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第 33 章
房間沒有開燈。
窗簾的一邊拉開了小半。
月光經由此處照映進來,光線不至于很暗,明燦在沙發上坐下來,門外的水流聲讓她有些心神不寧,來回換了好幾個姿勢以後,她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已是夜晚,郁金香的花瓣合攏了些,幾支花苞依偎在一起,沒有白日裏那樣嬌豔明媚的模樣,反而是多了幾分幽靜祥和,她看了一會,順便拿起噴壺澆了點水。
水流聲始終未歇。
她心中的波瀾也始終未平。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周陷入寂靜,明燦下意識地回過頭,正好看見洗手間的門在這時打開,暖黃的光從磨砂玻璃門後傾瀉出來,月色朦胧,珠簾後的人影也朦胧。
朦胧之中。
蘊含着無盡的遐想。
她隐約聽見珠簾晃動的聲音。
她不确定。
也有可能是她的心跳。
明燦的呼吸在此刻靜止,她看着視線裏的人影逐漸走近,記憶中的一些畫面也逐漸與之重疊,一樣是在一個月色照人的夜晚,一樣的白衣黑褲,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陣彌漫的水氣,潮濕的,帶着葉子芬芳的氣息。
“燦燦?”
岑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想什麽呢?”
明燦回神,下意識搖頭。
岑樹哦了一聲。
明燦稍稍抿了下唇,“我去洗澡了。”
她迅速走到衣櫃前面停下,打開櫃門,從格子裏随便翻了條睡裙和內褲便關門出去了,進到洗手間,反手把門鎖上,她習慣性地把換洗衣服放到不鏽鋼架子上,接着轉身看向了鏡子。
洗手間裏依稀殘留着上一個人的氣息,卻沒有一絲熱意,看來他又是用冷水洗的澡,一瞬間,她又想到了剛才的一幕。
很快脫掉衣服。
她又一次看着鏡子裏的疤痕。
片刻。
才開始洗澡。
明燦放了好一會的冷水才終于等到了熱水,她站在蓮蓬頭下面,閉着眼睛,什麽都不去想,任憑這流淌的水洗刷掉她一身的塵埃,那些曾經她所在意的事情,在此刻再不重要。
擦幹身體。
換上幹淨睡衣。
明燦用毛巾随便擦了一下剛洗過的頭發,看見洗手臺上放着拆了一半的新買的牙刷,稍一擡頭,在角落的玻璃杯裏看見了另一支,嘴角無意識揚起,她認真地擠了牙膏刷完牙,新牙刷放進玻璃杯裏,同時的把舊的拿出來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哦不。
新的已經來了。
明燦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裏關了洗手間的燈出來,順便也關了過道的燈,一下所有的燈都熄滅,只有散落的月光能帶來些許光亮,她緩步往房間走,掀開珠簾,瞥見窗邊月色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阿樹。”
岑樹轉身,朝着她招了招手。
明燦走到他邊上停下,仰頭看着樹梢智商那輪高懸的明月,不禁說:“今晚的月色真好。”
岑樹喉頭輕動,“嗯。”
一陣夜風從窗外吹進來。
略有些涼意。
岑樹偏了下頭,“頭發要吹嗎?”
