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正文完

正文完

南境春時多雨,連綿細雨拂過淮水,水霧朦胧暈開,暖風游蕩飄着,悠哉往更北邊去了。

太守府中雨落海棠頹靡,天色終于放晴,嫩綠的枝丫抽條,春意盎然,花香彌散入四野。

離淮安郡最近的鎮妖府遠在數百裏之外,那只握劍剖子的蛇妖吃了止血丹,路上暈死過去兩次,才終于到了鎮妖府得到琉夏的救治。

鎮妖府出來的那群妖奴基本上沒了人樣,各自化成原形更是磕碜。

半吊子大夫原本走南闖北,被國師大人收入麾下後,看診對象從人變成了畜生。

這滋味……別提多美妙了。

國師大人窩在客房裏兩三日沒出房門,太守連着派了幾回丫鬟來伺候,門都沒進就被轟走了。

也是,畢竟大人南下帶的貼身侍女做事肯定利索,他也就沒再操心。

早些時候石影在太守府要了個火盆,火舌舔過紙頁,那些肮髒險惡的手段都在火光中化作灰燼。

相南捏着她的手指,等火盆裏燒得差不多,又将手邊剩下的一把丢進去。

火焰不熄,相南偏頭,在溫暖中看她被暖光描摹的臉。

銀河流轉,鳥鳴間或響起,春日裏的晚風濕潮,帶着即将散盡的冷意。

她的寝衣仍舊松垮,青絲如雲随手半挽,耳邊自然會有遺落,柔軟勾勒,顯出幾分随性和松散。

只是唇線繃得有些直了。

“在想什麽?”

“淮安郡之事也算結束,”拂涯道:“該準備回上京了。”

“大人言而無信。”

拂涯轉眸,“騙你什麽了?”

“自己想。”相南笑了聲,“你不說,我自己猜了。”

“打從山裏回來你便抱着這堆東西魂不守舍,”相南點點她的嘴角,“在想我們?”

拂涯避開他大不敬的手,卻未出言反駁。

“拂涯。”

“嗯?”

“你是見過識廣的國師大人啊,我們與旁人終究不同,何況如今……”他吻着她笑,耳根卻發燙,“成了小貓的貓貓,還在擔心什麽呢?”

拂涯不屑于睜眼說瞎話,她閉着眼應:“沒。”

國師大人修為高強,從不示弱,說要幫他實現新年願望,嘴卻比別垢峰凍了千萬年的石頭硬,信她才真有鬼。

下巴搭她肩上,相南輕道:“當初我知道琉夏會将我去開避子藥的事告訴你。”

“然後?”

“彼時懵懂,我不能否認以前心存過僥幸。可警醒如當頭棒喝,地下城前車之鑒不可不防。若不是你的妖脈顯出來,幾率再小,我也不會碰你的。”

“不是碰了麽?”她不知回憶什麽,語罷尤不夠,還給那段混沌風月點評,“花樣還挺,層出不窮。”

床上的事拿到床下說,相南臉熱,含那清白耳垂,“大人也好意思說?就你勾我那勁,我早晚是要吃避子藥的。”

耳朵被他咬紅了,反正燙得不行。拂涯偏頭,很随意的語氣,“無後也無妨?”

“那大人願意嗎?”相南埋她頸窩裏笑,“生我們的小貓寶寶?”

“……”

小畜生自顧自笑了陣,又道:“還是不生的好,無後也挺不賴的。”

國師大人無語:“發什麽瘋?”

“你想要?”天水色眸子晶亮。

國師大人拒絕:“不想。”

相南笑嘆:“我也不想。”

拂涯:“……沒看出來。”

“怎麽會?”相南捏她的臉蛋,湊近了讓她看,“是真的不想,但并非不喜歡。”

“說人話。”

“人話不好說,可以說貓話。”

“幼稚,就這還和我談生孩子的事?長大了再議。”

“……拂涯!”

