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
番外
北昭,仲夏。
三年轉瞬即逝,将起未起的禍事都扼殺于襁褓,國師的妖族身份就和皇帝的時運亨通一樣傳遍萬裏。
北昭過了那場百年難遇的大旱,此後三年天時地利,田地裏的收成直接比朝代更替前還要翻了番。
百姓的世界都在腳下的土地上,有了收成,糧稅雖有,但相較于前朝已經不能更輕。
皇帝陛下重農但不輕商,光是個江陵,除政事方面就能得個“南境小上京”之稱,可見其之富庶繁榮。
民間安居樂業,山林中綠林好漢也少,百姓議不懂政事,可別的樂子是一點沒落。
比如距成周河較近的那幾座城池。
三年前,半蛇妖領妖兵上萬攻打上京,國師以己之力壓陣,承受反噬,逼不得已露了原形,自此她隐瞞妖族身份混跡人族的消息是徹底藏不住了。
說來怪得很,上京聞之色變的消息傳到南境,百姓皆是愣怔,旋即頓悟。
——九尾靈貓啊,怪不得,旱魃這種上古兇物厲害,能逼得北昭全境深陷煉獄。國師大人親自入柴曲縣除惡,饒是再厲害,怕是也得吃力。
她在那之後消失數月,修養回來了,這才在國師府安寧待了幾天,又馬不停蹄部署靈師,親身上陣守京師。
國師為民為天下操盡了心,連皇帝陛下都是她親手推上去坐那皇位的,她沒心思做這天下共主。
反正管她是不是貓妖呢,寺廟裏給國師大人供的像那香火是絕不能斷的。
天下人皆知北昭國師是九尾靈貓,她也沒藏着掖着。
約莫是過了兩年,北昭民生祥和,大将軍練兵也厲害,國力強盛起來了,國師給皇帝上了份奏折,沒幾日,天聽下達,成周河外百裏處,一座城池拔地而起——旁邊還特意給建了座氣勢逼人的鎮妖府。
皇帝和妖主聯系,兩邊各設機構監管,各有通行憑證。人妖兩族若要過界辦事,必須在兩方機構簽字畫押蓋章,依據所辦之事給的時限在兩邊往返。
兩方有約,若過界有違禁者,則都按對方的要求進行處置。
過界的活動範圍有限,原本都局限在一座城中,後來見人妖兩族交往效果不錯,衣食住行方便,彼此各有借鑒互助,又因此開了不少地方能容納人妖兩族的交流。
人妖接觸,難免動情。關于生出的孩子是半妖以及半妖孩子不幸這種事如老話那般,沒幾個月傳遍北昭和妖界。
人妖結合成了禁忌,還是難免有漏網之魚。有孕是極為小概率的事件,但後果不能不防。
但這禁忌也沒特別禁忌,例如兩邊幾座城中每家藥房裏都能買到特效避子藥,還有羊腸魚鳔等物制出來的結合專用套套。
反正就是通行往來有時限,哪怕只過去半個時辰都得去鎮妖府蓋個戳。國師大人的名號成天到晚地響,真要跨界犯事了,妖主陛下保不住人,還樂得拍手叫好看熱鬧。
如此一來,真敢人妖相戀的實在屈指可數。真短暫意動情迷了,藥房裏都有防備措施兜底,想在兩邊都沒活路的,那在人族妖族中确實少見。
就因着這幾座城特殊,剛開放一年,商貿交易成功率那叫一個扶搖直上,直接給北昭不太豐的國庫充了個底。
兩界受益,還能給彼此交流互通開眼界的機會,反正鎮妖府靈師守着不出事,那感情好,百姓閑下來偶爾去一趟,權當農忙後放個愉悅身心的小假。
盛夏蟬鳴不盡,南境諸多國師廟裏供的香火煙氣被微風吹着,游蕩飄向上京。
成周河開放之後,那幾座城中人族妖族混居,各自習俗連番上演,隔個三五日便能熱鬧上一回,才短短一年,許多根據彼此習性定下的規矩還有得磨,鎮妖府是不怎麽鎮妖了,但該幹的活一樣沒少。
國師大人下朝後去了鎮妖總府。
人妖兩界開放,他們這三年時間其實更多的都在南境。此番是國師大人該回京述職了,加之別的大小事堆着,這才又回了上京。
反正無論如何,只要國師大人在上京,相公子雷打不動會接送她上下朝。
相公子最初還借國師大人的勢,堂而皇之等在金銮殿外——
他明目張膽地來,雖然沒聲沒響,但陛下不是沒耳目,一聽他又在,鑒于有國師看着不好發作,可整個早朝也是拉着臉,臉黑如糞坑熏染了十年的石頭,百官那叫一個不寒而栗。
約莫是嫌棄丢人現眼,又有百官苦不堪言的視線盯着,國師大人發慈悲,回去不知做了什麽,相公子收斂了固執的霸道,退了一步,一如從前,照舊等在皇宮外的古松下。
不過凡事難免有例外的時候,例如今日,相公子便窩在書房裏,面無表情扒拉着狼毫不知在勾畫些什麽東西。
——他其實原本是要去接人的,只是那床就沒起來,等日頭曬進窗棂,都已經日上三竿了。
腕骨搭在眼前遮光,青紅的痕跡一圈圈勒于手腕和踝骨,連喉骨都沒幸免,秀整的牙印裹着紅痕,随着喉結滾動而起伏。
他躺床上紅了耳根正覺屈辱,剛側了個身,腳腕上系了鈴铛的縛妖索便清脆地響了。
相南:“……”
耳朵又紅又燙,他将頭埋在綢枕中,随手一抓,只覺布料輕薄,便掀了條眼縫,看清了手中之物。
國師大人清正嚴肅,衣裝不是簡單淺色便是玄黑,貼身的心衣正常保守——不過國師大人那德行,沐浴之後絕不穿便是了。
偏偏手裏這件……不知她從哪兒來的,緋紅如盛夏火燒雲,通體薄如蟬翼,紅繩勾繞,邊緣輕如紗,繡了兩條纏卷的瑩白貓尾。
紅繩沒斷,可那緋色卻染着白.濁,也不知怎麽弄上去的,連氣味都還濃郁。
抓着心衣的指骨發緊,相南唔了聲,臉皮簡直燙死,手卻纏着那心衣,沒出息地紅臉往下走。
昨日國師大人上朝,文武官都散盡了,薛長卿走在後頭,他這才知道狗皇帝又将人叫去了禦書房。
他有國師大人的腰牌,徑直入宮去尋人,便見兩人走在禦書房外的一處花園中,而狗皇帝笑得一臉燦爛,含情脈脈地看人。
相南險些沒收住揍人的拳頭。
他假笑走近,大人見了他,轉頭對狗皇帝道別,“此事便如此,既然再無事,臣告退。”
“……”他好大一股悶氣沒地撒。
回府路上,他悶着吭不出聲,大人約是自覺反省,說叫他久等了。
相南差點氣笑。
他哪裏是久等,分明是擔心——這狗皇帝年紀輕輕心機深沉,假以時日若以刀剖之,那心挖出來鐵定是黑的!
