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

第 26 章

從這天以後,他們每天晚上都會躺在一張床上入眠,好在被子足夠大,即便中間隔了近一個人的距離,還是能同時蓋住,不過明燦晚上睡覺的時候依舊會擔心,倒不是別的,她只是怕她一不留神把被子全卷了。

事實上。

她的确卷過兩回。

每次都是她自己意識到醒過來,趁岑樹睡着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被子給他搭回去,他最近的睡眠好像挺好,跟着她十一點多睡八九點起,作息相對規律。

恰逢正月十五。

元宵節。

郁金香長出今年的第一顆芽。

這是一個被絕望和希望共同包圍着的春天,新聞裏的數字每日增加,氣溫也每日增加,同時增加的還有他們的聊天。

春天喚醒了沉睡許久的郁金香。

似乎也一并喚醒了他。

明燦身上保留着北方人過元宵的習慣,加上現在物資緊缺,他們的确沒有很多可以吃的東西,理所當然的,她晚飯煮了餃子,除夕那天她自己包的,放在冰箱冷凍櫃裏,一直沒舍得吃。

為了慶祝過節,她特意把天臺盆裏長了許久的小白菜摘了,前一批早已吃完,目前長着的是她冬至那天種的,冬天溫度低,菜長得慢,一個多月了才終于可以下鍋。

菜端上桌。

明燦把筷子遞給岑樹。

明燦夾起一筷子小白菜,嘆氣說:“種菜的時候沒想到還有今天呢,世事無常,且吃且珍惜。”

岑樹語氣平靜,“別擔心,我們不會餓死的。”

明燦看着他,眼神悲傷,“我知道,我只是覺得生命太脆弱了,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就在突然之間,所有人都有可能死掉。”

安靜片刻。

岑樹緩緩開口。

他沒有說她想的太多,也沒有安慰她說這些都不會發生,他只是這樣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又堅定。

“我會陪你的。”

明燦有一瞬被他的眼神打動。

片刻。

低下頭嗯了一聲。

一連吃了幾頓小白菜。

吃到第三天官方通報附近出現确診。

終于還是來了。

這天晚上,明燦洗完澡躺在床上,想到今天新聞裏公布的數字,想到那個距離她不過一公裏的确診病例和朋友圈裏反複擴散着的不知真假的消息,感覺自己的心頭壓着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透不過氣。

“阿樹。”

她緩緩開口,“你睡了嗎?”

“沒有。”

“我們聊會天吧。”

“好。”

明燦其實不知道要聊什麽,她只是突然很想找個人說一說話,手握住被套的花邊,她眨了眨眼,說:“你害怕嗎?那天,你過來找我,害怕嗎?”

岑樹淡淡說:“不害怕。”

明燦轉頭朝他的方向,“萬一我是确診呢?”

岑樹也轉頭,反問她:“你給我開門,不害怕嗎?”

明燦一愣,“我沒想過。”

岑樹語氣平淡:“我也沒想過,我只是想過來找你。”

聲音是靜的。

空氣也是靜的。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

什麽也看不見,又好像什麽都看見了。

安靜片刻。

岑樹先開口:“睡覺吧。”

明燦低聲嗯了下。

岑樹說:“晚安。”

過了好一會。

明燦才回了一聲晚安。

這是一個相對不太平常的夜晚,這意味着,從這夜開始,他們會置身于一個危險的環境,也從這夜開始,他們共同确定了一件事,在接下來這段無法預測的日子裏,對方會與自己站在一起。

過一天。

通知又多出一例确診。

明燦握着手機走到天臺的時候岑樹剛好抽完他的最後的一根煙,他安靜地聽完她說的話,把煙頭在水泥上碾熄,低下頭吹幹淨,他轉過身來,淡笑着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明燦楞了楞。

接着朝他走了過去。

煙草燃燒過在他身上殘留下些許氣味,她意外地沒有覺得難聞,反而是感覺到了安心,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手臂包圍的力量,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溫熱的氣息。

