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
第 31 章
岑樹不語。
謝彪想了會倒是自己想通了,能知道他的生日,準确填寫出他的手機號碼,更重要的是還能在這個時間知道他隔離的地點,這樣的人不會多,顯然他們關系很親近。
“Nora?”
岑樹抿唇,“我沒說過我在隔離。”
謝彪讪笑兩聲,“我發了朋友圈,剛發那天她問過我了,我以為她也問你了呢。”他轉過頭繼續看外賣單,“下單時間3月20日下午1:04,蛋糕做好送過來預計一兩個小時,你那個時間在幹什麽?”
岑樹認真地回憶了一下,開口道:“畫畫。”
謝彪挑眉:“沒接到電話?”
岑樹回答:“手機沒電關機了。”
謝彪聽完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這下好了,蛋糕放過期了。”他頓了下,投去一個遺憾而幸災樂禍的眼神,“……你也過期了。”
謝彪全然沒顧對方現在是什麽心情,只自顧自地笑着,越笑聲音越大,到後面大廳裏的人都開始看過來,連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過來提示了他一聲不要喧嘩。
岑樹把貨架上的蛋糕拎起來往外走。
謝彪對于他的行為表示不解,連忙跟上去,提醒說:“過期了不能吃,小心進醫院。”
岑樹腳步突然頓住。
謝彪差點撞上去,躲避了下,站在他邊上靠門的位置,麻利地拆出一包煙來,摸出打火機,“給你一根?”
岑樹拒絕了。
謝彪低頭把煙點燃,笑說:“開個玩笑嘛,不要這麽當真,要不你打開吃一口,萬一進醫院了哥關門去照顧你。”
岑樹:……
他又不是有病。
謝彪的煙才開始抽了兩口,有醫護人員過來喊他們的名字讓趕緊上車,按照規定,他們可以自行離開,當然也可以選擇和來的時候一樣,跟着車一起回去。
面包車上已經坐了一些人,除了他們一起來的幾個人以外還有之前就已經來隔離的,報上來的地址五花八門,最近的一個是藍天社區,距離幾百米,就位于人民醫院附近,而其他的基本上都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
司機先去的藍天社區。
起步不遠。
左拐到金湖南路。
前面應該是剛發生了車禍,路擁堵着,能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各路車輛紛紛自發讓路,避到了道路一側。
明燦已經在這裏堵了快十分鐘,面對着愈發擁堵的交通和手機屏幕上眼看着就要遲到的時間,她猶豫許久,終于開口,“師傅,多少錢我付給您,我就在這裏下車吧。”
司機:“你确定嗎?”
明燦:“嗯,我快過號了。”
司機把收款碼往後一伸,“七塊,你慢點開門,注意看後面的車。”
明燦付完,“知道的,謝謝您了。”
下了車。
沿着路往前走。
明燦不怎麽認識路,也不知道前面到底還有多遠,于是打開了導航,定位了一下,提示只剩下兩百米,需要經過一個過街天橋,她很快走到天橋上,這裏相對高一些,可以清晰地看見下面的車流。
在此刻。
接近靜止。
岑樹正坐在靠門邊的座位上,雙手抱着蛋糕,沉默着看着窗外,他看着路上小心穿過車流的行人,看見他們走上過街天橋,看了一會,有個熟悉的身影闖進他的視線。
距離有些遠。
他其實看不清楚。
不過……
他的直覺給出了肯定答案。
面包車在此時緩緩地向前開動,開出幾米遠,又停下來,車上的人顯然也坐不太住了,後排有男人朝司機喊道:“我尿急,能就在這下去不?”
司機轉頭問:“你住哪裏?”
男人回:“藍天社區。”
司機似乎是想了會說:“那你下吧,開門注意點後面的車。”
男人感激說:“得嘞,謝謝師傅。”
男人背好包躬身往前,面包車有點舊了,車門不算好開,他似乎也是不太會,手碰上去好半天也沒給門打開,正焦灼的時候,岑樹剛好在這時轉過來,伸出右手,接着猛的一下往後推過去。
車門開了。
男人說了聲謝謝。
岑樹看着他下了車,猶豫不過半秒,把手裏抱了一路的蛋糕塞到了旁邊謝彪的懷裏,然後跟着一起下去了,不等裏面的人反應過來,他反手把車門關上了。
男人一愣,“兄弟,你也住藍天社區啊。”
岑樹搖頭。
男人說:“那你是?”
岑樹沒理他。
謝彪反應過來立刻打了個電話,手機在口袋裏響起來,岑樹絲毫沒管,他徑直往前,朝着過街天橋的方向走過去,他走的很快,但一直到從天橋下來都沒有再看見那個身影。
前面不遠。
是市人民醫院。
明燦剛找到門診大樓,上到三樓,取完號,坐在角落的座椅上等着機器叫號,剛才進去了一個人,按屏幕上的順序再過一個便輪到她了,時隔半年再次面臨這樣的場景,她不免還是有些恐慌。
沒多久。
聽見裏面叫號。
明燦連忙站起來,往裏走,進了門打個招呼坐下,陳述了一下自己的目前情況,期間她拿出手機翻出來之前的診療記錄,醫生看過以後讓先做個胸部CT,等片子出來以後再來找他。
做檢查幾分鐘。
等出片大概需要兩個小時。
醫院的下班時間是六點,估摸着也就是在臨近下班的點差不多能出來,比起很多大的醫院已經是很迅速了,順利的話只要半天就可以結束。
明燦一直在門診大廳的自動取片機旁邊座椅上坐着,等到四點過,她隔了十分鐘左右便會起身去查一下,這樣查了三四回,終于在五點還差幾分鐘的時候查到了拍片結果,大概看了看檢查結論,便拿着上樓找剛見過的醫生。
醫生有點忙。
她等了一會才進去。
醫生看完片子,又詢問了她一些身體情況,得到的回複是情況暫時比較穩定,未見明顯的轉移,開了點藥,讓她不要過多擔心。
醫院的藥房在一樓大廳最西邊。
關門時間一樣是六點。
明燦把處方單和病例本放在一起,拿着片子趕緊下了樓,時間不多,她需要盡快,好在這天來藥房取藥的人并不算多,她繳完費把處方單給了窗口護士,走到不遠處的座位坐下來。
折騰半天。
她有些疲憊。
坐了會,她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打起了盹,也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動靜,等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名字才條件反射般的睜開了眼,立刻起身往前,到窗口取回她的藥,剛轉過身就聽見裏面的人喊出下一個人的名字。
岑樹。
明燦腳步一頓。
擡頭。
呆滞地看着剛從座椅上站起來的人。
少年穿着一件她從未見過的白色衛衣,一襲黑色長褲,利落筆直,他的頭發應該是有很久沒有剪過,劉海沒過眼睛,戴着口罩,看不清面上任何的神色。
他怎麽會在這裏?