擔心是最主要,剩下的微末情緒則很難啓齒。國師大人笨蛋至極,他氣得不行,與她犟了幾句:
“不是商議國事麽,有什麽話我聽不得,見我來就要走?”
“那小皇帝眼珠子只差摘下來跟你走了,大人當真一無所覺?”
“什麽大事非要下了朝才與大人商談不可?不是去禦書房,逛花園又算什麽?”
如此種種,就這麽幾句吧,她支腮聽完,啓唇以短句敷衍:
“話說完自然走。”
“他便是戳瞎眼又與我何幹?”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比露天見人糟糕?”
相南:“……”
好大一場架,吵了,又沒完全吵。
她理所應當至極,他确實清楚她是這樣想的。可理智能理解,心裏梗的那口氣卻過不去。
相南下定決心得治她這小毛病。
冷落……她肯定受不了。
動手……君子自然不動手。
相南最終拍案,學着她平時言簡意赅的德行,一臉無悲無喜。
國師大人應當能感覺到他的怒意,話照舊和他說,但偶爾對視,眸中那泓水總透着意味深長的意思。
相南還沾沾自喜,夜裏她沐浴完在外頭擦桃花膏,他沒多想,等從浴房出來,只剩發梢微潮便上床抱住人睡覺。
國師大人能安分才是怪事,他惦記她每日天不亮起床,趁着還有神智想算算今日這筆賬算到什麽時辰合适,九條貓尾自她身後鑽出來。
然後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
大人在鎮妖府沒機會馴妖,手癢癢了,他作為大人的枕邊人厚待非常,領了“近水樓臺先得月”,一樣沒逃過去。
那筆賬算到不知幾更天,國師大人卑鄙,身體束縛不夠,還以靈修用神識來壓他。
他那妖丹安分待在體內,被她狂風似的卷去了她的靈海。
在她的地盤,這場仗他若能贏,從此他得翻身讓她叫大人。
……
相南信誓旦旦,醒來發現自己仍被綁在床上,一翻身那鈴铛就響。
這身不翻也罷。
他躺床上,閉眼重重喘了兩下,等呼吸平靜下來,又忍不住心生怨氣——
她明明知道他要接送的,要走居然不叫他,還特意留根縛妖索如此羞辱!
此仇……只有在床上才有機會得報,相南悶在毯子裏咬牙:要走便走,誰愛接誰接,如此嚣張狂妄,還和他鬧上脾氣了?!
書房裏,臭着臉的人郁結摔筆,問門外守着的小厮,“還沒回來?”
小厮想笑但不敢,“前院還沒動靜。若是公子想——”
“我不想。”相南面無表情。
真鬧別扭了?沒見過相公子在見國師大人這事上如此硬氣過。
小厮暗自嘀咕,不好觸主子黴頭,百無聊賴轉回身,忍不住琢磨究竟是怎麽個回事。
狼毫走線趨于瘋狂,原本只能用端正形容的字癫了幾筆,相南扯回神智,掃了眼紙上下意識寫出的兩字,眉眼一凝,登時變得虔誠。
他耐心重複寫滿宣紙,煩躁消退,難言的甜軟滿足取而代之。
相南順手從桌腳旁抽出一本藍皮子書,順着紅楓書簽翻到上回讀的地方,挑了根細狼毫,邊看邊掏出懷裏的小本本記錄重點。
流程約莫是夠了,相南松了口氣,随意往後翻了翻,都是些尋常人家可見的,不太适用,沒參考價值。
他揣好小本本,将藍冊子照舊塞回去,端着臉起身,随口似的問:“什麽時辰了?”
“回公子,”小厮瞄眼日頭,“巳時三刻了。”
“快正午了,”相南步出書房,淡淡吩咐,“去廚房端小魚幹,大人必然餓了。”
·
相南大張旗鼓去接人,剛到鎮妖府,撞上迎面出來的石影。
“公子,”石影剛放下手頭的事情準備回府,道:“大人方才出城了。”
相南愣了愣,“去做什麽?”
