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有相似

這回連抽氣聲都聽不見了,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其婉拼命扯妹妹的袖子,可其姝完全不理,連珠箭似的嗖嗖嗖把話放完,吓得她全身癱軟,幾乎沒從椅子上跌下去。

老夫人果然大為光火,拍着桌子呵斥:“你……混賬東西!來人!”

眼看要上家法,其沛忙出面解圍。

“祖母,既然我早晚要過繼給四叔,那四房的妹妹們便是我不能推卸的責任。小五出言不遜,頂撞祖母,我這就把她帶出去狠狠地罰,罰她沒得用晚膳!”

身為幺孫的其沛向來最得老夫人偏愛,是以對這明顯袒護其姝的說辭,她并未立刻反駁。

其沛趁機将小堂妹拖出了萬福堂,一起在二房小廚房點了一頓随心所欲的晚膳。

其姝拍着撐得滾圓的肚子回房時,喬太夫人對孫女懲罰也傳達到來——五姑娘年紀幼小,性情浮躁不懂貞靜,從明日起每日早飯後至萬福堂小佛堂禮佛一個時辰。

這是沒得讨價還價的事情,再不情願,翌日也得按時前去。

吸取了昨日教訓,其姝在小佛堂時乖巧無比,話不多說,眼不多看,讓跪就跪,讓拜便拜,誰知仍未避免祖母的挑剔。

喬太夫人嫌她帶來侍候的人太多。

侯府裏各人吃穿用度皆有例可依,伺候的下人有多少不是其姝說了算。她少不得為自己分辯幾句。

偏喬太夫人道理最多,“你如今是在禮佛,撿佛豆時有人捧着缽作陪,上香時有人點好了舉着,你只管往香爐裏一插,還談什麽誠心。”

她是來領罰的,又不是真心禮佛,誰在乎誠不誠心呢。

不過,違逆祖母要受罰,其姝吃一塹長一智,自然不會再犯。

第二天去時,她便沒帶人,光杆司令一個,事事親力親為。

喬太夫人仍然不滿意,又嫌她“好好的大家閨秀出門竟然沒人跟着,知道的是你不懂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苛待了你。”

其姝左耳入右耳出,垂首盯着鞋尖上的南珠,心道:這珠子有點小,光澤也不夠好,要換更好的。哎呦,今天肚子怎麽老是隐隐抽痛。

喬太夫人見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着小腹,以為是餓了,正好她也說累了,便吩咐莊媽媽帶其姝去廂房用點心。

莊嬷嬷是喬太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一路從大丫鬟到乳娘,又到管事媽媽,甚得信重,做人做事自有一套章法。

她安排好其姝,轉身便領了其姿來,讓小姐妹兩個說話作伴。

溫熱的羊奶一落肚,其姝只覺通體舒泰,從早起就困擾着她的腹痛也減輕許多。

其姿見她面色好轉,十分巧妙地開口道:“祖母真是偏心,見你餓了才肯給我加點心,說是說我的,還不都是叨你光。”

定北侯府百年世家,規矩多且重,嫡庶之分便是其一。

這一代的女孩裏,只有同為謝氏所出的大姑娘其娴和五姑娘其姝是真正的嫡女,二姑娘其婉與三姑娘其婕都是姨娘肚子裏爬出來的。至于其姿,雖是三老爺的嫡女,可尚永康本人是庶子,他的子女一應待遇皆與嫡房庶出相同。

其娴比妹妹們大了十幾歲,又少年早夭,其姝幾個根本連她面也未見過,姑且不論。餘下四個,其姝的吃穿用度從小就比姐姐們寬裕。就拿吃點心來說——上下午兩頓點心,其姝的份例是每頓兩道,其姿等人只有一道。

偶爾誰讨了老夫人的歡心,或是當日功課出色,總之要有不同尋常的表現,才會獎勵加點心加菜。

今日四姐姐雖沒什麽特別的表現,可若說多的那一道是為自己,其姝是不信的。

她嘟着嘴,不以為然,“老人家偏心,不都是使勁護着,說不得,罵不得,累不得。哪像對我。”

不是最狠的不罵,不是最苦悶的不罰。

最厭惡才是,怎麽可能最偏愛。

其姿噗一聲笑出來,“那樣人都寵廢了,不是糊塗到一定地步做不出,祖母可不是那種沒見識的人。咱們姐妹幾個裏,也就只有你,祖母才會費心教,哪裏做錯了,哪裏改怎麽改。你一年也才回來這麽一兩次,每次待幾天便走了。我啊,每日晨昏定省風雨無阻,有事無事就在身邊陪坐,卻從不見祖母指點我什麽。”

其姝倒是願意同其姿換一換。

人家的祖母都是愛屋及烏,她家的反其道而行。爹爹不在家,她就倒黴吃了挂落。虧得祖母尚不知道娘今早收到爹爹的信,不然她說不定還要幫忙背一口名為娶了媳婦忘了娘的鍋。

其姿一看便知她不信,“我說出原因來,你就該信了。你肯定知道祖母最疼的就是二姑姑,那你知道二姑姑長什麽樣?”

其姝當然不知道,她們二姑尚永善去世的時間距今足有三十幾年。

其姿眨眨眼,并不賣關子,平鋪直敘道:“就是你這個樣!”

