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事态破碎
第38章 事态破碎
千墨離心髒砰砰跳着,雙腿卻仿佛生根般邁不出步伐,爺爺催促他,他才終于鼓足勇氣走到白衣仙者面前。
“仙者好……”
“剛剛我們就見過了呀。”
千墨離聽到了那仙者的笑聲,頓覺距離感拉近,不禁擡起頭,望上一眼,正巧與仙者的眼神撞上。
那眸裏星輝閃耀,明亮清澈,這種感覺很好,就像他在書中讀到的那幹淨澄澈的星空,能夠讓世界變得寧靜祥和。
這樣的美好,他從未見過。
“你沒有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名好不好?”
千墨離怔了怔,回頭望向爺爺,見爺爺笑着點了點頭,便也木木點頭:“嗯…好,我的名字。”
爺爺曾去找算命先生給他取過名字,但在算過他的命之後,都不敢給他取,爺爺為此事傷懷了許久,曾托關系偷偷問過原因,只得一句:無父無母的非人,不可取名!
爺爺不敢再強求,所以他也并未問過爺爺,自己究竟叫什麽。
白衣仙者對他說道:“你伸出手來。”
千墨離聞言,把握過柴火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便将右手伸了出去,那仙者微微俯身,一只手握住他手腕,一只手指尖亮着金光,在他掌心寫字。
他不敢亂動,總覺得仙者握着自己手的力度格外輕柔、溫暖,仿佛他是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千墨離緊張地看着掌間慢慢浮現的字,寫罷後,掌心三字赫然映入眼簾。
“千——墨——離。”千墨離念着,擡眸落目驚喜,“這是…我的名字嗎?千墨離?我叫千墨離嗎?”
見仙人點頭,千墨離歡喜笑道:“我有名字啦!”又跑過去把掌心字給爺爺看,老人激動地站起答謝,一番感恩多謝仙者賜名之言。
“不必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白衣仙者向千墨離走來,從袖兜取出一顆圓滾滾的糖果遞給千墨離。
“這糖吃嗎?”
千墨離驚了驚,頓時紅透了臉,随後搖了搖頭。
“這顆糖是送給你的,嘗嘗吧。”
千墨離仍是搖頭。
“我不要任何東西,因為它們太珍貴,我怕我一吃便饞上,想再吃就沒有人給我了。”
白衣仙者托着糖果的手掌微微一顫,驀然攥緊,又緩緩松開,将糖收回袖裏,輕聲道:“是我疏忽了。”那一聲帶着歉疚,就好使要彌補什麽,卻發現已無力回天。
千墨離搖搖頭,仰首認真注視道:“如果仙人願意每天都來看我,我便願意饞上糖果。”
白衣仙者愣住,又見那小孩垂下頭,手背在身後,低垂眼睫微微顫動着,耳朵也染上粉紅。
“仙人不來,我可以自己去找仙人,仙人是在修真界嗎?”
在旁的爺爺攔住了千墨離:“胡鬧,莫要給仙人帶去麻煩。”
千墨離被訓斥了一聲,低垂頭顱不吭聲了,在旁人看來這頗有些鬧小孩子性子,但在千墨離心裏卻是實實在在的難過,他要與仙人分別了。
仙人後來施展了一小段靈力逗他開心,千墨離的心越發被勾引。
那白衣仙者身上有令他心馳神往的感覺,他想靠近仙人,可仙人拒絕了他,也離開了這間小茅屋,再也沒有出現。
之後長大的日子,千墨離坐在破舊茅屋門口的石凳上,雙手捧着臉,望着屋外堆積如山的木柴。
那段遙不可及的回憶總會湧上心頭,他漸漸忘了那仙人身段姿容是何樣,但那一睹的美好風景卻永遠停留在他腦海裏,揮散不去。
白衣仙者猶如人間驚鴻客,雖似流星在人間劃過,轉瞬消失,卻閃耀了一刻漆黑夜空。
千墨離一心想要進入修真界修煉,一是為了斬除魔教護佑天下,二便是期望找到七歲那年遇到的仙人,拜其為師。
百魁仙秀,金來香與白顏畫一同下山招募弟子,千墨離看着一身白衣的白顏畫,不自覺想起七歲那年遇到的白衣仙者,頓時生了親切好感,自然選擇拜白顏畫為師。
但那時少年青澀的千墨離并沒有意識到一點。
白顏畫的“白”與那白衣仙者的“白”不同,前者的白是帶着冷落暗光下的雪也要畏他三分,後者是把所有淤泥燃燒成灰燼,留下白靈靈一地幹淨滾燙的雪。
千墨離便跟在白顏畫身後,從此進入祝音門,就這般與金來香擦身而過。
在走過金來香身邊時,千墨離不知怎的,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卷發長飄、面塗胭脂,拿着鏡子照不停的金光閃閃的仙君。
這一看,剛好撞見金來香也朝他看過來,手上照着的鏡子落下貼近臉,遮住一半面容,只露一雙淨無瑕穢的眉眼,左眸下點落淚痣。
千墨離心為之一動,矚目凝視,不禁撞到了走在前面的白顏畫。
白顏畫回頭,展到一半的扇停住,扇陰遮住下臉,眼珠下移盯着千墨離,更可窺見寒涼眉目。
千墨離望其不禁吓得驚愣住。
“走路也需要我教你?”