“郊外青城山的祈懷壇前兩日竣工了,今日早朝陛下提起,大人無事便抽空帶鎮妖府靈師去設陣了。”
其實這活小皇帝不提,國師大人也打算昨日就去幹的。
原本都安排好了,結果昨日早朝出來晚了一個時辰,這兩人不知玩什麽花樣,粘人的裝深沉,深沉的變更深沉,這事就這麽耽擱了一天。
這不是,能“為君不早朝”的國師大人痛定思痛,好不容易今日身邊沒人粘着,揮揮衣袖便帶着人出去了。
來送小魚幹的相公子铩羽,小厮瞄着他沒表情的臉,聽他木然問:“何時回來?”
“應該是傍晚時分。”
天際飄開熱烈層雲,日頭收斂酷熱,漸漸地墜入遠山黛色中。
涼風習習,星河流轉,月盤清亮照徹瓊宇,但沒照見小角落的短暫別離。
相南收了體內流轉的妖力。
三年下來,國師大人毫不吝啬,三天兩頭用自己的靈力卷他的妖丹。
靈修原本就是伴侶之間獨有的修行之道,靈力交融,能在極短時間內取得過往難有的進步。
尤其最為重要的是,若兩人體內靈力契合度越高,彼此平衡對勢強者的影響會更小,可勢弱者卻不然。
強悍靈力湧入體內,因着契合,會極快将勢弱者的修為提上來,提滿至經脈所能承受的強度。又因為修行不斷,經脈一直在拓寬變堅韌,故而靈修其實對勢弱者更有利。
相南望着指尖湧出來的那抹妖力。
她因他的貓尾化妖,有一顆有他氣息的妖丹,他們契合到,只要肌膚相觸,她能随意調動他妖丹的地步。
他如今的修為遠超失去那條貓尾前,十來年兢兢業業,還不如與她厮混來得快和穩。
這修行輕易而放縱,幾乎和修歪門邪道毫無兩樣。
相南紅了紅耳朵,這才想起已經一日沒見到她了。
他偏頭往外看了眼,天幕鴉黑,已然是戌時了。
相南踩了鞋出門,照舊去府門前的回廊下等。
剛等兩刻鐘,斐曳拎着兩個壇子從旁邊白牆下拱門路過——
妖族待在上京,為免多事,都必須住在國師府的眼皮子底下。國師府旁邊那宅子都是國師大人的,原先給斐曳和犀将軍白住了些日子,後頭這兩人仗着有幾個臭銀兩便閑着四處轉悠生事。
國師府白管人吃住,還得給人收拾爛攤子,影衛請示了國師大人,揣着賬本上門掠房錢,給他們那銀兩全給收了個幹淨。狐妖和犀将軍為抵債,不得不收了性子在鎮妖府更費心地當牛做馬。
租賃這事就這麽沿下來了,否則無親無故的,怎麽說也不成樣子。
不過宅子是租了,但人也不常在。
斐曳是跟着國師府的馬車回來的。
他和犀将軍當年管着山裏頭那群殘兵敗将,後來馴了段時間,和鎮妖府的靈師一道,将那些妖兵押回妖界,交由相臨川處置。
之後兩界互通,旁的妖族用起來還得猜測忌憚,人界這邊那幾座城便是他和犀将軍在出面交涉,這幾年也多是住在城中。
眼下都安寧,南境一到盛夏熱得要死,斐曳以随行保護小王爺為借口诓了犀将軍,自己撂挑子跑回上京避暑。
“喲,”宅子和國師府是打通的,斐曳隔着拱門咧嘴笑,“殿下又翹首當着望妻石呢?”
——其實不是殿下了。
相南的身份瞞不住,他又成天和北昭國師黏在一塊。相臨川作為其兄長,當了妖主之後沒給人封藩王,還任由他“流落在外”“寄人籬下”,外人看在眼裏,很有那麽幾分兄弟不睦、借胞弟與北昭重修舊好的遐想空間。
這些話傳來傳去刺耳,誰的面子都給傷了遍。左右兩界關系修得不錯,半年前,相臨川一個傳音給人叫回妖界,聲勢浩大給他在妖界南境封了塊地。
那塊地處于莽荒,但位置不錯,就是妖族兇蠻不受管束,原本就有大量妖兵暗中鎮在那,也用不着吃裏扒外的閑散王爺費心去管,簡直一舉兩得。
閑散王爺散到北昭,斐曳看着小王爺從蹒跚學步到如今在異族混得風生水起,他們關系親近,不過稱謂還是要改。
他平日叫他“小王爺”,這會兒骨子裏的賤必須得犯,一時故态複萌,沒忍住調侃之意,又叫回了“殿下”。
“……”相南顯然聽出來他那欠欠的語氣裏滿溢而出的賤賤的嘲弄。
他抿了下唇,眸色當即不善,“你抱着什麽東西?”
“四時館春秋閣的新釀啊,”斐曳晃了晃壇子,“小王爺嘗嘗麽?”
四時館是上京出了名的酒館,采四時花,釀在四季存的最為純淨的水中,北昭盛行茶道,四時館卻以佳釀在上京殺出一條商路,不可謂不厲害。
相南原本心平氣和,被這臭狐妖三言兩語壞了心境——
什麽叫望妻石?她如此羞辱他,出了城門才想起叫人告訴他一聲,說好傍晚回來,都深更半夜了還不見人影,果真是個玩弄他身體和心靈的小騙子!