在這個倉惶的寒冷春夜裏。

她從他的身上汲取到了生命最初的能量。

算一算兩人已經在這個房子裏朝夕相處了快半個月,從一開始的拘束,到現在已經随意到可以安然地躺在一張床上入睡,他們已經默契到不需要任何言語,往往一個動作,甚至說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麽。

這天早上。

明燦剛睜眼便收到了薛可的消息。

薛可:【情人節快樂!】

明燦:【……】

薛可:【汪汪汪。】

明燦:【你好幼稚。】

薛可:【略。】

明燦:【聊不下去了。】

薛可:【陪我聊五毛錢的嘛,我一個人待着好無聊的。】

薛可發來一條轉賬,五毛。

明燦的第一反應是想到岑樹那天給她轉的8888,她下意識地往枕頭邊上看了一眼,他朝着另一個方向側身睡着,應該是還沒有醒。

明燦點了退還。

下一秒。

薛可一個視頻打了進來。

明燦已經有不知道多久沒有和人開過視頻,她被突如其來的視頻提示音吓了一跳,慌亂之下不小心觸碰到了綠色按鈕,一張大臉瞬間出現在她的屏幕上面。

“燦燦!”

身後不知什麽時候被吵醒的人正好在這時翻了個身,她親眼看着一條手臂從自己的鏡頭裏劃過去,一起産生動靜的還有她正蓋着的被子。

她想要挂掉。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薛可的聲音巨大,“你現在和誰在一起?後面那個人,快點,老實交代。”

明燦下意識地就把手機拿的遠了一點,等她反應過來,又迅速拿到眼前,“沒什麽人,你剛才看錯了。”

剛挂斷。

薛可又一個視頻打了過來。

明燦這次學乖了,快速地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然後睜大眼睛,點了拒絕。

明燦:【別打了。】

薛可:【應該是男人吧。】

薛可:【老實交代。】

薛可:【不說小心我刀了你。】

明燦:【……】

薛可:【看來我猜對了。】

薛可:【多大年紀?做什麽工作的,多高,帥不帥?】

明燦還真的想了一下。

20歲。

學生。

一米八左右。

很帥。

正想着。

聽見身後岑樹的聲音。

“有人找你麽?”

明燦聞聲轉頭,看見他正用一只手臂撐着頭,夠着上半身,睡眼迷蒙地看着她,他沒睡醒的時候比平時看起來要柔和一樣,更讓人容易親近。

明燦立刻說:“朋友,剛按錯了。”

岑樹哦了一聲,“你接吧,我起床了。”

明燦才不想接!

她現在恨不得直接給薛可拉黑算了。

果然,就這一晃神的功夫,薛可已經給她發了不下十條新消息,通篇都是八卦,問題比查戶口的問的都細致,就差沒找她要征信報告了。

明燦:【你打這麽多字累不累?】

薛可:【吃瓜人吃瓜魂。】

明燦:【……】

薛可:【說吧,談多久了?】

明燦:【沒談。】

薛可發了個不敢置信的表情,跟着一句,【你也玩一夜情啊。】

明燦:【你想什麽呢?】

薛可:【我想的不對嗎?】

薛可:【別說你們躺一張床上蓋着被子純聊天啊。】

明燦:【不聊天。】

薛可:【啊?】

明燦:【我房間燈泡壞了,房東過來給我修燈泡,街道管控了。】

薛可:【真的嗎?我不信。】

明燦:【不信算了。】

她打出這麽幾個字正要把手機合上,薛可再次發來了消息,【你們都躺一張床上了,也沒發生點什麽,他是不是不行啊?】

啪。

手機從她手上掉下去。

眼睛都來不及閉上,鼻梁一瞬間傳來的強烈的痛意,不等她反應過來去撿手機,已經有一只手搶她一步把手機拿了起來,他似乎是掃到了什麽,把手機遞回去的時候眼神有短暫的停頓。

“謝謝。”明燦毫無察覺。

岑樹不說話。

起身便下了床。

明燦發覺他比過去的每一天都要更加安靜了一些,白天除了在本子上畫畫就是去窗邊澆花,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連手機都沒有打開過一次。

直到傍晚。

他們坐在了小沙發上。

明燦剛拿出手機打開下午沒看完的視頻,正在調音量,突然聽見他說:“你想看電影嗎?”