還坐在她剛才座位的旁邊?
岑樹似乎對見到她并不驚訝,他略點了一下頭,從她的身邊緩緩經過,等拿完藥過來,見她還在原地站着,停下,輕聲問:“不回去嗎?醫院要關門了。”
明燦這才回神。
下意識應了一聲便往外走。
正值傍晚。
天色将暗。
就在他們從走出醫院這短短幾分鐘時間裏,天空的最後一抹蔚藍也蒙上了一層灰,夕陽鋪滿了大半的天,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耀眼的澄紅色,綿延到無窮的遠方。
他們一直沿着路往前走。
到一處公交車站。
明燦主動說:“我們坐一會吧。”
岑樹答應,“好。”
站臺上站着許多的人,往裏有座位,但沒有一個人選擇坐下,他們走到人群的身後,一齊坐下來,誰也沒有出聲。
明燦當然是好奇的,只是她剛在醫院裏面沒有反應過來,現下出來了,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話來開頭。
應該怎麽問呢?
你來醫院做什麽?
當然是看病。
如果沒有病卻非要跑醫院來,那指定也是有點病在身上,這個問題,問了等于白問。
你什麽病?
聽起來像在罵人。
不太妥。
更重要的是,她其實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口解釋她的事情,這個相遇過于突然,她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公交車來了一趟又一趟,眼前的人也換了一批又一批,而座椅上的兩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正在這時,街邊的路燈一整排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在各懷心事的兩人身上,明暗不一。
突然。
岑樹把手上的東西往旁邊一伸。
明燦怔頓一瞬。
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遠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喇叭聲接二連三的響起,經過的行人步伐匆匆,他們并肩坐在公交車站的座椅上,沒有等公交,也沒有任何言語,只是低着頭認真地看着對方的病歷本,還有檢查報告和剛開的藥。
而他們交換的不僅是這些。
更是他們的秘密。
選擇把這部分毫無保留地交到對方手上,便等于完全将自己暴露給了對方,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那些掩埋在歲月深處的苦痛,在此時被一一剝開。
文字是醒目的。
寥寥幾個字卻具有無盡的震懾力。
……
無法挽回的殘破軀體和擁有健康體魄卻無力去維系生存的意志,結局共同指向死亡,甚至很難說到底哪個病要更嚴重一些,聯想到過去的很多事情,那些不合時宜的舉動或言語,在此時忽然有了合理解釋。
原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岑樹習慣性地想要伸手去口袋裏摸煙盒,卻在碰到的那一瞬間停下來,他擡起頭,眼神欲言又止。
明燦反而笑了,“抽吧,不差你這一根了。”
岑樹搖頭。
當即把手拿了出來。
明燦眨了下眼,“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岑樹默了會,“什麽時候發現的?”
明燦緩聲回答,“差不多去年這個時候吧,三月底,正好趕上北京刮沙塵暴,不過也算因禍得福,那幾天我都在家待着沒出門。”
岑樹說:“因為這個……”
明燦嗯一聲,“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我也不清楚我還能活多久。”
岑樹頓默,跟着嗯了一聲,“問完了,該你問了。”
明燦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坐在這裏,各自手裏拿着病歷本和檢查報告的話,應該會更有意思。
她這幾年在網上見過很多和他一樣的人,也曾在閑暇之餘了解過一點這個群體,當然也會有很多人認為這只是沒有想開,忽視和誤解讓他們只能被迫地縮在角落裏,直至生命滅亡。
想了想。
明燦試探着說:“上次在崖邊……”
原本她以為那天只是個巧合。
現在來看……
岑樹應該是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好一會,才嗯了一聲。
他的确是想過。
不過也僅僅是一瞬之間。
明燦頓時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澀,沉默半晌,艱難開口,“你這樣多久了?”
岑樹斂眸,“忘記了。”
明燦頓了頓,“那你多久沒睡了?”
岑樹稍怔,“兩天還是三天,記不太清了。”
明燦緩緩勾了下唇角,故作輕松的語氣,“那還是我幸運一點,至少我睡得着。”
短暫沉默過後。
明燦又說:“你睡不着的時候在想什麽?”
岑樹皺了下眉,“想睡着。”
明燦稍怔,笑說:“我以為你會說在想郁金香什麽時候開。”
岑樹斂眸,“也想。”
明燦忽然轉頭看向他,“郁金香開了。”
她頓了頓。
語氣莫名地沉靜起來。
“你要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