影衛之間三百裏地內能以特殊的方式傳信,石清跟着國師大人去了祈懷壇,他方才還見了石影躲在院子裏樹上偷懶,想來也沒有太大的麻煩。
國師大人忙得昏天黑地,連踐諾都顧不上,他還在這等什麽?
昨夜他丢盡了臉,今日便在此苦巴巴等着,簡直毫無男子氣概,叫她回來就看見自己示弱,像什麽話?
望妻石這帽子誰愛戴誰戴,他伺候不下去了。
相南琢磨清楚,勉為其難道:“酒有什麽好喝的?”
“借酒消愁啊,壯志抒懷啊,”小王爺的愁苦就差沒明晃晃拿筆寫臉上了,斐曳憋笑,“殿下和國師大人鬧別扭,喝一頓酒壯膽,等人回來也好收拾她,叫她知道你的厲害!”
撺掇人飲酒、仗酒意欺負枕邊人,此人心思陰暗,心眼太壞。
相南在心裏給這臭狐妖又打了兩把大叉,嫌棄地睨他一眼,口中卻道:“味道如何?”
“春秋閣出的酒釀自然不差,”斐曳拎着酒壇子晃,“這桃花釀不醉人,以初雪化的水浸泡,回甘無窮,唇齒留香,你若與國師大人接吻——”
“胡說八道什麽?”相南打斷他,耳根發燙,眸光飄了飄,“走吧。”
·
祈懷壇是兩年前開始建的,彼時風調雨順,皇帝記着感念上蒼,要為民祈福,故要修這神壇。不過不好勞民傷財,規模不大,沒太興師動衆地籌備,因此拖拖拉拉建了兩年才完工。
國師大人說是去設起靈陣,但還是有工匠領着看過,大致了解了些工藝,算是驗收他們的成果。
等這些搞清楚才命靈師結陣,忙完再回來,天已經黑了。
拂涯亥時才回到國師府,府裏小厮要聲張,被大人攔下了。
小畜生沒在回廊欄杆邊等,拂涯輕挑眉,徑直往院子裏去。
寝屋點着燈,但人沒在。
銀瓷想着大人夜裏辛苦,白日又奔波在外,端了碗燕窩進來,“公子在隔壁與斐公子對月飲酒呢。”
拂涯聞聲擡眼,“他會喝酒?”
銀瓷哪能清楚呢,只道:“小厮說沒醉。”
拂涯吃了兩口,勺子刮着碗壁,“他今日在府裏做什麽?”
“醒來去了書房,後來去鎮妖府尋大人,午後應是在修煉。”
這日常很相南,順序卻有問題,反正國師大人聽完很輕地笑了。
拂涯放了瓷碗,“送水進浴房。”
“是。”銀瓷頓了頓道,“公子那邊,命人去請回來?”
“不妨事,先由着他去。”
拂涯從浴房出來,簡單抹了些脂膏,長發微潮,屋子裏仍是安靜。
安靜到令人不習慣。
小畜生成日跟着她跑,下南境,去妖界,就連鎮妖府都同行,說他不務正業,他什麽都忙,凡事都能搭把手,國師的擔子無意中轉了不少在他肩上。可這麽無名無分的,又幾乎不留個人時間,真要算起來,她鮮少見他與旁人交友游玩。
他有謀略和見解,若是在妖族,總歸不該是個只繞着她轉的閑散王爺。
拂涯垂了眼皮,起身往書房去了。
他們長居南境,她放手讓鐘铉掌全權,由她過目的奏折已經沒了,只是書房裏照舊堆滿公文。
盛夏燥熱,她褪了遮擋的披風,衣衫單薄席地而坐,随手翻閱那些公文。
剛拿起一本,下面悠悠蕩蕩地飄落了張紙,上面字跡倒比過去好上不少。
小畜生成天臨她的字,如今能寫得有八分像,剩兩分都是些他握筆走勢的小習慣,透出圓融溫和之意,都無傷大雅,她看着卻喜歡。
那張紙上鋪滿水墨,全篇看下來就兩個字,偶然有筆畫失控,明顯暴露寫字之人的煩躁。
拂涯失笑,剛放下紙,膝蓋往桌腳磕了下。她下意識垂眼,理了把腿上的輕綢,便見桌腳那一堆書——
小貓性子裏總有那麽幾分懶意,在妖界慣了卷着尾巴團在書案前寫字念書,這方供席地坐着的書案是命人特意給他打的。
桌上堆滿兩人的東西,越收拾越亂,他自己近日看的用完就往桌腳堆,順手去拿倒極為方便。
戳她膝蓋的藍皮冊子突出了個角,似乎是他最近琢磨着在看的。
手指捏住那個角,扶住上面那堆,直接給它抽出來,藍皮黑字映入眼簾。
——《北昭成親那二三事》
拂涯微怔,掀開書皮翻看。
很多朱筆線條和注解,紅楓書簽卡在較後面的位置。國師大人過目不忘,這些字卻看得極慢。
旁的內容還有他随心的注釋記號,這幾頁全然沒有,只有很幹淨的線條。
書房安靜,惟餘紙頁翻動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書案後的人擡頭,“還沒回來?”
國師大人的書房不讓人進,銀瓷守在外頭,“回大人,子時了。”
再交友也得有個限度。
拂涯将書給他塞回去,過了那扇拱門,還沒走近便聞到了酒氣。
庭院裏月光如流水,斐曳叼着個雞腿,見國師來了,擦幹淨嘴,一臉讪笑,“大人。”
他好歹是這小王爺的人,拂涯略颔首,叫那背對着她的人,“相南。”
“嗯?”他慢吞吞回頭,手裏捏着個銀色小盞,見了她,揉碎了星光的眸子彎起來,“拂涯,你回來了?”