小貓惱羞成怒,握住如雪皓腕,咬人的氣勢十分之惡狠狠。

拂涯動腿踢他,“火盆沒熄。”

相南将她兩只手腕鎖在後腰,掃了眼燒得只剩餘燼的鐵盆,騰手抓了小幾上裝着溫水的瓷盞。

清水混進灼熱的火盆,白霧滋滋蒸騰,火星子掙紮着叫嚣,随之滅得一幹二淨。

春潮在暗夜裏湧動,遠星挂于天穹,撲閃着偷看過秋冬春夏。

銀月如退隐于世外雲夢的丹青畫手,素手潑墨,山川湖海在筆墨中流轉,山澗鳥鳴花落無數。

墜下的衣衫混亂,從小榻灑了一路,懸在床沿濕透的衣料難堪重負,在輕紗晃動下終于落地。

晶瑩水珠滑過下颌,濺落在雪梅滿地的柔軟山脊上,順勢而下,直直燙進人的心底。

墨發散亂,交錯鋪落,他握着她的腰埋首,忽而亂了氣息。

床帳裏空氣窒悶,拂涯腦中空白,短暫地失神,糾纏青絲的手失控地拽他。

唇畔落下清淺的吻,緩息良久,清瘦手掌揉過尾骨,“想看,放出來吧。”

“不行。”

“我自己來?”

他客氣請示,手卻不老實。指節微屈,順着腰骨一路下刮,停于末節打旋。

拂涯身子發僵,也清晰感知半退的變化。她反手去拉他的腕骨,語氣荒謬,“你……”

手心被握住,他引她按身後脊骨處發紅的地方,“想自己試試?”吻落在鎖骨上,“看看大人能堅持多久。”

他就沒有閑着的地方,話音落了沒兩息,處處都直逼命脈。

拂涯渾身濕膩,如一尾擱淺窒息的魚,唇角沒咬住,低吟自喉間溢散,膩得叫人眩暈,哪還和平日的出塵清冷有半分關系。

小畜生得寸進尺,長指穿插在那沒出息的尾根中,動作極為……不正經。

如此還不算完,他擡頭,笑意如妖,不輕不重地咬在她耳緣說話。

拂涯咬住枕巾死活不吭聲。

她身子軟成水,貓尾還有幾分力度,熟稔親昵地卷他。

“大人的嘴還沒尾巴實誠,分明粘人得很。”

“哪來這麽多廢話。”拂涯啞聲,煩躁地拽卷他腰的尾巴,用盡力氣擡腳踹他,“不做滾下去!”

·

常言都道春宵苦短,國師大人愈發覺得黑夜漫長,幾乎能将人溺死。

小畜生不知怎麽變了态,原本接個吻能臉紅一個時辰,如今不知誤通了哪條不該通的脈,禍害程度足夠關進鎮妖府等國師大人親自發落。

……也不對,國師大人沒那力氣。

沒力氣的國師大人被折騰得如被人丢在岸上暴曬了幾日的死魚。

她阖着眼皮不動彈,相南擰了濕帕子回來,擦了她的臉,再一路擦下去。

濃白盈于指尖,小畜生撿回失落的臉皮,紅了臉聽微沉的吐息,指節頓住,又無意刮過。

國師大人死去活來,無力睜開那雙霧蒙蒙的眼睛,“相南……”

叫全名了。

小畜生無辜,“怎麽了?不舒服?很快便好。”

“……”

相南簡單收拾,将人扣抱在懷裏。

床帳裏氣味散了半天,仍有些濕漉漉的潮氣。他埋在她長發裏,放松滿足地喃:“拂涯。”

她又懶又倦,“嗯?”

“沒什麽,就想叫叫你。”

她的指節纖細修直,指甲圓潤幹淨,沾上淺緋便如泡過水的蜜桃色。

她對人豎尖刺,也能剝掉鐵甲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相南玩着她的手指,似乎随口一問:“很着急回上京?”

入了春的北昭遠不至國泰民安的祥和,但百姓也算安居樂業,除了鎮妖府的靈師和妖族,其實沒有非她不可的要務。

小畜生話裏有話,拂涯強撐着耷下去的眼皮,“不着急你要如何?”

“順淮水而下,盡頭是什麽?”

“百川東流,”小畜生的書怕是白讀,大人耐性道:“自然彙聚于海。”

“拂涯,”相南話音軟而輕,“南風過境,春潮起落,院子桃花都謝了大半了。”

國師大人昏昏欲睡,腦筋簡直轉不動,只剩下悶出來的回應。

相南探身看,她察覺他的動作,勉強賞他條眼縫,“你到底想——”

“拂涯,”他吻她的眉骨,又落在眼皮上,“天氣回暖了,我們去看海吧。”

國師大人靜了半響,道:“天是暖了,可海水還冷。”

魂兒都要睡過去了還犟嘴,相南忍笑,語含戲谑,“大人如何知道?”