明燦嗯一聲。
岑樹輕聲說:“我幫你。”
明燦微愣,緩緩點了下頭。
插座在另一邊床頭。
前後走過去。
明燦把電吹風電源插上後遞給他,她坐在床邊,給他留出了一段位置,剛好夠他施展,開關按下去,瞬間響起嘈雜的嗡嗡聲,她接着感覺到手指輕柔的觸碰,大腦在此時一片空白,她随即閉上了眼睛。
噪音持續着。
将她劇烈的心跳聲悉數掩蓋。
許久過後聲音消失。
她下意識睜眼。
心底湧現出一陣不可言說的空蕩來。
“阿樹。”
岑樹應聲,“嗯。”
明燦仰着頭看他,“低一點。”
岑樹聞聲彎腰。
明燦作勢挺直上半身将唇貼了上去。
一瞬間電光火石。
觸碰的瞬間。
她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閉眼。
岑樹也沒有。
她的行為過于突然,他絲毫沒有作出任何準備,電吹風在此時從他手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劇烈的聲響,然而無人理會。
兩人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逐漸的,他捧住了她的臉,而她的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溫熱的氣息融在一起,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還有那緊挨着的心跳聲。
一下。
兩下。
……
沒有言語。
這便是唯一的鼓點。
明燦的身體緩慢地往下倒去,與她一起倒下來的,是另外一具更為年輕的軀體,少年人的頭發濕漉漉的,上衣沾濕一塊,既冷也潮,而在這滿身涼意的最深處,是他愈發滾燙的靈魂。
她的手指沒在他濕透的發叢裏。
她被浸濕。
當然也不僅是手指。
她感覺到睡裙被人往上掀開了一截,緊接着,一只手從她的腰側,爬上了她的肋骨,然後掌心覆了上去。
睫毛不自覺輕顫。
她睜開眼睛。
岑樹也在這時睜開眼睛。
月光朦胧。
他們望着彼此。
明燦想開口說些什麽,動了動唇,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岑樹似乎是察覺到,喊她一聲,“燦燦。”
明燦眼睫微動,“嗯。”
下一秒。
一個吻落在她眼皮上。
岑樹親吻的動作緩慢而輕柔,他很有耐心,一絲一毫沒有着急的意思,手掌仍然覆在她肋骨愈合的傷口上,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份不屬于她身體的熱意。
淚水悄然劃過眼角。
不受她控制。
岑樹稍頓,接着将這鹹濕盡數接納。
末了。
他擡起頭。
“燦燦。”
明燦下意識應一聲。
岑樹溫聲說:“記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說的話嗎?”
明燦睜眼,聲音悶悶的,“哪天?”
岑樹回答,“元宵。”
明燦想了下,“嗯。”
岑樹似乎是怕她記得不真切,又重複一遍,“我會陪你的。”
無論未來發生什麽。
他都會一直一直陪着她。
明燦的心為之一顫。
眼睫也跟着顫。
片刻。
才堪堪動了動喉嚨,吐出一個音節。
“嗯。”
氣息逐漸下移,掃過她微張的唇瓣,于鎖骨處短暫停留,又持續往下,再往下,她禁不住開始低吟,全然不覺遮蔽什麽時候褪落,也不覺擁着她的那人是如何一步步的貼近。
他比預想之中溫柔許多。
但她還是不免緊張。
明燦的一只手仍牢牢地抓着他浸濕的發梢,如同抓住了茂林的根須,共着他的起伏而起伏,春潮自下往上席卷,須臾之間,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顫抖着松開另一只手扣住床沿,仿佛是抵住了停靠的岸。
他似乎是察覺。
少頃。
騰出一只手反握住她扣着床沿的手。
一樣的十指交握。
卻是與平時完全不一樣的姿勢。
也是……
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明燦覺得自己依稀浮沉在一個翩跹的夢裏,夢裏暖陽高照,冰雪消融,彙聚成一條涓流,淌進成片的白桦林裏。
恍然夢醒。
她艱難地睜了睜眼。
所見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臉龐,黑發盡數濕透,一縷縷搭在額間,他的眼瞳漆黑如墨,深處又透出幾分難得的溫潤來,夜裏的春風自然醉人,更教人沉醉的是他望過來的目光。
僅此一望。
便勝過世上萬千風光。
“阿樹。”
“嗯。”