千墨離低頭抱拳:“徒兒知錯,沖撞了師尊。”
“與我保持一米距離,不可離我太近,之後的規矩我會一一教你。”
千墨離按照要求跟在白顏畫腳步後,再回頭望去,哪裏還見得那道金衣身影。
随着日後各種事情的發生,千墨離從一個小弟子到一步步堕入為魔,再為魔尊,期間經歷大悲大哀、絕望崩潰之事,數之不清。
事隔經年,原先少年因人因事悸動的情緒和記憶早已在歲月長河中被掩蓋遺忘。
如今白衣仙者的出現,又喚醒千墨離封存已久的記憶,他将七歲的事告訴金來香,看着那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面龐,不願再錯過一點。
千墨離目光眷戀:“師尊,你讓我不要進入修真界,說日後會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但你不知道,你就是我想進入修真界的理由。”
金來香心髒猛縮,眼神變得複雜,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他人做一件事的理由,也萬萬沒想到他那年下山的舉動竟引來日後的局面。
“徒兒,為師…你,你不應該抱有這般想法,為師不願你牽扯進來,你應該做一個普通人,過一個平凡人的日子。”
千墨離抓住話頭:“為什麽不願讓我牽扯進來,師尊是不是早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是那墜落的萬劫珠,知道那些人要抓我去獻祭?”
“不是的!為師什麽也不知道。”金來香急忙否認,緊抿着唇。
“我小的時候師尊就來看過我,為什麽不與我相認呢?我的名字也是師尊給我取的,封印我力量的人也是師尊,為什麽師尊從來不告訴我?師尊為何要來我家找我,為何要跟爺爺說那些話?師尊到底還有哪些事在隐瞞我?”
千墨離眸光慢慢黯淡下來,嘴角血液結疤,陰郁消沉,冷冷淡淡。
金來香是陣法師和煉器師,他又在金來香所著書上找到與他心口封印幾乎一樣的陣法,早該想到這下會與金來香有關,事實果真如此。
金來香是祝音門的仙君,他與金來香真正相識是在鶴林府邸,金來香的事他一概不知,如果這些都是……
“徒兒,不要懷疑為師,好嗎,你可以信任為師。”
金來香的話打斷千墨離的生疑猜忌,他擡眼看見師尊蒼白憔悴的模樣,金色長袍上斑駁血漬尤為刺痛。
“為師做的一切絕對不是害你,為師真的只是想保護你,你想明白的事為師以後一定會告訴你,相信我,徒兒……”金來香眼眶發紅,喉嚨幹澀,一句話卡在喉間,怎麽也說不出來。
這時洞穴外吹來風,頓覺寒涼,金來香順勢擁緊千墨離瘦小身軀,下意識用背後遮擋住風口,替他擋住那陣冰冷。
千墨離築起的心牆徹底崩塌,身貼到金來香胸膛上,溫熱的體溫滾覆在他皮膚,只覺被燙傷了一個窟窿,一直延燒到心尖。
金來香會保護他,但他不能再給那人帶去災難。
他還有許多問題要問金來香,可眼下還有更為急迫的事要處理。
“師尊能封印我的力量,是不是也能解開?”千墨離道,可毫無疑問再次遭到金來香拒絕。
“不行,哪怕能解開為師也不會去做,陰天血力吸引來的邪物會把你殺死撕碎,何況邪氣只有魔修才能吸收,它會讓你失去人性堕落為魔,你會成為正道眼裏衆矢之的,為師不能害你。”
“害我嗎?”千墨離道,“可是師尊,這就是我想要的啊。”
師徒倆四目相對,眼神交纏着,金來香心神大震,怔愣半晌。
“徒兒…想要的?”
