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去哪裏?”

岑樹沒睡醒的眼裏透着迷茫。

謝彪擰眉,“不知道,聽安排吧。”他說着嘆口氣,“前兩天過來打掃衛生的阿姨昨天晚上疑似确診了,目前正在隔離中,我們作為和她有過密切接觸的人也要隔離。”

岑樹哦一聲,“多久?”

謝彪回答:“剛問了醫護人員,十四天吧。”

岑樹沒說什麽轉身便進了房間,随手扯了件衛衣套在身上,門口換了雙鞋,順便把回來那天背的單肩包背上了,“走吧。”

謝彪說:“你就帶這麽點東西?”

岑樹嗯了下。

謝彪提醒他,“電腦不帶上?”

岑樹怔頓一瞬,搖頭。

謝彪見狀沒再說什麽,轉身往樓下走,他邊走邊忍不住抱怨,而他身後的人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只沉默地跟着一起出了門。

民宿裏還有幾個客人。

目前也跟着一起。

疫情防控中心安排的車早已在門口停好,負責開車的人穿着防護服,依次查看了他們的身份證,反複确認樓上沒有了人以後才安排他們一行人上車,期間有人問是要去哪裏,但并沒有得到回複。

今天是恢複營業的第一天。

基本沒有什麽人。

明燦糾結以後還是打算做個活動,店裏不辦會員,她只能在價格上給點優惠,最後決定直接一點,随手拍了張店裏花的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Tomorrow Flower 營業大酬賓!

即日起到店八折優惠!

活動限時三天!欲購從速!

店鋪地址:個舊市雲水街18號。

朋友圈發完。

她認真對了一下有無錯別字。

明燦檢查完畢習慣性把屏幕往下滑了一下,正好看見謝彪剛發的朋友圈,文案只有一個大哭的表情,下面則是一段視頻,她随手點開來發現拍的是酒店房間,好奇退出去,瞥見左下角的定位——金湖人家。

去這裏做什麽?

她不理解。

明燦下意識地擡頭往外面看過去,發現民宿的門關着,她更疑惑了,正打算問一下謝彪,忽然掃見他朋友圈下面多出來一條評論,是他自己發的。

隔離中,十四天後見!

明燦幾乎是立刻切到了與謝彪的對話頁面,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着,【你怎麽突然被隔離了?】

謝彪回的很快,【別提了。】

謝彪:【臨時雇來打掃清潔的阿姨疑似了。】

謝彪:【大哭大哭大哭。】

明燦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他目前的崩潰,然而她想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猶豫片刻,她問:【阿樹呢?】

對面似乎突然有什麽事情。

好一會沒有回複。

明燦坐在櫃臺後面,手機頁面停留在與謝彪的聊天上,隔個半分鐘瞟一眼,這樣瞟了好幾次以後,終于看見屏幕上彈出來新的消息。

謝彪:【剛去做核酸了。】

謝彪:【痛死。】

謝彪:【不清楚他在哪裏,我們都是單獨上樓的。】

謝彪:【你可以自己問一下他。】

明燦看着屏幕沉默。

要問嗎?

答案當然是不要。

岑樹被安排在靠近過道的房間,略有點吵,他此時正在盤着腿床邊的地毯上坐着,正對着窗戶的方向,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陌生的布局,還有窗外陌生的景色。

安靜片刻。

他起身拉上窗簾。

從床頭櫃上放着的包裏拿出素描本和一只快用完的炭筆,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他把素描本翻到上次沒畫完的地方,紙上畫着的是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年輕女人,短發,面上洋溢着笑容。

他低頭想了會,開始動筆,一直到聽見有人敲門才終于停下了動作,起身開門,按照要求采集完核酸。

關上門。

他再一次坐了回去。

這是一個封閉且孤立的空間,他待在裏面,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到白天,時間于他而言,不過是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這天夜晚

窗外飄起小雨。

明燦在淩晨三點多的時候被冷醒,感受着窗外吹進來的冷風,她反應一會光腳下床,把窗戶關上了,等她重新鑽進被子裏,卻沒了睡意,閉着眼睛數了好半天的數,才終于在即将天亮的時候睡着了。

醒過來是八點半。

雨已經停了。

明燦打個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漱完,去燒了一壺熱水,才走回房間,昨天才已經給郁金香澆過水,今天可以先不用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往窗邊走了過去。

