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上中天,聽啼館裏燈火輝煌,趙靈運披着件菊紋淺金色外袍坐在榻上。她剛剛梳洗完,這會整個人慵懶的翻一本書,不時還拿筆批注。
古有先人寫道:“北方之人,謂棋為弈,弘而說之,舉其大略,厥義深矣。局必方正,象地則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黑白,陰陽分也。骈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陳,行之在人,蓋王政也。”【1】
這是先人有慧根,将棋局喻為朝廷王政,黑白棋子則象征為各方勢力,至于為什麽要寫下棋,就是皇帝的治國之道了。
枝茜在一旁看着,想了想,又點了盞燈移過來,“大姑怎麽有心看起來棋譜了?”
趙靈運擱下毛筆,淡淡掃過來,“可不要小瞧了,誰不是這大盤上的小棋子兒呢。”
枝茜笑了笑,“五爺曾跟奴婢說,大姑若喜歡下棋,他有一些棋譜,就放在玉紗櫥。”
趙靈運又翻了一頁書道,“如此,我更需好好研究一番了。”
芙風打外頭進來,“大姑,蓮玉那邊說請您去一趟。”
趙靈運放下書,由枝茜扶着坐起,“叫傳信的來見我。”
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鬟跪在了下首,恭敬道,“奴婢是做粗事的丫頭,得蓮玉姐姐看得上,前來報訊。”
小丫鬟一想到剛才在刑堂見到的場景,忍不住打個寒顫,面對趙靈運越發誠懇回答,“蓮玉姐姐說王嬷嬷全招了,不過她說要見了大姑您的面才肯說。”
趙靈運一眼瞥過來,深深看了會報訊的丫鬟,蓮玉的手段她是信的,就起身下榻,“行了,你就前面領路吧。”
一行數人便往了刑堂行去,越走越偏,夜中偶感寒風陣陣吹面,遠離燈火通明,只有兩盞提燈微弱。幾人中,除了領路的丫鬟都是聽啼館裏的,到了快近刑堂所處的院子,就見蓮玉候在院門邊,引着趙靈運進到刑堂去。
屋內四角燃着燭火,地面剛剛被沖刷了一邊,這會還有些水淋淋的,空氣中有消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正中間跪了一排婆子,都是專門幹這檔子營生的,面上便肅殺了多。
蓮玉請趙靈運坐到了上首,拍拍手叫人帶王嬷嬷來。
受了刑的王嬷嬷,被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的從後面拖了來,到了廳堂中央直接慣到地上,頓時跟團軟肉似的趴在了地上。
咚一聲響後,屋內又歸于平靜。衆人皆垂頭屏住呼吸,只覺這四周的燭火都要把人烤化了,趙靈運卻始終眯阖着雙目,手指有一陣沒一陣的敲着扶手。
蓮玉掃了眼離的最近的婆子,那人得令,往前走了幾步,彎下身一把薅住了王嬷嬷濕淋淋的長發,喝道:“剛不是還嚷嚷有話要說麽,怎麽這會又啞巴了?難不成就這麽一工夫舌頭被貓偷了去?”
手下的力道用了十成十,王嬷嬷卻不覺得怎麽痛。受過的刑罰也不少,相比身上如被車輪碾過似的疼,這又算得了什麽。只是被拖下去一潑冷水下來,麻木的神經似乎又恢複了,還被狠狠慣在地上,一時半會反應不及罷了。
王嬷嬷使了力氣想掙脫婆子的桎梏,發現無法後,急急喊道:“大姑,大姑,老奴冤枉!老奴冤枉啊!”
一旁的婆子一聽,怎麽先喊起冤來了?這還了得了,就要一巴掌過去,卻被趙靈運的話截了動作,“說話怎還如此不中聽,蓮玉,給她喝點水。”
蓮玉一揚手,又過去兩個婆子,和之前的婆子一人按住了手叫,一人迫使王嬷嬷張嘴,一人往喉嚨裏灌髒水。他們都是聽了剛才王嬷嬷的話心驚不以,得罪了大姑誰也撂不得好,就使了渾身解數對付。半天下來,打罵聲,水聲,撕扯聲連綿不斷。直到都沒了力氣,才喘了粗氣退到一邊。
蓮玉報,“大姑,給王嬷嬷用了一桶。”
趙靈運這才掀眼,看剛剛還算整潔的地面污穢一片,王嬷嬷灰白的衣裳滲出些血跡,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旁邊滾着一只木桶。
王嬷嬷受了刑,聲音早喊得嘶啞,确實難聽,還不老實,口出狂言,一桶髒水下肚真是解了這個難題。
趙靈運滿意地颔首,扶着枝茜的手下地,也不怕一地污髒染了繡鞋。“王嬷嬷還覺得難受麽?要不,再來一桶?”
王嬷嬷勉強動了動身,慢慢趴到趙靈運跟前,拽住她的衣袍下擺,“大姑,大姑,老奴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還望您看在老奴伺候的份上,饒了老奴吧。”
趙靈運笑意未達雙眼,“王嬷嬷說的什麽話,您既是夫人從娘家帶來的,我豈有不顧慮夫人的臉面。”回首對芙風說,“還愣着幹什麽?去綴錦閣請夫人過來,順便搬把椅子過來給王嬷嬷坐。”
等王嬷嬷顫抖着坐上了椅子,趙靈運說,“夫人說了,感念您從前照顧她,那些偷去的錢財就當孝敬了。”王嬷嬷聽了剛要跪下謝恩,又聽趙靈運道,“只是你也知,我想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一記寒冰似的銳利視線瞥過來,讓王嬷嬷差點滾下椅子來,“大姑,大姑,老奴可是全招了,真的全招了啊。”
趙靈運聽罷嘆了口氣,慢慢回到上首坐下,竟是再也不看王嬷嬷了,“蓮玉,我問你,可知怎樣在不傷及表面,讓人痛不欲生?”
