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路遇戎人
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一個稚嫩的聲音将她從糾結的思緒中拽了出來。
“五姑娘,天涼了,您這樣站在風口,當心凍着了。”
其姝循聲低頭,有個七八歲大的男孩站在石階下,一身書童打扮,面孔微仰,睜着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望着她。
“你叫什麽名字?我以前沒見過你。”
“四老爺給我起名叫做觀言。他說,聽其言,觀其行,希望我能做個言行合一,知禮守信的人。”觀言琅琅回答,“五姑娘沒見過我,是因為我是剛随四老爺回府的。我家鄉在平潭,家中以打漁為生,可是父親出海遇到風浪沉了船,只剩下我和祖母相依為命。前些時候祖母生病,無錢醫治……我連棺木都買不起。因為不忍心她做孤魂野鬼,就去壽材店偷了一個招魂幡,店主發現了追打我,四老爺正好路過,了解情況後,幫我安葬了祖母。他說,喪禮用的銀子就算我的賣身錢,讓我跟着他當書童,可以讀書學本領,只要我肯努力,将來再也不會那樣難堪。”
平潭是福建靠海的一處地方,尚永泰自湖州與其姝等人分別後,帶着其婕一路坐海船南下,想來是沿途停經時收來的童兒。
其姝原先不過随口閑聊,聽了這話只覺觀言不一般。
偷竊被抓,不知恥的便罷了,知錯的往往隐瞞還來不及,生怕被人知道,觀言卻坦坦蕩蕩一點不隐瞞的全說了出來。小小年紀如此有擔當,真是不多見。
她從荷包裏摸了顆金花生,“喏,拿着吧,這是我的見面禮。”
純金打造的花生,在太陽下照耀下泛出淡淡光芒,觀言看得直了眼,好一陣才想起應對:“不不不,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沒見過像你這樣嫌打賞太多了的。”其姝捂嘴笑,“別客氣了,我經常在爹爹這裏進進出出,少不得要麻煩你端茶倒水、裁制磨墨。”
觀言眼睛更亮了,有些忐忑地問:“五姑娘,你可不可以換別的東西打賞我?”
“你想要什麽?”其姝好奇追問。
觀言略帶羞澀地舉起手裏握着的小冊子,“我想……我想向五姑娘請教一個問題。”
這孩子還真是有意思呢。
其姝俯首去看,見是雞兔同籠的問題。她拉着觀言在石階上坐了,随手撿起一截枯枝在土地上演算。
觀言十分聰明,她只講了一遍他便懂了,還能舉一反三,将她稍作變化後出給他的題目也解得清楚準确。
其姝誇了他幾句,又問:“你怎麽想到找我問的?教你功課的人呢?”
“因為四老爺說過,五姑娘從小就聰明,不管學什麽都比別人快。”觀言清澈的眼睛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我肯定沒有五姑娘您那麽聰明,但多向您請教,學得您一成,将來就不怕沒有成就。五姑娘,我以後也可以找你問問題嗎?”
原來爹爹在別人面前都是這麽誇她的。
其姝有點飄飄然,又覺得自己不肯收斂脾氣,上輩子一定很讓爹爹失望。
看觀言這麽小就知道用心上進,自己也不能落後,從今日起遇事一定要盡量三思而後行。
至于觀言的請求,她也一口應下。
三日後,皇上的回信到了平城。
尚永泰的兩個要求全都得到應允,皇上還特命裴子昂親自護送尚家一行人進京,并新派了五十名玄衣衛過來。
搬家是件大事,搬人就容易得多。
尚家老小商議過後,決定人先走,只帶日常使用的物件。至于那些百年家具、庫房古董之類,暫且留下,等京城的新侯府置辦下來再搬去也不遲。
如此不過幾日功夫,便準備妥當,一家子人浩浩蕩蕩上了路。
裴子昂帶他們走聯通九邊重鎮的兵道。兵道将将修通,按制寬十丈,能容八輛雙駕辎重車并行,最是平坦便捷不過,行程舒适遠不是一般官道可比。
觀言非常刻苦,在旅途中也不忘做學問,經常追着其姝請教問題。
其姝索性把他帶在自己的馬車上,兩人日漸熟悉。
這日晚間,歇在驿站,衆人早已歇下,他們還在院中石桌前打算盤。
觀言一壁朗朗背誦口訣,一壁埋頭苦練指法,其姝瞥見面前的茶盞空了,便讓守在一旁的玉雕去沏壺新的來。
伴着算盤珠噼裏啪啦的聲響,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其姝擡頭張望,朦胧的燈光下見到黑衣人影從月亮門前魚貫而過,她認出其中有楊啓與裴子昂。
三更半夜,他們去哪兒?
都說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其姝對裴子昂本就不大信任,又剛吃了他一回虧,遇事難免就往壞處想。
該不會有什麽陰謀?
不行,她得去瞧瞧。
“你先在這兒練着,我出去走一走。”其姝對觀言道。
觀言打算盤打得正起勁兒,也沒想過這麽晚了有什麽好走的,只随意點點頭。
其姝追着燈籠的光亮,一路來到馬廄,眼看玄衣衛紛紛整裝上馬……
他們該不會是要把他們丢下吧?
難不成北戎來襲,他們要逃命?
“你們去哪兒?”其姝沖出去攔在裴子昂馬前。
裴子昂聲音冷淡:“不關你事!大半夜的你到處亂走什麽?荒山野地,就算有侍衛守着也不安全,快回去!這才幾天,你二姑姑的事你就忘了嗎?”
他邊說話邊調轉馬頭,話音未落,一隊人已去得遠了。
其姝無端端惹來一頓教訓,氣得原地跺腳,幹脆也牽來一匹馬,跟了上去。
她落得有些遠,好在深夜裏火把光亮特別明顯,道路又簡單少分岔,不怕走錯。
沿着小路轉過山坳,面前忽然火光大亮。
其姝忙收僵停馬,可已然晚了,一群穿着北戎服侍的男子已舉着長刀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