“師尊認為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金來香思索一會,認真道:“金來香。”
千墨離愣住。
金來香道:“你需要一個金來香,你需要的是被愛,需要的是被保護,你不需要面對那些痛苦的事,哪怕你一輩子碌碌無為,為師都會盡全力護你。”
千墨離笑了,搖搖頭,執拗地盯着金來香:“師尊,我真正想要的,是力量。師尊讓我做一個永遠依靠師尊,活在師尊庇佑下的徒弟,但我想做的是一個能把握自己命運的人。”
金來香聞言一窒,不可置信:“徒兒你……”
“師尊,解開我的封印吧,我想恢複力量。”
“不行徒兒!若強行沖破封印你很可能會死的!為師好歹也是個厲害的人物,事情哪裏發展成需要靠徒兒的力量?我們還有時間,這是下下策,為師絕對不能答應。”金來香咬牙,語氣堅決,可千墨離輕輕推開他,站了起來,金衣裳滑落。
千墨離俯首:“師尊,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了,與師尊相處的日子也該結束了,我們就此分別吧。”
金來香驚懼瞪着千墨離,顫聲喊着:“徒兒——”可他一動卻是身體發軟,栽倒下去。
他想要雙手撐地爬起來,但剛起身又倒下去,似被什麽紮着,全身酸軟無力,千墨離蹲下,手指抵在金來香下巴擡起,緩緩摩挲,那毒針夾在指縫間,蹭得金來香皮膚冰冰冷冷。
徒兒竟然趁他不備時,給他下了毒。
“怪不得師尊與我第一次見面時,要送我一罐糖,原來冥冥之中,一切事都有跡可循。但我現在已經不喜歡吃糖了,就像當年我與你擦肩而過,便注定了這結局。”
金來香眼裏顯露無助和悲恸,感到事情在不可控地破碎崩堤。
“如果我上一世早點遇你相識,拜你為師,結局是不是就會改變。”千墨離道。
“金來香,如果我早點選擇你,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呢,我是不是會變成一個很好的人,我是不是會過得很開心很快樂,我是不是會交到很多朋友呢,我是不是會完成幼年時的夢想,成為一個斬魔除邪的英雄,而不是現在人人喊打唾棄的魔頭?”
千墨離眼裏閃着濕濕的光芒,沉皺眉頭看向洞外,人的一生就像一爐熄滅的旺火,回憶往昔總以為灰燼深處有餘溫,可灰燼深處除了灰燼就是灰燼。
金來香慌了:“徒兒,你想做什麽?”
“其實師尊早告訴了我解開封印的方法。陣法因法器生,也因法器死,只要法器不存在,封印不就消失了嗎。”
“徒兒,徒……”金來香再無力支撐身子,倒在地上。
“不要做傻事徒兒,快解開為師的毒……”
金來香意識逐漸混亂,視線模糊,漸漸看不清千墨離的模樣,千墨離将衣服披在他身上,慢慢站了起來,那人嘴唇動着不知在說什麽,只能勉強聽到後面幾句。
“……我的上半生一直都活在痛苦欺騙中,受人利用被人控制,沒有人把我當成人,他們都視我為一個沒有生命的器物,後來我入了魔,坐上魔尊的位置,之後的後半生也不過是活在危險屠戮中,短短不過幾載,就被正道門派聯合殺死在了荒義崖。
“那些害我的、威脅我的、對我不利的人,我要通通殺光,一個不留,我不要他們來操控我,我要比他們先一步地殺死對方,先一步地下這盤棋,而不是坐以待斃,所以我必須賭,我的一生,早就在上一世結束。”
金來香努力理解千墨離話裏意思,卻是腦海嗡鳴,眼皮越來越重,他最後看到的便是千墨離轉身飛走,之後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
金來香醒過來時渾身酸麻,躺在地板上喘息,他摸索着從懷裏拿出一枚丹藥塞進口中,掙紮起身,踉跄走出洞穴。
天已發亮,金來香在林裏瘋狂尋找,林子裏空蕩蕩的,唯有晨露滴在枯枝殘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金來香停在樹下呆立,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一股絕望之色籠罩着他的內心。
“徒兒你究竟去哪兒了。”他低喃。
他想要找他,找遍整座山都沒有找到他。
商水鎮,鎮上的弟子們幾乎全部聚集在一個地方,那正是他們原先住的客棧,金來香察覺不妙,想離開時又忽然覺得這事會不會與千墨離有關系,忙走上前。
所有人無不在激聲怒言、神情義憤,驚慌焦慮和不安爬上他們臉龐,似乎只有高聲大語才能壓着什麽東西。
厲青雲面色寒峻站在中間,不知低頭看着什麽,一種不詳、恐懼的氣息蔓延在每個人之間。
金來香看見人們腳旁似躺着幾具白布蓋着的屍體,心一墜沉。
“那畜生的師尊回來了!!”一個人的手指向金來香。
金來香瞳孔微微一縮,數道銳利目光盯向他,一道掌風瞬閃撲面而來,金來香反射性擡手抵擋,退步避開,緊随其後又是更加淩厲的攻勢。
金來香一邊躲避一邊叫道:“這是何故?!”
