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姑,該吃藥了。”

枝茜提醒道,就見芙風端了碗藥過來。

容桓放下筷子,再看趙靈運面不改色地一口喝掉,不禁皺緊了眉。

“你喝的什麽藥?”

趙靈運結果枝茜遞來的帕子,按了兩下唇角,“大夫說我有些魇着了,開了些安神的藥。”

“魇着?”容桓一挑眉,眼神唰一下冷了下來,瞥過枝茜和芙風兩個丫鬟,當初就是她們親眼所見趙靈運被擄走,“你們姑娘夜夜都睡不好?”

枝茜低眉垂目,“大姑夜晚睡的并不安穩。”芙風也跟着應和,罷了從袖子裏拿出包蜜餞,“大姑,這是五爺讓奴婢給您的。”

容桓收回目光,起身到一旁淨手,“聽說你弟弟也病了,現在可是好了些?”

“勞世子挂心,”趙靈運拿了手帕遞過去,“承嗣自小身子骨就不好,那日聽說我出了事,就犯了舊急。如今見我回來,也看過大夫了。”

容桓點頭,随手撇開茶碗漱口。他是聽說過這個趙承嗣的,正庸三十年舉子,自小養在前中書舍人林庚望身下,而這個林庚望雖不在朝堂多年,還是有些名望的,更在青陽開了間書院,像前幾次的殿試三甲多出于他那裏。

趙承嗣少時多有慧名,可惜壞了身子骨,雖救回來了,這輩子多半也不會出入仕途。趙靈運一直不放權利,到今日淪為上京中有名的老姑娘,都是為了這麽個嫡親弟弟,至于容氏下毒謀害,一切緣由,他是明白的。

容桓突然就想見見這個有慧根才學的小少年了,他對趙靈運說,“既然都在你這留飯了,就去走一趟,如何聽說病了卻沒探望的道理?”

趙靈運看了他兩眼,罷了叫容桓稍候片刻,進的卧房換了身衣服,這才去了瘦園。

趙承嗣病後一直居在瘦園,反而是趙定夜夜宿在綴錦閣,不說這其中道理,容氏倒是沒懷疑過趙靈運之事。

卻說趙靈運和容桓二人進到瘦園,恰好碰上出診的大夫。屋內燒着炭盆,三四月的天氣恍若提前步入盛夏,熱的人一身一腦門子汗,卻也沒有敢開窗打扇的,此時行針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趙承嗣半裸着趴在床上,頭發濕淋淋的搭在額前,後背拔滿了細竹筒,每一個竹筒裏烤着烈酒和長針,床榻下還放着個銅盆,扔着沾了血的布巾、棉花。

松明疊了又疊布巾,再小心翼翼地給趙承嗣咬了,嘴裏還要勸着,“我的爺,您小心咬了舌頭,回頭大姑問起,小的又該挨打了。”

趙承嗣費力地瞪他一眼,嗚咽着,松明卻知道他說的是:就你話多。

松明搔搔頭,一轉身看見趙靈運正站在後面,剛要作揖,又見一邊站着個身材颀長英挺的男人,棱角分明,清貴威嚴。

“大姑……”松明一揖道,正猶豫着要給容桓做什麽禮,被趙靈運擺擺手,自去了。

這一屋子簾子擋的嚴實,見不得一點風,又燒着炭盆,怕是沒什麽病先暈倒了。就像那趴着的趙承嗣,神色昏昏沉沉,旁邊只有一個大夫揮汗如雨。

趙靈運沒有出聲打擾,一直站得不遠不近瞧着那人一針一下手腕有力,好像他不是行針而是作畫寫字,行雲流水,氣定神閑。

直到最後一針行完,烈酒燒棉花,再把竹筒扣下,他回過身來,淨手收拾藥箱用具。

容桓看得分明,這人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的光景,已經有此技藝,當下頗為服氣,“敢為大夫哪裏高就?”

“有病治病,沒病閉嘴。”大夫說話倒不客氣,罷了擡目掃了眼過來,就見眉目偏陰柔,又攜帶着貴氣。

趙靈運按住趙承嗣挑起的眉頭,輕聲道:“叫世子笑話了,此人乃菩若寺高僧了色大師的弟子,臨淵。”

容桓揚唇輕笑,“卻是了色大師的弟子,容桓唐突了。”

臨淵似笑非笑,一甩袖道:“趙五爺,你這可是第五針了,再不好生養着,麻煩自己備好後事別再來找我了。”

說罷,提着藥箱出門去。

容桓看趙靈運在給趙承嗣擦汗,又瞧了兩眼桌上的香,“五爺這是日日要如此?”