邊走邊伸懶腰。

突然。

她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郁金香開了。

橙色花瓣沐浴在雨後的陽光之下,溫暖而耀眼,綠葉襯托得這抹橙格外的鮮豔,仿佛是油畫裏最後勾勒的一筆色彩。

明燦快步走到玻璃瓶前面停下。

心情不自覺地愉悅起來。

這是今年春天盛開的第一支郁金香,在一個寂靜的清晨,她想着可能和夜裏那一場雨有關,拿出手機找好角度拍了張照片記錄下這個時刻,順便也看了一下日歷。

2020年3月20日。

春分。

明燦看着屏幕上的顯示當場呼吸一滞。

岑樹今天生日。

這未免也過于巧合了。

更巧合的是,薛可的信息也在這個時候發了過來,她随手點進去打開,是一張圖片,漫天昏黃,風沙彌漫。

薛可:【沙塵暴又來了。】

薛可:【忘記關窗,現在地上一面沙。】

薛可:【煩得很。】

明燦感受到她的無語,想了想,把自己剛拍的那張郁金香的照片發過去,【別煩了,看看我的花。】

薛可:【還是去年那個?】

明燦:【對頭。】

薛可:【你也是長情。】

薛可:【跑這麽遠都不忘帶上花。】

明燦:……

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別扭。

又和薛可聊了幾句,明燦換了身衣服下樓去開門,雨後的天格外的好看,不過她沒什麽精神去欣賞,實在是太困了,精神萎靡地營業了一整個上午,終于到飯點,她懶得出去買,便打開外賣軟件準備叫個吃的。

節氣推送的信息可以說是無孔不入,她甚至在外賣軟件首頁一閃而過的彈窗捕捉到了春分兩個字。

啊!

煩躁!

明燦恨恨地戳着手機屏幕,眼前是各種各樣不同類型的食物圖片,她跟沒看見一樣,手指快速往下滑,滑過好幾頁,直到頁面上出現一個蛋糕,她幾乎是不自覺的停下點了進去,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的時候,眼前已經出現了一張蛋糕的詳情大圖。

純白色的蛋糕。

綴着一支同樣純白的郁金香花束。

一眼心動。

明燦看着圖片楞了幾秒,退出去,就在這頁上随便打開了一家賣面的店,半分鐘下單付錢,接着便把手機合上了,她看着黑掉的屏幕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想什麽呢?

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疫情騎手變少的緣故,她明顯感覺到現在的外賣送的比以前慢了不少,去年這個點提前幾分鐘十幾分鐘就能送到的單,今天一直超時了近二十分鐘才送達,等面拿到手上,已經坨到筷子都攪不開了。

沒辦法。

只能将就着吃。

不過好的是商家似乎也有預料,給這個訂單投了準時寶,于是她拿到了因為超時賠付送達的五塊錢,在外賣軟件的餘額裏。

在明燦的字典裏,無法直接折現也無法提現進銀行卡的錢,僅僅是平臺用來留存用戶的一種手段,如果你剛好忘記消費,那麽這筆錢等于從你的生活裏原地消失了。

給了。

又好像沒給。

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明燦吃着碗裏索然無味的面,越吃越覺得不爽,她不禁再次打開外了賣軟件,立刻現在馬上,她要花掉它,以緩解她此時心裏的郁悶。

買什麽呢?

吃的?

但她已經吃不下。

奶茶?

她很少喝。

明燦糾結着把屏幕往下滑,沒多會又一次看見了剛才看過那一家蛋糕店,猶豫片刻,她還是點進去,幾乎沒費功夫找到剛才那款蛋糕,提交訂單,地圖搜索金湖人家,在寫電話號碼的時候她想了一下,最後從最近的通話記錄了找到了一串數字填進去。

全部弄完。

她直接把手機扔在一邊去打花刺了。

正在打花刺的時候她心裏還在想這件事情,反複告訴自己,她只是為了花掉餘額才順手買的蛋糕,就當是看在他被隔離不能過生日的份上,可憐他一下罷了,再說了外賣單上什麽買方信息都沒有,他也不會知道是她買的。

幾分鐘後。

明燦再一次被花刺紮了。

舊傷未愈。

又添新傷。

她放下打刺鉗,摘下手套,看着自己貼了不下三個創口貼的手,不禁發出一個疑問,她是不是不太适合開花店?

