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

第 34 章

岑樹似乎沒有理會到她的意思,長腿一邁,徑直從半開的門進來,他站在她的側後方,随手抓了下額邊的碎發,接着伸手,從她的肩膀上方過去,拿起了角落裏斜着擺放的牙刷。

明燦動作一頓。

心跳不自覺開始加快。

岑樹又擡手去拿牙膏。

明燦剛擠完牙膏後還沒來得及放回原位,此時正随意地在洗手臺左下角躺着,她反應過來立刻往右邊退了一步,把多餘的空間留給了他。

沒一會。

他開始刷牙。

明燦一邊認真地刷着自己的牙,一邊看着鏡子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兩張臉,還有幾乎是同步的動作,無意識地勾起了唇角。

刷完牙。

牙刷放回玻璃杯。

下一步。

洗臉。

他們的時間卡得剛剛好,水龍頭剛關上便被另一個人打開,有來有回,半分都沒有耽誤,明燦擦完臉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的時候,岑樹正把一捧冷水撲在臉上。

明燦回房間換衣服,為了方便,随便從衣櫃找了個連衣裙套上,連鞋都沒顧得上換,抓了兩下頭發便出了房門。

岑樹剛從洗手間出來。

臉上的水未幹。

四目相對。

明燦腳步稍頓。

岑樹上前兩步在她旁邊停下,彎腰低頭,幫她把鬓邊的碎發攬到了耳後,他的發梢才洗臉的時候被水打濕,此時正在往下滴着水,一滴兩滴,順着落到她的眼皮上,涼得她不禁顫了顫。

明燦輕聲說:“我先下樓了。”

岑樹站直身體,“嗯。”

明燦擡腳往樓梯口走,等她往下邁下一級臺階,才真切的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瘋狂和放縱,跟她大學有回半夜爬山之後的反應差不了多久,扶着牆緩慢下移。

終于在平地站定。

她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明燦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十一點過一刻,前一天在微信上說訂花的客人還沒給她發新消息,她想了想,主動說了一聲,讓客人可以晚一點過來,花紮好了會再告訴她。

由于昨天關門一天,有一些花沒顧得上及時換水,保存的不太好,部分已經有蔫了跡象,她連忙搶着補救了一番,順便把預定的花束所需的原材料整理了出來。

香槟、桔梗、小雛菊。

還有配草和包裝紙一起擺好。

明燦趕着時間,盡量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花了近四十分鐘,好歹是趕在十二點之前把花紮好了,剪刀放在一邊,她随手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給對方發了過去,接着走到門外的長椅上坐下。

正打算坐着歇口氣。

手機響了一聲。

明燦以為是剛才發的消息有了回複,迅速打開手機,卻意外看見最上方出現一個久違的黑白線條頭像,她楞了下,點進去,看着屏幕上日期顯示,發覺到上次他們用微信聊天還是去年的年末。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

生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岑樹:【你忙完了嗎?】

明燦:【還沒。】

明燦:【等客人來取花。】

岑樹:【好。】

岑樹:【我煮了面條。】

岑樹:【你要吃嗎?】

明燦:【?】

明燦:【你不是不會做飯?】

發出這句話,屏幕上方立刻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中,反複幾次,聊天頁面才終于彈出來了一句新的話,簡單到只有兩個字,【餓了。】

明燦:……

理由倒是無從反駁。

明燦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上揚,立刻迅速在鍵盤上打起字來,【要。】

明燦:【你先吃吧。】

明燦:【我估計還要一會。】

岑樹:【嗯。】

岑樹:【不急。】

沒等多會。

約定來取花的客人到了。

明燦把包好的花給客人遞過去,收完錢,順便把他送出了門,等他下了臺階,她轉過身,把玻璃門上歡迎光臨的牌子翻過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上到二樓。

岑樹已經坐在了桌邊。

明燦徑直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面,拿起碗邊的筷子,閉眼聞了聞,又睜開眼,“看着挺不錯的。”

岑樹不說話。

明燦疑惑,“你怎麽不吃?”

岑樹皺了下眉,“我剛才嘗了一下,好像有點鹹。”

明燦也皺了皺眉,“我試試?”

她說着挑了一筷子放進嘴裏。

嗯……

是挺鹹的。

明燦考慮到他第一次做飯又沒人教,做的難吃也正常,艱難地咀嚼幾回咽下去,淡笑說:“是有點,不過也還好了,沒有那麽鹹。”

岑樹看了她一會,起身從廚房裏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旁邊。

“謝謝。”

明燦說完立刻喝了一口。

岑樹坐回去。

眉宇間神情些許低落。

明燦見狀安慰道:“別難過了,我第一次做飯的時候差點給廚房點了呢,你比我厲害多了。”

岑樹的眉頭松動了些,“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

明燦想了想,“畢業後兩年吧,那時候工資比較低,吃不起館子,外賣也不像現在這麽方便,都是提前一天晚上自己做了飯帶到公司,到微波爐裏熱一下。”

岑樹低頭挑了一筷子面,“我還以為你很小就會做飯了。”

明燦搖了搖頭,“小學的時候都是姥姥做飯,後來上中學是寄宿的,都吃食堂,沒有做飯的機會,大學倒是和室友偷偷在寝室用小電飯煲煮過飯,不過都是瞎做的,算不上是真的會。”

她說着笑起來,“我記得涵姐當時被樓下阿姨收走了不少東西呢,到畢業的時候,什麽電飯煲電水壺吹風機,翻出來了一大堆,最後都沒用了,和專業書一起全部賣給了學校小南門收廢品的,賣了幾十塊錢,那時候北京物價還不像現在這麽貴,我倆拿錢吃了頓羊肉火鍋。”

“對了。”

她想起來看手機,“我問問涵姐她那邊什麽情況。”

岑樹問:“她怎麽了?”

