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農歷三月三,趙靈霄的及笄禮在東房進行。

這一早天還未亮,門前就停了三輛馬車。頭前一輛華蓋馬車上下來一人,卻是英國公府的庶長子媳婦戴氏;中間的那輛青鸾馬車下來的是穿着一身四喜如意錦緞,圓盤臉的婦人;最後那輛翠蓋珠纓車上,下來個豔麗華貴的夫人,穿着撚金銀絲寶相雲紋鬥篷,梳鳳頭,戴五鳳朝陽八寶珠釵,往那一站氣勢逼人,竟是生生把旁邊兩位貴婦給比下去一截。

芙風小心觑了一眼,有些好奇,便捅捅旁邊的蓮玉問道:“這夫人好氣派,是哪家的夫人?”

蓮玉壓低聲音,“是鎮遠将軍夫人。”

芙風趕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心裏卻道,那夫人一看就不好伺候,多虧不是她們大姑嫁過去。

而另一邊,早在三人下車來,站在一群丫鬟婆子最前面的容氏便迎了上去。

“嫂嫂,夫人,天寒露重,為參加小女及笄特意而來,素櫻先在此謝謝各位了。”

戴氏先搭手扶住容氏,客氣笑道:“妹妹說的是什麽話,外甥女的及笄是必定要來的。”

中間那名圓臉夫人也笑着到是,容氏又側頭看向将軍夫人,但見她兩葉吊梢眉挑起,笑語嫣然,“夫人客氣,以後咱們是親家,當是來的。”

容氏面上隐隐幾分得意。三日前,順安縣主府的帖子就下到了英國公府和鎮遠将軍府,不說鎮遠将軍府,華榮夫人那,看了半天最後決定派戴氏走一趟。戴氏會做臉面,又一直協理英國公府後院事宜,算是給足了容氏底氣,就說容氏親到門外迎人,幾人見過禮,預備到為賓客準備的東房暖閣休息。

中間那圓盤臉夫人穿的不如兩位夫人,乘的馬車也較樸素,容氏對她也無過多寒暄。她又只帶了一個丫鬟,扶着自家夫人頗有些氣悶的嘀咕:“夫人才是最正經該來的,那兩個算什麽?”

圓盤臉夫人好脾氣地拍拍丫鬟,目光一直看着站在容氏後面的趙靈運,見她舉止大方得體,一一給各位夫人請安,而後走了過來,下拜做福:“靈運給舅母請安,舅母萬好。”

原是這圓盤臉夫人乃林氏遠房兄弟的正妻馮氏,夫婿在朝中任工部屯田司郎中,雖門第不及那兩家氣派,但為人正直公允,趙靈運便是把名下屯田放在他那登記載冊。

馮舅媽往來不常與縣主府走動,但往年府上有姑娘及笄必定要請她前來,這次趙靈霄的及笄禮,容氏沒打算請她,是趙靈運着重加上的。

“靈運快起來,”馮舅媽緊了緊握趙靈運的手,一張圓盤臉上七分慈愛三分柔善,“許久不見了,你可還好?”

趙靈運反扶着馮舅媽跟着衆人往府裏去,“我都好,不知舅舅可好?”

“你舅舅挺好的,家裏的那幾個丫頭也都好。”馮舅媽笑道。

趙靈運颔首,引着她跨過門檻,“這次靈霄的及笄,還要麻煩舅母。”

“不麻煩,靈運可不要說麻煩。”馮舅媽看了看趙靈運,她年輕時也見過一兩次林氏,那是個高潔矜貴的才女,趙靈運氣态上不遑多讓,一雙眼也是像極了林氏。

林舅父在家時曾感嘆自己那遠房妹子是個紅顏薄命的人,好在縣主一直器重趙靈運,自小就養在身邊,如今也是個擔的起的。只可惜趙定不是良人,可憐趙靈運到現在還未成親,這樣子也不知林氏在天有靈會做何感想。

馮舅媽不是個糊塗人,她家雖小,也是一人主持內外。對趙定也沒有太好的印象,自然對趙靈運也諸多可憐的心思。

“聽說你弟弟承嗣回來了?”

“回來了,”趙靈運說道,“春闱将近,我讓他去讀書了,卻是我的疏忽,沒有要他去拜訪舅舅舅母,是靈運不敬。”

馮舅媽只說讓承嗣好生養身和溫書,并不在意。他家雖然與林氏算得上親戚,但實則親緣已經較遠,最多是同族。不過林庚望還在京中為官時,便告誡林氏要“親裏間常往來”,到如今林舅父還總覺着是他們借着這點親緣高攀了林氏。

趙靈運心思靈敏,自然揣摩出幾分林舅父的意思,但趙靈運自覺沒要趙承嗣擺放确實是大大的疏忽。

馮舅媽再三囑咐,親戚間不拘于這些俗禮,春闱當屬頭等大事,等趙承嗣登高那日再去拜訪也不遲。

“我就厚着臉皮等承嗣的一杯喜酒。”