若非預謀心動,陌生之地又何談了解。

拂涯:“……”

“淮安郡離太倉海東海域近啊,反正又非凫水,淮水沿途城鎮諸多,如此算來,也是大人南巡視察民生了,行麽?”

“……”就是想玩,找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

國師府的馬車駛出太守府,出城後往北去了。

一架樸素馬車順淮水東行,沿路走走停停,半個月後停在了一個海岸邊上的小鎮裏。

因着是順水而下,小鎮處在入海口的平原上,往來貿易比沿途更繁榮,擺在攤子上售賣的海産品種類頗豐。

客棧掌櫃閑來無事撥着算盤,餘光裏見着有人來了。

天水藍錦緞先入客棧,過了門檻便回眸,分明牽着手,也沒忘了虛扶一把。

玉白綴了紅色流蘇的廣袖流仙裙的女子妝容樸素,也無神情波動,遠看着,平白生出幾許不近人情的冷。

兩人身後還跟了四個侍衛,掌櫃的在此處混跡多年,一看便知這兩位多半是貴人,立時丢下算盤迎客:“客官住店嗎,小店還有上好雅間,都在三樓,晚間歇息隔音很不錯!”

相南颔首與他打了招呼。

在外出門都是石清開房,他上前掏荷包——最好的雅間給國師大人和相公子,另外要了兩間雙床的雙人房。

掌櫃收了銀子,一旁的小二便躬身熱鬧地将人迎上三樓。

國師大人隐藏身份行路,一路上少了很多麻煩,不過尋路之事就得影衛出馬了。

北昭有海路能與境外疆土異族通商,淮水滋潤南境土地,入海口極為繁盛,人群車馬絡繹不絕,比之江陵也不遑多讓,便只是其下轄的一個小鎮都十足熱鬧。

小鎮臨海,盛夏時候海面常吹起飓風帶來海嘯,因此建築都不甚高。客棧雖只有三層,卻也是最高了,足夠往下俯瞰。從窗邊遠眺,能望見無垠的海。

微風吹拂,攜着海水特有的濕氣和味道,彌散在小鎮中,也濕潤微鹹地吹過肌膚。

“累了嗎?”小二送了熱茶來,相南倒了盞,從國師大人身後望出小窗。

小窗朝海,推開便有粼粼波光映入眼簾,而海風肆無忌憚,俏皮地吹動衣擺發梢。

拂涯坐在窗邊小榻上,接過青瓷茶盞。她飲了兩口便罷,相南就着杯子飲盡,指節晃着小盞,下巴蹭在她耳邊。

他們依偎靠坐,靜谧良久,拂涯偏頭,“還沒餓?”

之前在別的城池落腳,後又走三日,一路沒見着客棧住宿,路上只有清水就着幹糧和小魚幹,眼下才剛午後,用午飯也不算晚。

“叫小二送飯來?”相南笑,“還是想下去找家酒樓嘗嘗特色菜,興許有不同做法的海味。”

“晚些再說吧。”

馬車裏墊滿軟墊,饒是如此,連着颠三天也得難受。國師大人懶到筋骨抽盡,暫時是這房門都半步不想出。

兩人吃了頓海邊小鎮魚鮮十足的飯,窩在屋裏歇了個昏天黑地。

日暮時分,柔和光影在菲薄眼皮上躍過,海風從雅間幾扇窗戶吹入,熨帖到滲入肌理。

相南恍惚睜眼,單薄身子抱膝坐于身邊,金烏漸沉,暖雲成了絢麗的淺淡橙紅和靛青柔粉。

發梢被風卷起又下落,不盡反複,細碎的微芒攀附,勾勒出逆光眺望的身影。

周遭萬物褪去色彩,畫面模糊而混沌,天地浩渺,海面銜着遠天,溫柔卻不由分說,吞沒散盡熾熱的殘陽。

而嘈雜人聲退散,世間浩蕩,她孤立其中。

眼眶猛然發酸,相南幾乎驚醒過來,下意識擁住了她,“拂涯!”