明燦頭也不擡,“她在武漢。”

消息發出去好一會。

沒有人回。

明燦合上手機繼續吃面,吃幾口喝一口水,水杯放下來,她不禁有些感嘆,“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可以結束。”

岑樹放下筷子,“會結束的。”

明燦擡頭,“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岑樹沒說話。

明燦笑了笑說:“不過這樣也挺好的,俗話說,沒心沒肺,活得會比較長久。”

岑樹:……

他姑且認為是誇獎吧。

面條吃完,明燦主動去洗了碗,等她出來的時候發現桌邊已經沒有人了,天臺上也沒有,反倒是晾衣繩上多出來一整條的衣物,還有被單,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缤紛的色彩。

他竟然洗衣服了?

這麽自覺。

明燦驚訝着轉身往裏走,穿過走廊,直接進到房間,發現地面已打掃幹淨,被單和枕套也全部換了嶄新的。

岑樹在窗邊站着。

外面的陽光剛好,灑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明燦把窗簾往邊上拉的更開了一些,讓這大片的暖陽盡數地照到房間裏面,也完全照到郁金香正盛開的橙色花瓣上。

明燦低下頭,“好看嗎?”

岑樹點頭,“好看。”

明燦伸手碰了碰郁金香的葉子,“我也覺得好看。”

岑樹看着郁金香。

過一會。

偏頭看向了正笑着觀賞着郁金香的人。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明燦下意識點頭,聽見他平淡到不起一絲情緒的聲音,“郁金香是什麽顏色的?”

她楞了楞,好一會才開口,“你分不清顏色?”

是問句。

卻是陳述的語氣。

岑樹:“是看不見。”

明燦頓時蹙眉,她運用了這麽多年全部的閱讀理解功底反複地琢磨了一下他這句話的意思,又聯想起過去這幾個月裏的種種事情,最後得出了一個令她自己都震驚的答案——

他的世界裏根本沒有顏色這個說法。

房間裏黑白的裝修,一年四季只有黑白的衣服,黑白的畫,還有那天在昆明花市的迷茫,十字路口的遲疑,以及那夜天臺上他問自己的奇怪問題,等等等等,謎底全部得以揭曉。

怪不得他的房間會朝北。

也很少見他玩手機或者看電腦。

他最近甚至沒有上課。

……

因為他讨厭光。

縱然這樣,那天他還是答應了她去看日出,還有前些天,他們看完了很多部電影,但他什麽都沒有說,而她也從來沒有一次發現過,如果不是今天他主動問起,她可能不知道要到什麽時間才會發現他這個秘密。

或許他生病。

也與這個有直接聯系。

“阿樹。”

岑樹解釋說:“我不是打算騙你。”

他只是……

不知道從何開口。

這麽多年他一直将這件事隐藏的很好,目前除了因為請假一事學校的輔導員知情之外,再沒有其他人知道,包括父母。

明燦搖頭,“我知道的……”

岑樹像是知道她想說什麽,打斷她說:“羅蒙諾索夫說不論物體的形狀、狀态、位置如何變化,所蘊含的質量不變,只是看不見顏色而已,沒有什麽的。”

他語氣很輕巧。

仿佛的确就如他所說的一樣簡單。

但明燦很清楚的知道,這不可能,她試圖去想象他眼前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黑白的。

就像葬禮那樣。

黑白的天,黑白的人,黑白的街道與房屋,包括黑白的花朵。

一切宛如死境。

郁金香是什麽顏色?

與他而言。

或許并沒有區別。

但他有去知曉任何顏色的權力。

即便他認不出來。

“橙色的。”

明燦頓默片刻,“和那天我們看的日出顏色一樣。”

岑樹淡笑,“我知道了。”

明燦卻拉着他的手往外面走,邊走邊給他介紹了整個房間內物品的顏色,沙發茶幾地毯、他新鋪的床單、甚至連老舊衣櫃的顏色也說了一遍,說完她問:“記住了嗎?”

岑樹嗯一聲。

明燦笑着點頭,“那現在我們是一樣的了。”

岑樹微怔。

明燦說:“以後你跟着我,我告訴你。”

岑樹眼眸微動,點頭,“好。”

這天下午。

也是三月的最後一個下午。

明燦把裏面花架邊上置物臺的位置收拾了下,空出一片來,又搬來一個凳子,放好擦幹淨,岑樹就坐在這裏。

他今天穿的相當單薄,衛衣換成長袖,坐姿很好,略垂着頭,拿了炭筆的手在紙上塗塗畫畫,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着少年的氣息。

陽光從半開的玻璃門照進來,将空間分割成明暗兩塊,她坐在光的下面,而他坐在剛好光無法抵達的地方,他們在明和暗的分界,各自獨立,又緊密的捆綁在一起。

許久以後。

明燦正打盹的時候聽見微信的提示音。

謝彪:【見到阿樹了嗎?】

明燦:【怎麽了?】

謝彪打出一行字,想了想删除,重新說:【你讓他看一眼微信,我給他發了。】

明燦:【好的。】

發完。

她偏頭,“阿樹,Gerald微信找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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