明燦仰身湊近,落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只一瞬,風雨欲來,她看着他在月光下漸紅的耳根,唇畔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是間奏。
也是序曲。
白色上衣脫掉扔在一邊,少年跪坐在床沿,露出他精瘦而不顯得孱弱的身軀,得以完全看清那簇黑色線條,自他的一側鎖骨處生根,順延着他的肩頭,一直往下,延伸到手腕的盡頭。
再往盡頭。
是他們緊扣的手指。
那棵從他身體裏面生長出來的樹,終于在經過了漫長的秋冬以後,在這個煥然一新的春天裏,紮根于她的血液裏,他的動作或許有些許的生澀,溫柔卻絲毫未減半分。
“阿樹。”
她輕吟出聲,無處安放的手不自覺地搭上他的肩頭,未經修剪的指甲紮在他的肌膚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記。
岑樹眉頭深蹙,卻是什麽都沒有說,只輕柔地吻着她的眼睛,邊親吻着邊握緊了她掙紮的另一只手,幾顆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下來,落在她挺翹的鼻尖上,又很快掉落在唇畔。
她嘗見微微的鹹味。
依稀透着點酸。
如同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疼痛是真實的。
歡愉也是真實的。
同歌同載。
一如她過去多年的人生。
月光輕柔如被,夜風悄然吹起窗簾一角,暖橙色的被單上,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他們閉着眼睛,身體跟随着浪潮顫動起伏,喘息與低吟糅雜着,成為這個寂靜春夜裏最為動人的樂章。
時間緩慢流逝。
夜幕更深。
窗外的月亮逐漸挪了地方,夜風歇了些,房間內的人們已從這邊換到了那邊,衣服散落一地,撕開的包裝也散落着,它們與這月這風、與窗臺上沉睡的郁金香一起,見證着這一場不知何時會止歇的春風驟雨。
不知到了什麽時間,風止雨歇,他們一身淋漓,沾染着屬于彼此的氣息,緊緊地相擁在一起,汗水浸濕的發絲貼在不知道誰的肌膚上,身體疲憊又無比清醒。
“阿樹。”
明燦的嗓子有些啞。
岑樹應了聲。
明燦問:“你以前住這裏嗎?”
岑樹斂眉,“嗯。”
明燦繼續問:“一直住這裏?”
岑樹搖頭,“小時候住在這裏,我媽走後不久,我被爺爺接到了他那邊住,很少會回來。”
明燦想了想,說:“你媽媽她……”
岑樹聲音平淡,“她走了是對的,早走早解脫。”
明燦的眼睫輕顫,“你說我媽她是不是也這樣想的,她覺得跟我爸在一起受委屈,可是印象中他們很少吵架的,還是說……是因為我,因為我成績太差了,所以她才不想要我的。”她的聲音已經帶上哭腔,“我還沒有告訴她我考上北京的師範了……”
岑樹的心髒倏地痛了一瞬,攬住放在她身側的手臂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前,胸腔在不停起伏,他輕輕地摩挲着她的肩膀,來回反複。
半晌。
才緩緩出聲。
“和你沒有關系。”
“大人的選擇,和小孩都沒有關系。”
“不要多想。”
“累了便睡吧。”
或許是因為真的累了,又或者是他懷抱的姿勢正好入眠,總之,明燦是真的就這樣睡着了,等睜開眼,月光已變作了日光,窗臺上的郁金香悉數綻放開來,畫面美好到恍若夢境。
“你醒了。”
岑樹眼裏毫無倦意。
看樣子應該是醒了有一段時間了。
明燦的大腦一片混沌,下意識回,“幾點了?”
岑樹溫聲道:“快十一點。”
明燦眨了眨迷蒙的眼,“今天星期二,你不用去上課嗎”
岑樹抿唇,“我和輔導員請假了。”
頓了頓,“長假。”
明燦想着他昨天去醫院應該就是為了拿病例方便請假,便沒再繼續問,只哦了一聲,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什麽,作勢就要從床上爬起來。
“完了完了,昨天有個人微信和我說十二點之前來店裏拿花,這都什麽時間了,我還沒開始準備呢。”
明燦起身的一瞬間酸脹感從全身各處襲來。
眼前也黢黑一片。
她控制不住便要往下倒。
岑樹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一瞬間腰側真實的觸感傳來,夾着些許涼意,她顧不上臉紅,立刻撿起個睡裙直接套在身上,掙紮着從床上挪了下去,迅速彎着腰穿上拖鞋去了洗手間。
明燦先上了個廁所才開始洗漱,正要刷牙,聽見有人敲門,她楞了下,騰出手把門打開一半。
岑樹正站在門邊。
明燦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含糊不清地說:“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