“只是近來不見好才這般,”趙靈運回應,又跟趙承嗣說,“香快燃完了,我就幫你把竹筒卸下。”

趙承嗣聞言輕輕地點了兩下頭,看向容桓的目光有些輕飄飄,“你,你是……容世子吧?”

容桓挑眉,略有驚奇,“五爺如何看出來的?”

趙承嗣費力地扒着趙靈運的胳膊,往上擡了擡頭,“長姐日前遭難,來的頭一位是平江小侯爺,承嗣還在想世子何時前來,您便來了。”

容桓點頭,“原是五爺一直在等某。”

趙承嗣嗤笑一聲,語氣雖弱卻也冷盡三分,“世子如何哄得我,我長姐……前去陽鼎山,不過半,日,又任由,任由賊人,眼皮子底下……擄了去,還,還遭如此大罪,罪,世子,不該來賠罪?”

“五爺說的對,”容桓當下便一揖,落落大方道,“事原是因容桓,容桓便是被人押着也喊不來一聲冤枉,不敢懇請五爺原諒,思來想去倒生一計,五爺不妨來聽聽?”

趙靈運眼皮一跳,剛想說不可,趙承嗣卻按住了趙靈運,神色多有晦暗。

容桓目光盯在趙靈運那緊抿的雙唇間,想到它的柔軟和香甜,聲音就多了缱绻暧昧,“某想以身相許,娶卿回府,當作賠罪。”

用我餘生來賠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趙靈運垂下眼簾,扇子一樣的睫毛亂顫,“世子說的是玩笑,承嗣莫要當真。”

趙承嗣卻動了動身,眼裏幾分期盼之色,“世子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容桓眯了眯雙眼,雙臂振袖收後,輕握成拳。

趙靈運搖頭,喊來松明伺候,告誡他安心養病,便和容桓退出了屋內。

容桓沒看見的是,趙承嗣剛還略顯稚嫩急切的臉面變得淡定自若,松明悄悄伸出個拇指,嘴中無聲做着:五爺厲害!

———

臨淵從趙承嗣那出來就來了聽啼館,眼下撕下粘在臉上的□□恢複楚襄身份,換了身衣服,慵懶地依着軟枕喝茶。

看得是春日暖陽,燕子□□,聽得是郎情綿綿,可是沒有妹意。楚襄不禁感嘆:趙靈運當真是沒有兒女情長。

趙靈運掀開茶碗吹了吹,擡首遠眺:“怎麽不識情滋味了?過些時日,怕是全上京城都要知道我愛慕公子思之如狂,恨不能相守唯入空門了卻殘生。”

楚襄闔上雙目,晃了晃腳尖,“怎麽?你答應嫁他了?”

“沒有。”

“還差什麽?”

“差在我對他沒興趣。”

楚襄叩了叩桌面,“男人多是以色看人,你有姿色,自當利用。”又說,“容桓此人自負甚高,能得他青眼的當不多,你切記見好就收,莫惱了他。”

趙靈運不屑諷刺,“我當公子用我什麽,不過還是以色謀人,不怕我倒時成全了誠王?公子怕白費功夫了。”

“真有那時候,不需我動手,趙五爺就不會放過你吧,大姑,你以為呢?”楚襄閑閑道。

趙靈運悄悄握緊了手心,不置可否。

趙承嗣有野心,一心謀劃,雖說是能力和眼見,到底還是不滿于殘弱病體困于區區一個沒有權勢的縣主府。如若不是身子骨壞掉,他做這些許當是順理成章,甚至于縣主在的話也會權力相助,不至于到今日只能拖着病體,人後謀權贏劃。這樣的人,真要折了他這一身支撐的骨頭,趙靈運自認做不到也舍不得。

或許楚襄一早就算計了清楚,她又何不是在謀劃着,掌持縣主府大權多年,到底是為了趙承嗣,還是什麽,若說個清楚,她也分辨不出了。

趙靈運性子上不像趙定也不随林氏,倒也順安縣主如出一轍。這也注定她不能獨善其身,唯有一較高下,争份榮耀。

“公子出來的久了,該是想念靈兮了,”趙靈運喝了口茶,“靈運身子還未大好,就不送公子了。”

楚襄被攆也不氣,他慢悠悠地支起下颌,看住趙靈運,“你服那藥了?”

趙靈運不答,徑自去了裏間。

楚襄摸了摸鼻翼,吩咐芙風,“此藥喝一次也罷了,晚上給你們大姑泡些羊花,祛寒毒。”

芙風應了。

楚襄掃眼滿室馨香,輕紗拂動,撇唇輕笑,然眼底未染笑意。

趙靈運,還真是敢呵。

敢下刀,敢當胸對己一刀,真是沒令他錯看。就是不知若容桓知道了,又該何種樣子?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他倒是開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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