤鼻:“你來做什麽,不是說了要決裂嗎?”
董一博眼神一閃,假裝沒事地粗聲道:“要你管,吃你家大米了?”
“哼,是結業論文搞不定,來找幫手了吧。”董言晰深知這個白癡弟弟的德行。
“我是來找小謙兒喝酒的,這是男人之間的事,你懂個屁!”董一博梗着脖子不承認。
董言晰挑挑眉,打量了一下董一博,配合地拿起包回公寓,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兩個人後來真的轉移到了一個小館子,董一博一口悶完整杯,喪氣就露了出來:“我分手了。”
沈謙沒說話,他知道自己只需要聽着。
“隔壁班一個男生,家境好,學習也好,給她送了一個月花,他們就好上了。”董一博沒有抱怨什麽:“你情我願,我還能說什麽呢。”
他一臉看透人生的模樣:“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準,今天你覺得非她不可了,可能明天就因為各種原因或者誘惑,想放開她的手。沒什麽是能确定的事,除了變化。”
喝了酒的失戀人士仿佛都會變成哲學家。
董一博又絮叨了一堆,最後口齒不清地跟他掏心窩子:“但是既然你跟我姐在一起了,我希望你們長久,不要讓她受傷。”
沈謙跟他輕輕碰了碰杯,目光堅定地說:“一定會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最後董一博走之前,還真的跟他交代了歷史選修課結業論文的事,俨然又是一副哥倆好的姿态,被董言晰猜了個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