“嗯?”鼻腔輕悶的疑惑,她從遙遠天際收回視線,感知到他過于緊的力度,“做噩夢了?”

“是吧。”相南想笑,卻真的笑不出來。心悸未散,他埋在她頸窩裏用力吸了兩口氣,“你在看什麽呢?”

“随便看看,”拂涯拍他的手臂,“此處天黑得早,鎮上燃燈了,夜裏似乎有市集。”

“我們去看看?”

“一會兒約莫會熱鬧些。”

相南悶笑,“你何時也愛這種人擠人的熱鬧了?”

“是不喜歡。”她握了下腰間的手,長指瑩潤如玉,鑽進了她的指縫。

眼皮微垂,她看向交扣的手。

海風吹過的緣故,他的手比往日涼了些,沾着風中的潮氣,涼意中有溫熱順掌心滲透。

青紫色細小脈絡在骨節處明顯,手心瘦薄,但筋骨在輕微動作間分明,他的手心寬大,攏住她仍有餘。

懷裏溫香軟玉,她真實地存在,也真實地屬于他。相南習慣性撚她的手指,終于緩過勁來,逗她道:“不喜歡還要去擠?”

“這不是……”拂涯耷了下眼,緩緩握緊他的手,直到最後的空隙湮滅,她吻他的下巴,“小貓喜歡麽。”

她慣于封閉情緒表達,這樣直白露骨的話屈指可數。

她偏着腦袋,又不滿足于吻下巴,仰臉咬他的嘴唇,舌尖意圖明确,勾纏舔.舐,靈活至極。

國師大人索吻的姿勢別扭,相南握着她的腰将人抱進懷裏,口中也沒收住力度,像在發洩什麽,津液在舔咬中交織,他用力吮她的每一絲氣味。

渾濁吐息變成起伏的喘,彼此最後的氧氣被剝奪殆盡,短暫地分離牽出極短的暧昧銀絲,又在含吮中不知去向。

衣衫揉亂,暗淡下來的夜色,沒點燭火的房間裏,沉寂而深不見底的潭水掀起波瀾。

相南不經意睜眼,窺見濃霧之下湧動的暗芒,都是深藏于底的欲.望。而欲念冰封沉沒,終于在他面前原形畢露。

濃長睫羽半垂,遮住沸騰湖面的冰冷和滾燙。

握她腰的手指不受控收緊,相南聲音發啞,低低地問她:“要嗎?”

她挂在他身上,抵着鼻尖安靜了片刻,最終輕搖頭,側開弧度吻他。

純粹而不單純的吻。

海風裹着鹹腥,吹散了屋裏的潮熱,也吹亂了她的衣衫和長發。相南将發絲別在她耳後,掌着她的後腦,以她想要的力度,碾着含吮任何角落。

暮色徹底沉下來了,鎮上長街起了喧嚣,風帶着人聲回到耳畔。

留仙裙束腰散亂,身前的輕紗被指骨抵出緊繃的形狀。她的唇齒被抵開,難耐低吟和婉轉喘息洩露無遺。

客棧前院臨街,一樓廳堂能堂食,哄鬧人聲不絕于耳,而後院三樓的昏暗雅間裏荒唐淫.靡。

她偏頭拉開距離,相南揉着她能滴血的耳朵,故作無知問她:“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松開。”出口都碎成令人羞恥的氣音斷句。

“不想出門,”神智都要在她身上燒盡了,喉結滾了圈,“不出去了,好不好?”

他抱怨喃喃,流連卻撤出了手。

相南連衣服都沒顧上給她理,直接悶下去咬住她的肩,“早晚要死在你身上的。”

國師大人混着朦胧濕氣反駁,“又不是吸人精魂的妖怪。”

“誰說不是?”相南按着細腰貼了下,“大人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和狐妖學魅術了?”

“……色迷心竅。”歸根到底是自己心性不穩,和她有什麽關系?

