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體溫量完。

40.2℃。

溫度已經算是非常高了。

明燦嘆口氣,她估計這都不是燒的最高的時候,想到在她發現他之前,都不知道已經在地上躺了多久,她忽然覺得很心酸。

“阿樹。”

岑樹含糊應聲。

明燦搖頭,“沒什麽,喊你一聲。”

剛說完。

有女孩捂住肚子滿臉痛苦從的走過來。

明燦見狀趕緊起身,側身站在岑樹的前面,“坐這裏吧。”

一旁的阿姨應該是女孩的媽媽,她感激地拉着人坐下來,道了謝,順嘴問道:“姑娘,你男朋友是生了什麽病啊?”

明燦一愣,“朋友,發燒了。”

“我以為是你男朋友呢,不好意思啊,誤會了。”阿姨抱歉笑笑,又說:“這季節流感挺多的,不能仗着自己年輕就不管了,我看你這朋友穿的少,這樣不行的,還是要多注意。”

明燦當然知道岑樹為什麽會發燒,除了昨天看日出的時候吹了風,她想不到別的理由,默了默,點頭,“您教育的是。”

說完。

她擡手往胸前那顆腦袋上揉了揉。

“聽到了嗎?”

岑樹低低地哼一聲,也不知道是想說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但他現在燒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明燦就當他是默認了。

幾分鐘後。

醫生叫到他們。

明燦攙着他進去,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醫生查看一番後讓先查個血看下情況,沒其他問題再去輸液,考慮到岑樹燒的比較高不方便上樓,和她說了個名字讓出去繳完費找這個護士抽血。

意料之外的。

抽血的過程不太順利。

明燦是在把岑樹的袖子往上挽到小臂之後才意識到,這個一貫沉默,平日裏看着無所畏懼的少年,竟然會畏懼抽血。

即便他此刻的意識很薄弱,但恐懼很明顯,手臂上的青筋逐漸暴露出來,比他的那簇紋身還要顯眼,交雜在一起,黑色裏長出青色,一眼望過去仿佛是枯樹抽出了新芽。

“放松點。”

護士用棉簽把碘伏擦在他手腕上,溫聲安撫着,“相信我,不會痛的”

岑樹別過眼。

明燦見狀立即伸手把他的腦袋往自己的方向撥了下,讓他可以靠在她胸前,就像那天夜晚他朝她伸出援手一樣。試圖用這可觸碰到的溫暖,讓他短暫地逃避掉這令他生畏的畫面。

一秒。

兩秒。

……

“好了。”

護士笑着把采血管放到旁邊,“不痛吧。”

岑樹聞聲轉頭。

心頭瞬間湧上了一陣失落。

他沒有回答。

明燦摸了下他的頭,對護士說:“謝謝。”

抽血結果出的很快,只是普通的受涼發燒,沒有別的問題,明燦拿着輸液的單子扶着岑樹去輸液室,床位緊張,沒有多的位置,找了個角落人少的座位坐下來,等護士過來紮針。

本來輸液之前應該要吃點東西,但看岑樹目前的狀況估計是什麽也吃不進去,明燦也不敢走遠,只在護士過來紮針的時候問了一聲,得到問題不大的回答以後放下心來。

一共三瓶藥。

經驗來看要輸至少兩個小時。

明燦找護士要了個毛毯搭在岑樹的腿上,在邊上坐下,她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快一點,通知欄收到好幾條微信消息。

點開。

直接跳轉到聊天頁面。

謝彪:【我剛回來。】

謝彪:【你們現在什麽情況?】

謝彪:【需要我過去嗎?】

明燦逐條看完,回複說:【不用,輸完液就回去了。】

對面秒回。

謝彪:【那行。】

謝彪:【他爸還在民宿坐着沒走,你們回來說一聲。】

明燦大概能猜到他今天突然出現是為了什麽事情,她也不對這個男人做任何的指望,只是當她坐在這裏,餘光瞥見輸液管裏不斷往下滴的液體,一下一下,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跟着往下落。