國師大人朝狐妖挪了下視線。
斐曳哪知道這小王爺酒量如此差勁,相臨川與人鬥酒千杯不醉,怎麽一個娘胎出來的差別這麽大?!
貓妖王爺喝醉了抱着酒壇子不撒手,斐曳千盼萬盼終于盼到有人來接,誰知居然是國師親自來的。
狐妖心虛,嘿嘿笑兩聲,“王爺酒品不錯啊,很不錯哈哈哈哈……”
相南一口悶了手裏剩下半盞,扶着石桌起身蹭到國師大人身邊,低頭便是一個親親,“香嗎?”
斐曳:“……”他可能要死。
王爺不負所望,咕哝解釋:“斐曳說喝了桃花釀——”
“我不是我沒有王爺您別亂講!”
斐曳險些拍桌而起,對上國師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魂兒都跟着酒勁散了。
他掙紮着信口雌黃:“大人別信,殿下以前醉了酒,腦子不清醒,容易胡說八道!”
狐妖不顧兩邊臉蛋子生疼準備開溜,王爺抿着嘴不樂意了,“我從未飲過酒。”
說罷,眼邊紅紅開始泛委屈,扭頭沖國師大人告狀,“他叫我喝酒壯膽,等你回來收拾你。”
斐曳:“…………”
他繼續掙紮:“大人您給我百十個膽子我也絕不敢和王爺說這話!!”
“你說了!”
“我沒有!”
“你就是說了!”
拂涯:“……”
交友不慎,還是不交的好。
國師大人盯了狐妖一眼,斐曳到嘴邊的話生生卡喉嚨裏出不去了。
她那眼神輕飄飄的,又如寒風吹過了一座冰山,碾得他脊骨發寒。
斐曳差點軟腿給這兩祖宗跪了,撐着桌子視死如歸,“大人,我這便去鎮妖府領罰。”
國師大人仁慈,“去吧。”
言罷,牽着人,頭也不回走了。
斐曳:“……”
他再和相南個小貓崽子喝酒,他非得自行敲斷自己兩條腿不可!!
·
醉了但能走能說的小畜生被國師大人勒令自己洗漱沐浴。
相南握着把濕頭發出了浴房,停在她面前抿唇不吭聲。
拂涯:“想幹什麽?”
他別扭轉頭。
拂涯耐心:“說話。”
“濕了。”小畜生吭吭唧唧,“幫我擦。”
屋裏燭光搖曳,夏日寝衣透薄,他身上那件濕淋淋地貼着皮肉,流暢線條都被襯出來了。
國師大人有點繃不住,語氣荒唐,“身子沒擦直接穿的?”
“昂。”小畜生點頭,理直氣壯,“擦一半帕子掉水裏了,反正天氣熱,很快便幹的。”
“……”拂涯默了片刻,找了張幹淨帕子蒙住小貓腦袋,“你最好明日醒了還記得。”
“當然記得。”小貓在他掌心裏蹭,歪靠着抱她,想起什麽,探頭親親,“香嗎?”
“……你再敢與人喝酒試試?”
小貓嘴角壓下去,“不能喝嗎?”
“能,”國師大人點頭松手,“要喝便自己擦。”
“那我不喝了!”相南埋她肩上,“又辣又苦,只有一點點香,沒那麽好喝。”
他說完也沒見她有動作,軟了聲音,拉長了尾音調調,“拂涯,你幫我擦頭發吧。”
“不是有手有腳?”
她心口不一,相南親她的耳朵,裹着桃花香的酒意撲在她耳邊,哼唧半響,小聲道:“是我……想你了。”
酒氣太濃,熏紅了她的耳尖。
拂涯用靈力蒸幹了他的頭發,捏着他後頸将人拔起來,眸光一停,落在他喉結上。
那枚咬痕過了個日夜,顏色沉下來,暗紅微紫,沙粉色填在裏面。
國師大人莫名臉皮發燙,指尖按了下那顆凸起,“你就這模樣出門了?”
喉結在她手下滾動,他嗓音發悶,“不行嗎?”
國師大人沉默,她覺得不太行。
小畜生聲音低啞,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昨日為了狗皇帝與我鬧脾氣,今日連家都不回?”
“……”這小畜生究竟在說什麽?
相南勾着她的腿将人兜進懷裏,邊走邊含着她的下唇舔,随手拉了帳子,從枕頭邊摸了根系鈴铛的縛妖索綁住她的手腕,“喜歡這樣?”
他抵着她的手壓在頭頂,牙齒咬住衣襟,扯兩下沒了耐心,隔着層綢絲,碾過又用力咬。
布料濡濕發涼,他呼吸微重,擡頭吻她。和方才埋首的兇勁又不同,舒服地勾纏,有來有回地對抗,會勾舔齒列,又如魚般滑膩游開。
拂涯不太受得了這種吻,喘了口氣,咬破他的嘴角,“可以了。”
小畜生頓了下,悶笑着抱她,“真來?大早上出門,不累?”
山野地裏哪有休息地方,北昭上朝極早,她要早朝的時候,每日寅時就得爬起床。
昨日他們鬧了一宿,他懷疑她都沒眯多久便走了。更深露重,再熬會兒子時都過去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拂涯被勾得不上不下,神思混沌之際聽了那話,眼眸微眯,“沒醉?”