“可不是色迷心竅麽,”小畜生不惱反樂,“國師大人這姿色——”

拂涯沒耳聽,“再胡說八道給你扔下去。”

“好兇。”相南壓了下唇角,略直身給她理衣衫,頗為可憐的語氣,“大人勾了人不管,用完便棄如敝履。”

“……”他真委屈,委屈到一邊紅眼要哭,一邊輕攏慢撚地逗弄。

小畜生人模狗樣衣袍齊整,就她被弄得雪肩半露,連心衣線結都不知松哪去了,暗下來的屋子裏,這畫面顯得尤為刺激。

處境過于恥辱,國師大人強忍貫過後脊的酥麻,微弓了身子捏他的腕骨。

她在手心裏失去冷靜和分寸,無聲無息于暗夜裏盛放。相南動了下喉骨,抵住她的下巴複又吻過去。

口舌厮纏,她握住他脖子将人往下推,裙擺随腿滑過幅度,紅紗潋滟肆意鋪了他滿身。

酥癢如細弱電流貫穿四肢百骸,她分明就是故意的。相南頭皮發麻,低喘着叫她,“拂涯?”

就這麽會兒功夫,腰封都被人解了,他擡眼,這樣仰望的角度,又窺見那方深潭翻滾的欲.念。

話不必出口,如春日生的花骨朵綻放,甜膩氣息滲過骨髓,都交融在聒噪的晚風中。

這屋子隔音沒那麽好,反正對影衛來說不太行。

石清石影就住在國師大人的隔壁,約莫是海風腥潮,怕被蟲蛀,屋子裏很多用具都是竹木制的。

咯吱碎響傳過來,石清擦劍的手一頓,擡頭和石影不經意對了眼,而後雙雙以極快的動作移開視線。

極細的失控悶哼聲伴着竹床行将就木的呻.吟,那聲音不絕于耳,簡直叫人面紅耳赤,可兩個大男人瞪着眼聽牆角算怎麽回事?

石清一把擦完劍,“我出去再問問路。”

石影剛好走到門邊和他撞上,“我再去開間房,守護大人和公子——”

石清打斷:“你武藝高強,交給你,我放心!”說罷,用劍将他一推,人轉眼不見了。

“……”

小鎮夜裏的熱鬧不會持續太久,大約就晚飯時候的兩個時辰,百姓捕魚為生,賣完東西回家,要養足精力繼續明日的日升月落。

石清石影倚在三樓欄杆上百無聊賴,國師大人所在的雅間門開了。

“大人,公子,要去何處?”

相南随口道:“在外面逛逛。”

然後一行人便入了市集漫無目的地瞎逛。各種賣珍珠扇貝的小攤前都會逗留一會兒,手裏也握了不少戳着各種海味、灑了孜然等調料的烤串。

石清石影摟着一大把各種各樣的串串跟着回了客棧,将東西放回雅間,又叫小二往屋裏送了兩份粥這才離開。

屋子裏海鮮被炸過的香味四溢,相南端碗盛了飄着青菜葉的小粥放她手邊。

小粥墊了下肚子,相南捏出兩根烤魚簽子,自然在她面前放了一根。

國師大人冷靜的臉有點繃不住,偏小畜生自得其樂,握着簽子嗅嗅,滿足地微眯眼,“好香。”

國師大人不吭聲置評,相南沒注意到。竹簽上烤魚去鱗,挖了髒腑,魚肉酥嫩,炸出來的魚油裹着簡單的調料,香噴噴往鼻尖鑽。

相南咬了口,良久鄭重評價道:“味道一般。”

國師大人不忍看簽子上的烤魚,倒是他的小情緒都收入眼中了。正回憶什麽,聽他忽而感嘆道:“還是拂涯做的好吃。”

“……”

她這輩子就烤了那一次魚,不用想都知道他在說什麽。

國師大人覺得這小畜生恐怕是瘋了,還沒開口,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小畜生真誠誇贊:“真的,拂涯烤的魚超好吃!”是他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魚!

“……”烤魚超厲害的國師大人噎了半響,想起妖宮裏那些抓了活魚直接入腹的貓妖。

妖界也并非全然都吃生食,至少就她所知的,妖宮的每頓飯都有煮過的,只是味道很一言難盡。

要麽過于寡淡無味,要麽等同于直接往沸水裏滾一圈撈出來,還是一口下去能見血絲的那種,腥氣直沖天靈蓋。

此前他們在妖宮住了幾日,貓妖殿下相南在國師府整日被小魚幹伺候着過慣了奢侈日子,一朝回到“茹毛飲血”的曾經險些崩潰,頭一兩日的飯菜還都是石清石影用殺人的手去殺魚做出來的。

就很離譜,但也合理。

影衛下廚味道也不盡如人意,殿下聽說宮裏有個廚子手藝極好,因着她那段時日身子奇差,殿下鬧完虞後鬧妖主,非要那廚子給她做養身子的清淡魚湯。

殿下泫然欲絕,那誰扛得住?