做父親的能做到這個地步。

也是少見了。

明燦沒有繼續回複,她退出去,看其他人給她發的消息,林向雪問了她一下情況,她回複了不要擔心,薛可也找了她,給她發了一個冬至快樂吃餃子的表情包。

很有喜感。

她看着笑了笑,【順走了。】

發完。

她合上手機閉眼。

明燦是不困的,她只是覺得有些疲憊,閉上眼也沒敢睡,過個幾分鐘睜開看一下吊瓶和邊上閉目靠着的人,偶爾扯一下毯子,等到吊瓶快打完的時候去找護士過來換一下。

由于退燒針的緣故,岑樹的額頭在不停的出汗,走的匆忙,明燦除了手機什麽都沒帶,索性直接拿圍巾的一端幫他擦着額頭,時不時的摸一下,能感受到溫度在逐漸的往下降。

快退燒了。

這是個好事。

又挂完一瓶,明燦見他的臉色已經基本恢複了正常,看起來和平時差不多,面容平常,眼神平靜無波,只有他過白的唇色在提醒着她,他現在還很虛弱,“你感覺怎麽樣?”

岑樹聲音略啞,“好多了。”

明燦把剛買的水拿起來,擰開,“要喝水嗎?”

岑樹搖頭。

明燦把瓶蓋擰回去,想了想,說:“你想上廁所嗎?”

岑樹聞言一愣。

過了會偏頭,“嗯。”

他應該是有些不好意思,明燦看見他耳朵才輸液褪下去的紅意重新爬了上來,她本來開口的時候也覺得有點尴尬,不過看到他這樣,她瞬間就不這麽覺得了。

網上那句話說的好。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明燦站起來,接着扶着他站起來,再把吊瓶從輸液架上拿下來,往上舉過頭頂,關心說:“你自己能走嗎?”

岑樹點頭。

兩人并肩往門外走,步伐緩慢而一致,他們緊挨着穿過充滿着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一齊在盡頭停下來。

男廁的門口。

明燦不放心問:“你好拿嗎?”

岑樹嗯一聲。

明燦長這麽大都沒進過男廁,她當然也不好在這時說出要不要我和你進去這種驚悚的話,雖然擔心,但還是點頭,“那你一個人慢一點,我在外面等你,有事你喊我。”

岑樹應聲:“好。”

明燦小心的地舉着的吊瓶遞到他右手裏,同時囑咐說:“拿高一點,裏面應該有地方可以挂着的,你進去了找一找。”

岑樹點頭。

他轉身往裏。

明燦在門口一直看着他進去,他裹着寬大的白色羽絨服,橙色的圍巾對比顯眼,他比起從前的任何時候都要穿的更多,背影更為臃腫,但很奇怪,她竟然只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任何時間都要脆弱。

是的。

脆弱。

沒過幾分鐘。

岑樹上完廁所出來。

明燦觀察了一下針頭部分有沒有血回流,還好沒有問題,她主動伸手把吊瓶接到手裏,像來時一樣,再次穿過這個滿是消毒水氣味的走廊,回到座位上坐下,一切恢複原樣。

輸完液。

是下午三點。

岑樹已經完全退燒,除了心虛氣短精神不濟這些普遍的症狀之外,并沒有其他什麽問題,按照醫生的囑咐回去以後吃藥觀察,注意保暖和休息,只要後續不繼續發燒就說明好轉了,不用多擔心。

打車回去。

明燦上車問:“餓嗎?想吃什麽?”

岑樹搖頭,“沒胃口。”

明燦:“那也不能給自己餓死了。”

她沒吃午飯又折騰這一路,早就餓了,不過是在醫院有事忙沒顧上,現在空下來,饑餓尤其明顯,想了想說:“今天冬至,我們吃餃子吧。”

岑樹嗯一聲。

明燦讓司機直接把車停到上次去過的那家餃子館,下了車,她拉着岑樹的圍巾進了門,“老板,今兒個還有餃子嗎?”

趙冬林還記得她,大聲回道:“多着呢,還是和上次一樣?”