“醉了啊,”相南吻她的眉心,“一整壇桃花釀,能不醉麽?”
“……”
她沒說話,但勾着他的腰不放。相南額角跳了兩下,笑嘆口氣,“行,伺候大人。”
溫熱往下,游過茫茫白雪,踝骨被他握住壓制,手上鈴铛晃動,失控地拽他的頭發。
脊背繃如長弓,淺粉的唇色變得殷紅,腳背瑩潤如雪,細細的青色脈絡順着骨筋走行。
她咬着唇顫抖,“小貓……”
相南舔唇擡頭,濕漉漉蹭到她嘴邊,啞着聲音笑,“比酒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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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江陵城,國師府。
國師回京述職,事情大概收拾完,馬車悠哉上路,又回到了江陵。
江陵城的國師府是三年前南下長居時辟的,比上京那座宅子小不少,但照樣清淨。
江陵鎮妖府直接換了個地方,地牢在城外十裏地,辦事之處則挪到了衙門隔壁。
時至七夕,上古的乞巧節日流傳至今已然多了層旖旎的味道,成周河附近那幾座城池也因此極為熱鬧。
江陵暑氣比上京重不少,國師大人在鎮妖府忙到正午,太守府派小厮來接人了——昨日太守府下了帖子,說是要請他們去府裏坐坐,主要還是太守夫人的主意。
因着過節,拂涯也就應了。
國師府和太守府就在一條街上,攏共一刻鐘的路,平時往來倒也方便。
當年旱魃禍國,國師大人帶人去除兇物,算來,南境國師廟最多的地方實則還是在江陵一帶。
國師在北昭揚了兩百年的惡名忽然一變,遇上節日時,國師府的馬車上路還要接不少長街百姓沿街丢來的花朵。
拂涯和相南在太守府用了頓午飯,涼亭旁引了潺潺流水,再來一碗灑了葡萄幹桂圓芝麻和薄荷味道湯汁的冰粉,這盛夏立馬舒坦起來。
午飯後,陳太守搖着老頭扇坐在涼亭裏吸溜着消暑小食,石桌上擺了鳳仙花汁,太守夫人正将加了明礬的花汁小心塗在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手指頭上。
小姑娘眼睛晶亮,等塗好了小口小口吹氣,太守夫人笑着拿了麻葉條細細包裹住她的指尖,“不可沾水。”
“嗯嗯嗯!”小孩使勁點頭。
似乎很平常的日子,他們坐在涼亭下聽流水聲吃冰粉避暑。
太守給夫人搖着扇子,拂涯偶爾攪勺子喝碎成小塊的冰粉,相南看着被幾條麻葉封印的調皮小孩,好奇問:“這樣便能染色?要纏多久?”
太守夫人打趣,“想給大人染?”
相南熱臉,瞄了眼國師大人,湊過去小聲問:“想不想?”
拂涯沒說話,相南便一直望着她。太守夫人掩嘴笑,“白日忙,夜裏染了裹住,等天明取下即可。”
小姑娘搖頭晃腦,嘟嘴問:“娘親為何現在給我塗指甲?”
太守夫人笑着忽悠小孩,“阿兄想給大人塗,幺幺不想教?”
“唔,”小孩晃晃指尖,“那阿兄學會了嗎?”
國師大人沒表情,相南視而不見,轉而拍小孩腦袋:“自然,多謝幺幺。”
傍晚時分,浮雲懶散。
七夕乞巧節,民間女子笑鬧聲從街頭歡快響到巷尾,胭脂水粉鋪子熱鬧,針線女紅的鋪子也不安靜。
兩人午後在太守府歇了半個時辰便又去了鎮妖府。
傳統而言,乞巧節是女子乞巧求藝、祝福許願以及祈求姻緣的日子,不過因着牛郎織女的傳說,并之過往無數文人騷客的詩詞水墨渲染,無端沾染許多風月。
江陵鎮妖府靈師到底不是上京那一群——上京總府裏,鎮的都是大妖,數目更多的都是影衛。
國師大人手中的影衛是把冰冷鋒利的刀子,若是動情則必須剝去那身影衛裝,從此不得再入國師府。
不過鎮妖府倒是能去,謀個一官半職不成問題,總不至于因為動個情,便徹底丢了飯碗。
江陵鎮妖府由國師大人直接管轄才三年,裏面不少靈師都在城裏安了家,人不犯事,總不能無緣無故将其撤職。
越到傍晚,鎮妖府人心越躁動。
拂涯瞥見窩在角落裏閑到抓着狗尾巴草繞圈圈、不時抿唇走神的人,終于有了絲人性,這麽多年頭回主動叫衆人提前滾蛋。
各家各戶的香案上擺着時令瓜果,精心裝扮的女子乞巧祈福,祈禱一段能和樂幸福的美滿姻緣。
長街喧嚣,有無數美好祝願,而國師府卻一切照常。
以前的國師府從來不過節,任何節日都是冷冷清清的。大人不操持不熱衷,府裏最熱鬧的,沖了頂就是年節貼不過三天的福字和對聯。
不過這三年變了很多,只不過麽,這乞巧節似乎也不太過得起來——
國師大人不通女紅,不下廚房,府裏有管家管賬,大人最拿手的事……徒手捏爆頭骨和妖尾應該不在話下。