假廚子·真妖衛跟着妖主相臨川去了人界。妖主混跡江陵,約莫是被人族的奢靡享樂震懾大開了眼界,逼着身邊妖衛去酒樓後廚跟人師傅學藝。

比刀劍還鋒利的貓爪片魚切肉利落又整齊,學會了回來,被逼無奈改了行,含淚造福整座妖宮。

拂涯臉色極其複雜。

她合理懷疑,她那荒野求生能毒死人的手藝,恐怕是這小畜生平生第一次吃到熟透的魚。

國師大人沒回想過他們的初遇,眼下見他這樣,有些話更不能說出口。

拂涯默不作聲,沉默地将面前的烤魚塞到他碗裏,“喜歡便多吃些。”

·

寅初,天地間昏暗,屋裏只有兩盞燭火搖晃。

相南艱難睜眼,大致确認時辰,帶着剛醒的微啞拍她的腰,“拂涯。”

她埋在他懷裏擡頭,朦胧混沌的眸色,相南低頭吻她眉心,“該起了。”

昨天夜裏他們在外溜達,應是看出他們太游手好閑,掌櫃的沒多問,只笑眯眯說反正來了,海上日出漂亮,他們若有想法能去看看。

相南其實不清楚,別垢峰的反噬只帶他掠過她的過往,卻不會告知她隐忍之下不為人知的心事秘密。

他只是記着在遭難前夕,在小孩生辰時候,父親母親許諾會帶她看海。

他記得那張小臉蛋上的憧憬向往,她的眸子生動,似鹿非鹿,明亮鮮活,孩子心性一覽無餘。

他對昨日那個背影耿耿于懷。

她逆着光,分明只是坐着,可又有種翩然走行于塵世的遺世獨立之感,她沒有牽絆,而他拽不住她。

詩書裏描繪過,掌櫃提了,相南順嘴接話,與她确認過,定下這行程。

拂涯沒睡踏實,被他一叫便醒了。

從客棧望出去離海不遠,可出于安全顧慮,還是有很長一段距離。

此刻夜将散,天空雲朵飄蕩,啓明星輝映銀月,還有幾顆星子在閃爍。

海岸沙灘上曠寂,海浪撞上礁石會有水花破碎的巨響。

銀月清輝漸暗淡,天際開始飄起魚肚白。幽深的大海褪去銀紗,顯露出深邃的藍,海浪層層疊疊地湧來,帶着調皮失足的海貝和螃蟹擱淺。

她安靜得不像話,和過往的少言不同。相南握緊了她的手,依舊與她一路向前。

“你說日出還要多久?”

海邊的風比在鎮上大不少,相南裹緊了她身上的披風,幾乎湊在她耳邊說話。

“不知。”拂涯偏頭,問他:“為什麽想看海?”

他幾次三番提起,她如今才問,相南笑了笑,“因為你啊。”

“嗯?”拂涯微愣。她不記得自己說過任何想看海的話。

相南搖頭笑,而長夜已盡,粼粼波光浮動,遙遠的天水相接處,躍上一抹近乎刺眼的金光。

“拂涯,日出了。”

海風不冷不燥,溫柔吹過鬓發。

風過會帶起漣漪,那是很耀眼的金色,自不知名的陰暗冷處破出,一寸寸染遍顏色晦暗的深海。

很難形容那樣的感覺,好像殘破不堪的寒夜散盡,破曉之後,終有曙光。

“拂涯。”

她失神望着那輪冷紅的金日,手心被扣緊,聞聲遲鈍回頭。

極輕的吻落下,像海水包容接納一顆海浪上漂流的浮沫。

可浮沫流浪四海為家,天光亮起時,會在溫暖中破裂,變成依舊孤寂随風的雲。

回憶碎在漸亮的天光裏。

那年山風又吹過耳畔,她不必向死而生,也會有人接住她的每一次回眸。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