再說笄禮參禮者,有贊禮一人,正賓一人,贊者一人,執事三人。贊禮者主持笄禮也,正賓者由主人家選擇德才兼備的長輩。贊者乃笄者的姊妹,執事則協助正賓,捧笄、簪、釵冠。【1】

容氏原主意的正賓是鎮遠将軍夫人,先不說鎮遠将軍乃聖上重用,其夫人雖是繼室卻也是正房。而戴氏,出身簪纓世家的英國公府,可惜她雖協禮中饋,到底在品級上矮了将軍夫人一截。

當日在選正賓人選上就犯了難,容氏倒也留了個心眼,沒把話說死,給各府遞的帖子裏也只是說“願吾子之教之也”,【2】而華榮夫人和将軍夫人自有琢磨。

容氏看着兩人用完茶,湘紅進來報趙靈霄業已焚香沐浴,就起身請人到院中觀禮。

将軍夫人故意走得慢些,對容氏選自己做正賓是十拿九穩,然而就見容氏走到戴氏跟前一福禮,笑道:“嫂嫂,素櫻還請您為靈霄加笄。”

将軍夫人一聽怔愣了,再緩過神來時,面色立時陰沉下來,吊梢眉挑得極高,眼神勾着抹冷意。

容氏猶自笑道:“請夫人到上位觀禮。”

将軍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會容氏,而後冷哼離去。

馮舅媽也拍了拍趙靈運的手道:“我就去前頭了。”

靈運颔首,吩咐芙風伺候馮舅媽。然後丫鬟們掩門放簾子,侍候着趙靈運換衣打扮。

院內絲竹聲鳴,青煙袅袅,趙靈霄跪坐在當中,穿一身采衣采襪,趙靈運于身後為她梳頭,整頭。

湘紅、一個嬷嬷,還有一人奉盥洗、冠笄,再請戴氏出來為趙靈霄戴笄。這樣三加三拜,又喝了醴酒,最後趙定說了一席話,禮就成了。

趙靈霄正式及笄。

将軍夫人也不等容氏客套請罪,直接帶了人離府。趙靈運親送到門口,只道夫人慢走,卻見那夫人滿面愠色,說了句咱們來日方長,便上了馬車遠去。

蓮玉在一旁輕聲道:“夫人得罪了将軍夫人,恐怕日後有的心煩了。”

趙靈運勾了勾唇,也不說破。容氏想與英國公府結親,且又是英國公府出來的女兒,當然要給娘家臉面。這将軍夫人呢,可能是有手段,睚眦必報的,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不過常言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兩人一般一般,且看戲吧。

送走了将軍夫人,馮舅媽也由芙風和丫鬟陪着出了府來,趙靈運見狀問道:“舅母怎不吃完酒席再走?”

馮舅媽笑着搖頭,“就不吃了,我家裏的那個婉姐兒是個潑皮猴,她父親才罰她閉門思過,我怕我呆的時間長了,那丫頭又偷跑出來。野慣了,更不好管。”

馮舅媽口中說的這個婉姐是她的小女兒,剛十二三歲的年紀,聽說正是活潑的性子。趙靈運勾了勾唇角,回頭跟蓮玉說了幾句,然後扶着馮舅媽走。

“那我就不留舅母了,不過我有些東西得讓舅媽拿回去。不是些什麽值錢的,都是給妹妹們玩鬧的。”

說着,蓮玉回了來,後面跟着珍鳥還有其他兩個丫鬟婆子,手裏俱是錦盒。在馮舅媽跟前晃個眼,便都搬到車上去了。

馮舅媽知曉趙靈運雖說的簡單,這裏面恐怕有不少是跟她還有幾個女孩家的錦緞刺繡胭脂水粉之類,還有些銀錢也放在了個木匣子裏。

“多虧舅舅,府上的屯田都有盈利,也無需擔心被有心人眼熱。”趙靈運扶着馮舅媽上車,“舅母慢走,我就不送你了,讓蓮玉待我送您一程。”

馮舅媽心裏溫熱的,趙靈運一直不吝啬,知恩圖報。“有空的話,靈運到我那去坐坐,你舅舅也想見見你。”

趙靈運下拜福禮,直到馮舅媽的馬車看不見了,才起身來。

“外甥女如此知書達理,不嫁人真是太可惜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悠閑喟嘆,語調輕惶,聲線低沉,恰如其人,自晨光中踱步而至,履帶輕緩,富中帶貴。一張冠面凜冽矜傲,桃花眼含兩點春情,薄唇輕翹似彎月如勾。

容桓揣袖而站,足有八尺,兩人間距不足半米,他伸手便可得面前人。

趙靈運只覺頭上發帶翻飛,耳邊已查這人氣息綿長,“卿卿覺着呢?”

發絲卷進唇角,趙靈運避首擡腕,一截雪白玉筍似的嫩指摸上朱唇,容桓看着看着,一雙銳利星目瞬間暗了。

作者有話要說: 【1】【2】及笄禮流程參考網上

舅舅終于又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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