乞巧節慶祝內容諸多,作為下屬能操心的但力不從心,剩下的那更是想都不想——不敢,也沒資格。
後廚做了頓鮮香可口的濃白魚湯,飯後添了道冰綠豆沙和涼粉,便已經為這個家做出了最大貢獻。
夜晚街上沒宵禁,聽說江陵城過往有很多節目,相公子牽着國師大人的手,沿河放了兩盞河燈,從路邊小孩手裏買了幾支鮮嫩的花朵,看了酒樓裏一年一度“牛郎織女”的戲,便又牽着國師大人轉回了國師府。
銀河漫長,星野分明。
鵲橋溝通兩大分星,悲離被歡合代替,時光長流,千古不負。
拂涯泡在浴桶裏,眸光虛虛落于随水而動的花瓣上,神思跟着那花漂浮。
水霧模糊,像回到那年兵臨城下的前夕。畫皮妖扮了她的模樣,想在蛇妖發兵時來一招擒賊先擒王。
她被捉拿後困于鎮妖府求死不得,嚴刑逼供得到結果。畫皮妖只知自己要做什麽,卻不清楚蛇妖的據點和所帶的人馬。
除了讓她給平湛發信號暗示其出兵,旁的全是铤而走險,一招不慎,滿盤皆輸,賭注是北昭上下無辜百姓的性命。
她在鎮妖府忘記時辰,回程漫長,萬家燈火都熄滅,也許思緒泛泛,可回憶惟餘空茫。
國師府大門開了,回廊燭燈下,有人披着玄色大氅,松散倚于廊柱,安靜地看一場不知何時會停的雪。
紅梅探入廊下,蒼老的樹枝覆雪。
暖光入懷,眼前恍惚的那瞬間,過往光陰重疊。
花傘下父親和母親并肩而行,那是很大的風雪,吹了他們滿肩。父親收傘,望着母親綴了雪花的眉眼,朗聲大笑,神情卻溫柔,“同淋風中雪,此生共白頭。”
此生共白頭。
不得懈怠的心弦在他回眸時如春風化冰般松解,模糊的時光退散。兩百年,她不會沖動,卻心悸于那被遏止的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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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南自她進了浴房便坐在榻沿,扁平的紫檀木方形盒子握在手中,俏皮優雅的九尾小貓以尾為鎖,修長指節撥着貓尾鎖扣,吧嗒吧嗒無序來回,顯而易見的心緒不寧。
也許是折磨過分,銀質小貓終于造反,鎖扣夾住了他的指肚。
相南輕抽了口氣垂下眼皮,忐忑難抑,終于瘋了。他屈指敲九尾的頭,“敢咬我?過會兒叫拂涯揍你。”
恰話音落,浴房門開了。
“在與誰說話?”拂涯擦着濕潮發尾似漫不經心出來。
“沒,自語呢。”
相南心虛笑了聲,手中反應卻快,寬袖拂過盒子擋住了,起身時順勢往角落毯子下塞。
沐浴後被熱氣熏過,她的眼皮暈了薄緋,相南靠近,俯首親了下,“還以為你在裏頭睡着了,剛想進去抱你。”
帕子被人接過,相南淺笑垂眸,唇角卻不自覺輕抿,“拂涯,我有……”
“去沐浴。”
她突兀出言,似巧非巧,相南怔了下,擡眼對上她的視線。
“天晚了,”拂涯松開發緊的指節,“小貓,先去沐浴。”
她眸中秋水平靜無瀾,揪住帕子的指節蒼白,相南笑了聲,“好,今日辛苦,你若是累了,擦幹頭發先睡。”
體面搖搖欲墜,他垂眼又笑,握住她的手,将帕子遞回後不甘地捏了下,只做親昵如常,轉身時眼眶猛然發酸。
今日是什麽日子,北昭祥和,萬民祈福,牛郎織女都相聚,他的話卻沒有完整出口的機會,她連試探都不允。
他知道,其實她都清楚。
彼時他們在上京,紅楓書簽被人動過,随手在角落刻下她名字的葉片反了。
他焦慮難安,也許是在等她的質問或回應,可她沒有,他們一切如常。
如此也好,畢竟國師大人再強勢,終歸也是柔軟的女子,此事難以啓齒,不論是怎樣的境況,都只能他來提。
拂涯冷情冷性,兩百餘年,身邊只有他,他終究是不同的,她會答應也未可知。
自我預設和安慰諸多,卻在望見她的清醒時轟然俱碎。她懂他沒出口的話,平靜地遏制,沒讓他太難堪。
也是,是他太貪婪,想要的太多了。
鹹濕沒入霧氣氤氲的水面,貪念暗藏,便只同如今,只同過往,左右都在她身邊,沒什麽不好的。
怕她看出異樣,他在浴房裏将頭發盡數打濕,埋在水盆中以溫水悶紅了臉和耳朵。
相南出了浴房,便見她坐在榻邊,聞聲正擡眸。
刻意擦頭發的手頓住。
“過來。”她拍着身邊小榻。
“嗯?”相南從怔愣中回神,勉強笑問:“怎麽不睡?”
“我若睡了,”拂涯慢聲:“你該如何?”
她戳破那層窗紙,她确實洞察秋毫。
唇邊笑意終于挂不住,可他也開不了口,任何話,都說不出口。
“拿着。”她将一本厚實的藍冊子塞他手裏。
相南悶聲,“是什麽?”