明燦一愣,“你想看什麽電影?”

岑樹說:“《泰坦尼克號》。”

這的确是一部情人節應該看的電影。

不過他們……

明燦抿了下唇說:“這部電影要會員,我沒有。”

岑樹拿出手機遞給她,“我有。”

明燦沒再說什麽,接過手機,按下鎖屏鍵,屏保是一張和他微信頭像差不多的黑白線條畫,看着似乎只是尺寸有區別,“密碼?”

岑樹:“生日。”

明燦點頭,輸入四位數字,屏幕立刻解開了,依舊是剛才看見過的那張線條畫,他手機裏軟件很少,沒有另外分類,就這樣全部擺在一整張屏幕上,不多不少,剛好一頁。

右下角找到視頻軟件。

打開。

搜索影片投屏。

這個被譽為上世紀最偉大的愛情災難電影。

全片三個多小時。

主題曲前奏響起來的一瞬間,時間仿佛回到很多年前,明燦想起那個春末的傍晚,鄰座空着的電影院,遺憾又美好。

她仿佛回到了二十一歲那年的夏天,不同的是,她現在身邊多了位二十一歲的少年。

八年前。

她憧憬愛情。

八年後。

她敬畏生命。

近一個小時。

兩人誰都沒有出聲。

場景切換到Jack與Rose一起參加晚宴的畫面,對于在座的各位的言語刁難,他一一巧妙回應,而當Rose母親問他是不是非常喜歡漂泊不定的生活的時候,他給出了那段堪稱經典的回答。

"…I figure life is a gift and I don't intend on wasting it.You never know what hand you're gonna get dealt next.You learn to take life as ites at you."

"to make each day count."

明燦忽然開口,“你之前看過嗎?”

岑樹回:“沒有。”

明燦平靜說:“我看過,在學校旁邊的電影院。”

岑樹說:“和他麽?”

明燦反應了一會這個他是在說誰,搖了搖頭,“我攢了半個月的飯錢買了電影票,本來是約好一起看的,但出門之前他臨時有事被朋友喊走了,和我說改天再一起看,但他不知道這是上映的最後一場了。”

她笑了笑說:“我記得那天電影散場很晚了,寝室關了門,我在樓下坐了一夜。”

“我沒有告訴他。”

“直到分手他都不知道那天其實我去了。”

良久。

岑樹出聲,“你們為什麽分手?”

明燦稍怔,“沒有未來。”

岑樹轉頭看向她,“未來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明燦陷入沉默。

她不知道。

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未來。

半晌。

她緩聲開口,“可能他覺得重要吧。”

話音剛落,熟悉的旋律正好響起來,那是一段聽過不知道多少遍的旋律,在很多個日夜,它曾伴她入眠,畫面中的年輕男女在甲板上十指相擁,他給她唱着歌謠,在海上落日下動情地親吻,壯觀而熱烈。

這是夢之船沉沒前最後的黃昏。

而此時的他們毫不知情。

“燦燦。”

明燦聞聲偏頭,于頃刻之間落入一片陰影裏,觸感微涼,又逐漸變得溫軟,像是剛從冬日的雪裏走出來,幻化成一陣溫暖的春風。

春風化雨。

晚來風急。

她經受不住力量往下倒去,有手臂在此時撐在她身側,結實的仿佛是春日裏蓬勃生長的樹枝,而她閉着眼睛,在樹蔭的遮蔽之下,感受着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

芬芳。

又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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