“啊?”其姝捧臉驚呼,她是算轉世過一回,可她轉的是自己,跟二姑姑可沒有關系。

“不信你跟我來看。”其姿拉她出屋。

萬福堂是個五進帶雙跨院的院子,自從老侯爺過世,喬太夫人便從正院搬出來住進此處,當時未出閣的兩個女兒則分居東西跨院。

小女兒去世後,西跨院一應擺設仍按她在生時原樣不變。無人居住的院落天長日久難免老舊破敗,喬太夫人還專門安排陪嫁林媽媽住角房,總管着十個灑掃小丫頭,每日定時定候打掃通風。

姐妹倆一路走進尚永善的書房。

其姝兩輩子頭一次來,好奇地四處張望。

窗前琴架上擺着焦尾琴,當地放着一張紅木雕花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纖塵不染。一本書翻開未合,微微歪斜的躺在一沓澄心堂紙上,看起來像主人讀書讀到一半,臨時有事走開一陣似的。

其姿輕車熟路地走到落地書架旁,從大肚子畫缸裏抽出一幅卷軸展開,“五妹妹,快來看。”

那是一幅工筆仕女圖,畫中少女立在廊下,手持團扇逗弄鳥籠裏的紅嘴鹦哥。背景楊柳青青,與她身着的杏子紅夏衫對比強烈,映襯得整個人膚光勝雪、嬌憨明媚。

“這……是二姑姑?”其姝難以置信,畫中人與她至少□□分相似,連年紀都差不多是十二三歲,簡直就像她近日請匠人新作的畫像一般。

“吓一跳?”其姿溫柔的杏眼彎了彎,笑得有些得意,“乞巧那天我過來幫手曬書,無意中看到的,還以為誰把你的畫像放錯了。”

屏風後人影一閃,林媽媽轉了進來,“我的姑奶奶們!家裏那麽大,去哪玩不行呢,偏來這裏翻動找西,叫你們祖母知道又少不得一頓說。”

其姿放下畫軸,親熱地挽了林媽媽手臂撒嬌,“媽媽不說,祖母就不會知道。

我就是帶五妹妹來看看,媽媽也覺得五妹妹像二姑姑吧?”

人年紀大了,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況只是看了幅畫,又不是犯了什麽錯,林媽媽當然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福薄命薄,有什麽像。”她自言自語般地念叨着,邊說邊把畫軸歸回原位,之後一手抓着一個姑娘拖将出去。

三夫人姚氏正帶着兩名婆子走在回廊下,老遠就看到自個兒姑娘被林媽媽“轟”出西跨院。

做人兒媳本就艱難,夫君還是庶出,天生在婆母面前就帶着原罪,當然不會為這點事得罪老夫人的心腹陪嫁,只是上前教訓女兒:“上個月叫你過去曬了一回書,就把西邊當自己地盤了?我怎麽教你的,這才多久全忘了?”

姚氏從其姿落地就打算着把人送到老夫人身邊養,不為旁的,只為說親時身份貴重些,好尋個更出色的婆家。

可這主意一打十幾年,直到今年才成真,終于将女兒送進了萬福堂的東跨院。

其姿笑着偎到姚氏身旁,顧左右而言他,“這兩位媽媽是?”

姚氏也不戳破,順着嘆氣道:“楊媽媽昨個兒急病不起,薦了她兩個徒弟頂替,都是頭一回進府,特地帶來請你祖母掌掌眼。”

原來是給姚氏小兒媳請的穩婆。

兩人先後向姐兒們福身行禮,矮胖國字臉、神情嚴肅的是慶婆子,高個兒圓臉、慈眉善目的是善婆子。

其姝記得,上輩子祖母壽辰翌日,六嫂難産,一對雙生子才落地就沒了。

婦人生産本就是一只腳踏進鬼門關,遠的不說,二姐其婉出生時也遭遇難産,生母陳姨娘因此丢了命。

臨盆在即,怎麽也不可能阻止人家生産,唯有試着提醒三房多注意些。

見姚氏領着兩名穩婆往正房那邊走過去,她輕輕扯了扯其姿衣袖,耳語道:“昨天午睡時我聽見奶娘們聊天,說六嫂肚子大得吓人,你說生産時要不要請個大夫來坐鎮。”

到底是親嫂子,其姿擔心得蹙緊眉頭,“我去問問我娘。放心,不會讓她知道是你說的。”到底隔着房,又是下人背後議論主子叫姑娘聽見,沒事便罷,若有萬一……

其姿搖搖頭,這可不能有萬一。

她再顧不上別的,“你先回去,我把這事兒辦好了再找你說話。”

說着頭也不回地追進正房去。

定北侯府坐北朝南,形狀像個“豐”字。上下出頭分別是是前院書房與大花園。頭一橫貫徹東西,乃歷任侯爺夫婦居住的正院。沿夾道往北,東西各有兩個小院。中間一橫的兩個三進院,西邊是三房的千堆雪,東邊是四房的觀滄海。下面那一橫的兩個五進院,東為萬福堂,西為二房居住的雲飛揚。

因風水上有對門煞一說,所以四個院門依序錯開。

其姝從萬福堂出來,哼着小調一蹦一跳地往觀滄海去,經過雲飛揚門前時,影壁後面驀地傳來一聲喊:“尚其姝,進來!”

二伯在京做官,二伯母跟了去。二房的幾個兒子也都入了仕途,分別在任上,皆不在府裏。

如今雲飛揚裏住着的主子就只有其沛一人。

七哥不會直呼她大名。

這人……誰呀?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禽獸昂:竟然沒有我的戲份,不開心 ̄へ ̄

平原姝:我的戲份好足啊,敲開心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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