“嫁妝。”拂涯一錯不錯盯着不遠處跳動的燭火。
書皮被指節捏皺,聽她平淡地強調,“國師府的,嫁妝。”
水珠濺濕了藍色封皮,她被人用力按進懷裏,不能下墜的濕潤滑過側臉,落進她的肩窩裏。
“拂涯……”他又悶又啞。
“嗯,”緊繃的肩背松下來,輕揚的鼻音,她在笑,“小貓又哭鼻子。”
相南哪顧得上丢臉,“你方才不是……”
“想也別想。”拂涯拍他,“我都舍不得,你怎麽敢。”
小貓埋她肩上泣不成聲。
下巴抵在他肩頭,眼前燭光晃動,心中卻安定,似乎飄搖無依的浮萍,找到了歸處。
夏夜萬籁動聽,耳邊卻只剩他的吐息和心跳。
拂涯由着他梳理心緒,可小貓感性,好半響收不住,她輕笑了聲,打斷他的情緒,“怎麽想的,國師府虧待你了?”
“沒有。”相南摟緊她,“是我,想一直留在你身邊。”
拂涯怔然,“誰說成親會分開了?”
“成親。”他低喃咬字,忽而傻笑,“我們成親。”
他今日受了大刺激,國師大人剛懷疑小貓又要瘋,聽他繼續傻笑,“成親了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
他要和她的一輩子。
彼時江陵她攔住他,他就沒想過走。她是北昭國師啊,和他成親,不知要面對多少非議。
她歷經苦難,從烈焰中涅槃,染血的荊棘化作驕傲的羽翅,沒人能叫她折翼,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流言蜚語可漫天,他都不在乎。
他能心甘情願,可她說舍不得。
情緒洶湧,思緒難收,經年執念有回響,是他走火入魔,貶低了她的情義。
“拂涯……對不起。”
“笨貓。”他越哭越兇,拂涯笑嘆,揉他的後頸,“方才想給我什麽?”
小貓不滿,啞聲哭:“你怎麽又知道?”
“……”他慌張至極,她若看不見,這雙眼睛恐怕要出事。
然而小貓悲痛欲絕,她有眼與無眼不太重要。國師大人沉思完,信口胡謅道:“你既要提此事,想必是有準備。”
“哦,”小貓悶聲笑了,“這倒是。”
相南緩了好片刻,這才探手去摸薄毯,掏出那個檀木匣子。
咬他手指的鎖扣眼下倒安分,指尖撥開貓尾,通明光線漫入,迷離水色便出現在眼中。
流銀為編織骨架,水色琉璃形如小花,并之柔粉的碎鑽鑲嵌,花朵繞滿一圈,瑩潤白毛鋪在其下,狀如貓耳處柔軟而白淨如雪。
是一個極為漂亮的貓耳花環。
相南屏息,“喜歡嗎?”
燭光經琉璃彎折,指尖輕撫陷入,拂涯遞給他,“幫我戴上。”
相南頓了頓,本就紅的耳朵更紅了,“好。”
他小心而笨拙,盛夏連夜裏都燥熱,熱浪自他吐息拂過的側臉開始蔓延。
長指捧住臉,他吻她的眉心,“好看。”
他的珍視溢于言表,拂涯輕問:“有旁的意義?”
相南抱住人,埋她肩窩裏,臉熱道:“是九尾靈貓的信物,你若收下了,以後只能是我的貓貓。”
“你自己做的?”
“不完全是,”小貓不哭了,壓不住的歡快笑意,“畫了圖紙送回妖都請工匠打的。”
拂涯精準,“那些毛呢?”
相南臉更熱,“貓尾尖上采的,自己填上去。”說罷,想起什麽,又急道:“攢了四年,沒禿!”
小畜生幾句話含義極為豐富,國師大人默了半響,旁的暫且不提,她那嫁妝冊子裏只怕還少了東西。
拂涯遲疑:“我要給你一個花環麽?”
“……不必。”男子要什麽花環。
信物是必要的,但相南絕不承認給花環是出自私心。
他起身去裏間暗櫃裏摸了兩條細繩,玉白和紅線盤繞,末端綴着九尾靈貓玉墜。
小貓今日大功告成,成就遠超預想,翹着唇角就沒松下來過。
相南坐回她身邊,将人攬懷裏後握她的手腕,柔軟手繩繞過腕骨,“平日這個方便些。”
“也是貓毛編的?”
“嗯,”相南系好玉墜那頭,笑弧惹眼,“是我們的。”
“所以每回在床上,”國師大人莫名難以啓齒,含糊道:“薅我的尾巴?”
相南臉又熱,“沒,都是平時床上收起來的。”
“……”
修長指節卷着手繩,清瘦腕骨在面前晃,意圖再明确不過。
拂涯剛依葫蘆畫瓢給他綁好,手掌反轉将她扣住。
紅繩纏入暖白色,兩只玉色小貓偶然交錯親吻。指腹揉撚,透粉的指尖染上緋色,被他握住抵上唇齒。
濕熱塗上淺粉指甲,他輕輕咬合又放她走,“鳳仙花汁帶回來了,想染嗎?”
“染。”薄唇啓阖,她咬住他的喉骨,手指卻往他嘴裏鑽。
相南原只是想逗她,沒成想将自己搭進去。銀絲勾在她指尖,塗成靡豔的色澤,他按着她的腰喘,忍不住笑,“今日不染,七夕便過了。”
“過又如何。”她跨在他腿上,高高在上地攪弄他的眸色,“你信傳說,還是信神佛?”
“都信啊,”相南吮過手指,仰臉去吻她,“神佛渡世,拂涯渡我,如何不信。”
銀河下蟬鳴陣陣,盛夏潮熱的風起,會吹開墨色遠天的陰霾,吹遍每個秋冬春夏。
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天地浩蕩,山川同喜。
可他此生,信神佛,絕不羨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