明燦想了想,“來四兩吧,多了吃不完。”

趙冬林笑:“得嘞,老妹兒你先坐會,餃子馬上來,菜單給你放桌上,有其他要加的你喊我。”

看着菜單随便加了兩個菜

沒多會餃子上桌。

明燦像照顧小孩一樣遞過筷子,拿小碟子倒了醋,餃子蘸好夾到對面人的碗裏,“吃吧,熱乎的。”

岑樹夾起來。

放進嘴裏緩慢咀嚼。

明燦吃完一個餃子問:“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岑樹動作稍頓,“忘記了。”

明燦抿唇,猶豫着開口,“那你還記得你什麽時候暈在床邊的嗎?”

岑樹皺眉,似乎是思考了會才說:“我洗了個澡。”

明燦想到林向雪的話,“冷水?”

岑樹聞言沉默不語。

便是默認了。

破案了。

發着高燒洗冷水澡,就是齊天大聖來了都不一定能站着走回花果山,且不說他這等凡人了。

明燦一筷子下去夾起一個餃子,一整個放進嘴裏,嚼幾口咽下去,接着轉頭,“老板,拿瓶小的二鍋頭。”

趙冬林應聲,“這就來。”

很快。

一瓶二鍋頭放在桌邊。

明燦熟練開蓋,杯子都沒要,直接仰頭對着瓶喝了一口,放下來,她夾了顆花生米。

岑樹低聲問:“你生氣了嗎?”

明燦聞言笑了,反問道:“我為什麽要生氣?”

岑樹不語。

片刻。

他說:“那你不高興嗎?”

明燦剛把花生米咽下去,“嗯。”

岑樹眼皮微動,“因為我嗎?”

明燦看着他,點頭,接着又搖了搖頭。

岑樹疑惑。

明燦低下了頭,夾起一個餃子放進醋碟子裏,她看着那蘸了醋的餃子,緩聲說:“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她仰起頭。

語氣平靜的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自殺了。”

“在你出生的前一年。”

空氣在此刻凝結。

無人開口。

他們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見了一些很遙遠的東西,關于一些不可告人的過去,一些早已消逝的悲痛,和一些欲言又止,于是他們心照不宣地略過了這個話題,當無事發生一樣,沉默着吃完了這一頓餃子。

付完錢。

出門。

明燦想起來說:“Gerald說你爸還在民宿。”

岑樹皺眉,“嗯。”

明燦問:“遺囑要給你嗎?”

岑樹點了下頭。

到花店。

玻璃門大開着。

剛走的着急,壓根沒顧上這件事,明燦沒在店裏放什麽貴重物品,再加上知道斜對面民宿還有人看着,倒也不擔心會有人偷,她進門上樓,踩在凳子上把行李箱從櫃子上方拿下來,打開,找到一個月放進去的那本書。

下樓。

她把書遞給岑樹。

“物歸原主。”

岑樹伸手去接,剛碰到,察覺到對方并沒有松手,他停下來,疑惑地擡起眼,就看見明燦對着他笑:“書可以借我看看嗎?”

岑樹怔頓一順。

點頭。

他低頭把書翻開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接着把書還了回去。

明燦接過,拿在手裏揚了揚,“看完了還你。”

岑樹眼皮微掀,“嗯。”

明燦想了想,“要我陪你一起過去嗎?”

岑樹搖頭,“不用。”

明燦嗯一聲,“那你有事的話給我發消息,拜拜。”

岑樹聲音很輕,“拜拜。”

明燦正欲轉身回去,餘光瞥見他站着沒有任何動作,于是停下,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岑樹沒說話。

明燦皺眉不解。

下一秒。

她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包裹住。

少年雙手擁抱着她,他身上還未完全消散的熱氣,透過他身上厚重的衣服,浸過汗水的圍巾,在此時全部湧進她的身體裏,溫暖的像冬日裏正燃燒着的炭火,她聽見火苗聲響起來,霹靂啪啦,正如她此刻無處安放的心跳。

他什麽都沒說。

她也沒有。

在這短暫如流星劃過的幾秒鐘之內,他們沉默地,感受着來自對方的溫度,感受着呼吸和胸膛起伏。

然後。

他松開手。

岑樹轉過身離開,留下明燦一個人呆愣着站在原地,手裏拿着一本剛借過來的書,一陣冷風刮過,她回過神,看着那緩緩離去的背影,不禁心生出幾分異樣的情緒來。

他剛才……

是在安慰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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