岑樹還在畫畫。

對于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整個房間裏沒有一絲光,安靜到壓抑,連送飯的人過來敲門都沒有能将他打擾,他很自然的沒有吃午飯,一直到快傍晚時分才放下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順手拿起手機準備看一眼時間。

屏幕黑着。

按幾下沒有反應。

沒電了。

岑樹從包裏拿出許久不用的充電器,把手機放在床頭充電,接着又拿出兩件衣服,轉身進了洗手間,很快裏面流淌出水聲,持續的,綿長的,像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歇了半日的雨又開始落。

間歇下了有一周。

春天原本是個百花齊放的季節,但店裏的生意比起去年冬天都要差,一天基本上看不見幾個人進來,倒是有人會在微信上問她幾句,不過內容更多的是問怎麽養護花的,她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看見了都會耐心回複。

而岑樹自從那日離開以後便再也沒有聯系過她,包括生日那天,他收到蛋糕後也沒有過任何動靜,沒有新消息,也沒有發朋友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單方面的自作多情。

他沒有發現是她。

她應該高興。

然而實際上她卻沒有辦法高興起來,相反的,她有一絲失落,盡管她也不知道這失落是從何而來。

陰雨綿綿的一周很快過去。

這天中午。

距離約定時間正好還有一小時。

明燦用新買的鎖把玻璃門鎖上,沒拉卷閘門,只把門上挂着的正在營業的牌子翻過來,露出了她的電話號碼,下了臺階,正好看見一輛出租車從不遠處駛過來,她立刻揮手攔了下。

出租車很快在面前停下。

她打開門坐上去。

司機把空車的牌子翻過來,“去哪裏?”

明燦說了一個地名。

司機打着方向盤在前面不遠掉了個頭,沿着雲水街往西,拐到金湖西路,這條沿湖的路是城市的主幹道之一,相對繁華,沿路有許多商鋪,車走出一段,在即将走完這條路的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明燦坐着後排。

透過車窗看見路邊的景色。

在這等待的十幾秒裏,她看着路牌,想到曾經的某一天,她從這裏經過,那個時候她站在路口的另一邊,身邊站着一個沉默的少年。

沒一會。

紅燈變綠。

車在指示燈變色的那一秒開始起步,很短的時間,便已開過了路口,沿路兩側的景象在迅速倒退,而在這轉瞬即逝的畫面裏,她隐約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招牌。

金湖人家。

她立即回頭。

車正好在這時左拐駛進了另一條路。

金湖人家一樓大廳。

門外站着好幾個拖箱子的人。

岑樹是最後一個下樓的,此時正在前臺按要求在解除隔離書上簽字,由于疑似病例隔離期內多次核酸結果均呈陰性,隔離期滿已正式解除隔離,結合目前防疫政策,疫情防控中心一大早臨時通知他們做完最後一次核酸後,結果陰性可提前解除隔離。

謝彪正在門口的貨架上找他一周前買的煙,隔離是可以點外賣的,不過品類有限制,他剛開始不知情,順便找騎手買了一條,結果到了樓下,接到電話前臺工作人員電話說煙不讓送上樓,他沒辦法忍到現在。

貨架上東西不少。

各種亂七八糟的都有。

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幾大盒切塊水果、兩杯奶茶、還有一個蛋糕,他也是不知道,都隔離了怎麽還會有人想着過生日,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來回找了兩圈以後終于在蛋糕背後找到了他的煙。

謝彪把煙從蛋糕背後抽出來,順便好奇掃了一眼蛋糕包裝上粘着的小票,實付188塊,價格不算便宜,看來應該是個有錢人。

再往下。

是收貨人姓名電話。

外賣單上的信息作過了隐□□理,只能看到一個姓氏,岑先生,嗯,還挺巧的,和阿樹一個姓。

不對。

謝彪反應過來這裏應該沒有幾個姓岑的人,且他生日好像就在三月,他想着認真核對了一下姓名下方被隐去部分的號碼,怕記得不準确,還特意拿出手機通訊錄比對了一下。

134****2023。

完全吻合。

“阿樹,你過來一下。”

岑樹正把解除隔離書裝進了包裏,聞聲偏頭,不解地朝着謝彪站着的方向走過去,“什麽事?”

謝彪伸手一指,“你買的蛋糕?”

岑樹搖頭。

謝彪頓時疑惑,“那還有誰記得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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