“何故?”出手的是那一龐眉白發、身着祟蒼派校服的老者,猛喝道,“你還有臉問,這都是你那好徒弟幹的好事,那些弟子都被你徒弟殺了!!”
衆人頓時沸騰:“殺人償命!殺人償命啊!”
金來香驚愕,雖不知其故但仍是連忙否定:“不可能!”
“這位長老,有話好說,不可出手傷人——”厲青雲上前輕而易舉分開兩人,攔住崇蒼宗長老,話未說完被一袖揮開。
祟蒼長老指着金來香鼻子罵,灰黃面色變得怒紅血湧,睜裂眼眶:“金來香!都說徒兒有罪師父承擔,你教出一個畜生禽獸,教出一個修真界的禍害,還有臉跑出來,你看看你的好徒兒做的好事,你看看!!”
說時上前奪步一一掀開白布,霎時十幾具被剝了皮的血淋淋屍體暴露出來。
金來香震撼難言,看着面前殘忍一幕,喉嚨像被人用鉗子用力鉗住,發不出一點聲音,祟蒼長老面目猙獰罵着什麽,但他只聽到了千墨離的名字。
又有幾個身着其他校服的走到金來香面前推搡大罵,金來香終于弄明白,那地上的屍體,都是昨夜站出來潑髒水在千墨離身上的人。
不僅如此,千墨離還打昏另一名同行者,就是為了去告訴大家,殺這些弟子的人,是他千墨離。
這事牽扯進五個宗門,又發生在百魁仙秀上,一下引起所有人的關注,鬧的沸沸騰騰。
崇蒼宗長老指着地上屍體道:“我們崇蒼宗五六個弟子都死在你徒弟手裏,金來香,你要負責,你要給他們償命,你要為你徒兒贖罪!”
其他宗也跟着聲讨:“今日不把事情解決清楚,休想踏出百魁仙秀一步。”
“此子行為惡劣至極,心術不正,是個徹頭徹尾的敗類,若祝音門不處置難以洩憤,這種人活着只會給正道添堵。”
一句接着一句,群情激奮,恨不得馬上将千墨離挫骨揚灰。
金來香聽着耳邊謾罵聲,臉色慘白,他的徒兒,在這番言語下變成了一個嗜殺成性、荼毒生靈未來擾亂修真界的魔教,如同過街老鼠,人人痛恨。
厲青雲出面安撫:“我們已經派人去追查,相信不過多久就會有千墨離的蹤跡,經衆門派讨論一致革除百魁仙秀千墨離名次,祝音門出現禍亂修真界的弟子,定不會姑息養奸。”
忽有一份執事堂密箋傳來,那上面正是千墨離的行蹤。
厲青雲立即帶領祝音門弟子前去抓捕,祟蒼派長老見了道:“這千墨離在的位置正是我宗派之地,正好抓了這千墨離,哼,他犯下滔天大罪,誰都救不了他!”說罷一揮手,示意趕快出發。
其他被殺弟子宗門也要求一起去,金來香自當随行,一行人浩浩蕩蕩執劍飛行,往距離百魁仙秀五十裏外方向去。
金來香站在劍上,舉起鏡子手指顫抖地攏好耳邊鬓發,卻是怎麽也攏不好,鏡中面龐沒了胭脂撲粉,凄白一片。
不過片刻,衆人劍鋒一轉,瞬即落地,紛紛倒抽冷氣,驚恐地看着眼前駭然一幕。
面前祟蒼派滿目瘡痍,牌匾被砸碎成幾塊,上面濺滿血跡,屋頂瓦礫碎渣散落一地,門牆上懸挂着幾十顆人頭顱,宗門內橫屍遍野,竟是被滿門屠殺。
“快看,那是…….”有人突兀指着前方,一臉驚恐。
只見千墨離腳旁橫七豎八倒着十餘具屍體,手持一把黑色斷劍,鮮紅液體從劍刃滑下落入地面,白衣上沾染大量鮮血,血已幹變成深紅褐色,随風飄揚仍能聞到血腥味。
而在千墨離不遠處,還圍着一些執事堂弟子,施定柔喝道:“喂千墨離,你可別亂來啊!”
金來香心中狠狠一顫,刺疼難耐,千墨離面容冷漠淡然,睜着一雙幽深眸子,一動不動地站在血裏凝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