蓮玉答,“奴婢不知。”
趙靈運側首望向了屋外,只見月明星稀,樹影重疊,語氣淡淡道,“這個法子聽說還是英國公府的世子想到的呢。聽說當日大理寺抓到個無惡不作的縱火犯,受盡酷刑也不曾供認,後來消息傳到比部,世子一聽就随口說了個法子,果真叫那大盜老實招供了。”
蓮玉眨了眨眼睛,“奴婢聽大姑這麽說可是好奇了,大理寺一貫有手段,怎麽還有讓他們也棘手的案子?”
趙靈運看向她,話卻是給王嬷嬷聽的,“世子說,找個大甕,下面用柴火加熱,把人投進去,害怕他不招?”
王嬷嬷聽了,已經爛泥一樣軟到地上,幾個婆子夾起來也是不行,過一會就聞到一股騷臭味,原來是被吓得失禁了。“大姑,是夫人一早就派老奴跟英國公府通信,老奴沒有騙您,大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鬼哭狼嚎一般,趙靈運皺了皺眉。雖然早就知道容氏打算,但聽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便冷笑道,“你還是不老實,英國公府怎麽突然想和縣主府結親了?還是你就是英國公府安進來的?你還真想嘗嘗入甕的滋味?”
王嬷嬷咬了咬牙,“大姑饒命!什麽安進來的什麽人,老奴不知啊!您壓着夫人,夫人不服氣,便尋思找英國公府當靠山,又親上加親……我沒有再隐瞞了,全都招了,大姑饒命啊!”
“賤畜!你敢當面指責我?你是個什麽東西在這亂造謠?”伴随着一道高聲怒斥,容氏從外面急急走了進來,剛巧讓她聽到王嬷嬷的話,氣急敗壞之下,一腳狠狠踹過去。
趙靈運見容氏來了,也不動,只坐着看她踹打王嬷嬷,想到兩人朝夕相對,如今卻像潑婦一般,就道:“夫人放心,王嬷嬷說的話我自然是不信的,這種玩意為了活着什麽話不敢說,還是夫人您親自審吧。”說完也不看容氏什麽臉面,徑自帶着人馬走了,總歸是沒吐出什麽實質東西,又差不多了。
回到聽啼館,已近戌時三刻,趙靈運不待換下衣裳休息,立刻伏在案頭提筆寫信,然後裝好遞給蓮玉仔細囑咐:“你去找陸管事來,我在這等着見他。”
待蓮玉去了,枝茜和芙風忙服飾趙靈運描眉畫唇,又換了一身出門見客的外袍,才坐到了花廳裏,等陸乙郎來。
楚襄安排與她聯絡自有一套方法,不一會,果然見蓮玉領了陸乙郎進來。趙靈運先起身告罪:“這麽晚,叨擾陸管事休息了。”
陸乙當時以為縣主府是有什麽事,但一想也無甚大事,四姑娘還在春困別莊好好呆着,這一路也有些摸不着頭腦,直到看到趙靈運安安穩穩坐在花廳裏,走近桌旁施禮道,“大姑找小人定有要事,可有什麽需要陸乙做的?”
趙靈運請陸乙坐,又親自斟茶倒水,“想請陸管事幫忙打聽,英國公府最近有什麽動作?”
陸管事不動聲色地喝了杯茶,“大姑可是有什麽想法?”
“我順安縣主府雖不才,也勉強擔着個'皇親'的名號,容氏是僅僅想逼我叫出中饋,還是這裏面,有英國公府別的意思?”
陸管事想了想,把這上京城裏的世家勢力大抵說一遍,“英國公一直為朝中重臣,朝中關系也是盤桓交錯。不過聖上是否有意打壓各家,這聖意無法揣摩,但公子的意思是大姑無需太過緊張。”
趙靈運聽罷,眯了眯眼。容氏借英國公府勢力把她攆出府去,這是她一早便知的,只是她又不得不深思,這裏面還有其他的深意?畢竟從早年下毒害承嗣,到現在總總作為,當初本意也不過是設個圈套給容氏添堵,好扶持承嗣繼承家業,也确實如計劃裏的,使容氏暫時在沒心思與英國公府聯系,且楚襄這裏也沒什麽動作。
“容氏既與将軍府結親,還要與英國公府結親……公子有什麽打算?”
陸管事道:“公子的事一切妥當,鬻官的事也盡可放心,等時候到了,公子就會入主将軍府。”
趙靈運點頭,不再言語。
“大姑放心,您要辦的事就交給小人吧。”
趙靈運也起身一福,“那便有勞陸管事了。”
“時候不早了,小人不便多待,就此告退。”陸管事起身一揖,然後告辭離開。
蓮玉這時又低聲道,“大姑,刑堂那邊還派人看着嗎?”
“不必了,”趙靈運想着剛才容氏那張嘴臉,只交待下去,“夫人那邊要做什麽,都應她做,不用管。”
“奴婢省的。”蓮玉一福身,也退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引自《弈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