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容氏素日來精神不濟,應付趙定越來越勉強,慶幸的是兩人同榻不同眠,趙定還沒看出來什麽,容氏卻吃盡了苦頭。
肚子已有三四個月的形狀,就快束不住腰帶,湘紅偷偷請來的大夫也說她思慮過重,胎兒有不穩的跡象。
這裏面的輕重,容氏還是知道的,然先有趙承嗣病重回府,趙靈運後腳跟了回來,後面趙靈霄被歸送,來的人是平江侯小侯爺。容氏有所懷疑,還想派人打探細糾,趙定一連住了多日,到後來幹脆宿下了。
容氏無法,叫湘紅去問趙靈霄,又被擋了回來,說尚有佛經七七四十九卷要誦,竟是雷打不動的晨昏定省也免了。
湘紅接過小丫鬟遞來的湯藥,便把屋內的下人都打發了出去,“夫人,大夫說要趁熱喝才好。”
容氏不敢拿子嗣托大,遂喝掉,罷了皺了皺眉,“太苦……這藥還要用多久?”
“大夫說,直到您不再見紅為止。”湘紅回道。
容氏看了看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在上面摩挲了兩下,“人送走了?可有被人發現?”
“送走了,”湘紅拿過幾只迎枕,給容氏墊在後面,“奴婢送到了坊門前,也沒見有什麽可疑的。”
“你做事我放心,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府裏可用之人太少,湘紅去辦別的事,順便找了個可靠的、隔三差五過來給容氏看診。
這孩子是去年冬日有的,就連趙定都不知道,她還愁呢如何能瞞得過去,趙定就搬了過來。
“夫人,李大夫說這藥喝完暫能安穩段時間,您不能再拖了。”
容氏瞥眼過去,眉目有些淩厲,“怎麽?他已經等不及了?”
湘紅垂下頭,直道不敢,“桃蕊是不能再留了,她把您的消息往那頭遞。大姑不盡然會相信她,怕是許了她什麽,到時候胡亂說到老爺那便不好了。”
容氏捏了捏拳,并未說話。
湘紅繼續道:“至于那位爺那,上頭已經動了,要您不要再管,只想法子安心孩子就行了。”
容氏聽罷,狠狠盯住湘紅,眼色極冷,偏湘紅說話沒落得下風,這會說完也擡頭看向容氏,少頃,跪了下來。
“奴婢父母性命都在夫人這,奴婢斷不會也不敢做什麽對不起夫人之事,”湘紅低聲表忠心,“那位爺說,誠王見過世子了,這邊行不通還有一事可行,春闱過後選妃,六姑娘正合适。”
容氏再沉不住氣,怒聲發問:“世子那邊不行?怎麽個不行?當初他可是答允我的……”
“夫人!”湘紅打斷她,“世子親向誠王殿下求的,誠王殿下已經應了。”
容氏一怔,再回過來神時,已經扔了被褥枕頭下去,“菩若寺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說清楚了。”
她處心積慮,費盡心思,難道到頭來一場空?如何她的女兒靈霄不能嫁回英國公府去,她這一輩真的只能處處被人壓一頭?
就聽湘紅說道:“菩若寺什麽事奴婢也不清楚,那位爺更是一句話也未說,只讓您養好身子,把孩子生下來。”
容氏把這段期間前因後果想了想,猛地一個哆嗦,再看湘紅時厲聲戾氣,“怕是老爺也知道這裏面關系,才不許我見靈霄,連着我屋裏的人都見不到!”
湘紅伏在地上,告罪奴婢辦事不力,還請夫人恕罪。
容氏有些疲軟地倒回了榻上,心道還真是小瞧了趙定,從來不聞不問的人,一朝做事也是雷厲風行。
順安縣主府果然大有問題。
她過了半天才緩了些力氣,招呼湘紅過來,“你去把桃蕊處理了,連那些看着可疑的都給我弄幹淨了,我眼皮子底下見不得那些鬼祟。”
“奴婢省得了。”
湘紅應了,伺候容氏小憩,待她睡下,出門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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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兒一路小跑到聽啼館,還沒進二門,一婆子攔下她。
“怎麽回事?這般莽撞,可知這是大姑的院子?”
紅兒有些着急地往內伸了伸脖子,沒見到想見的人,忙拉住婆子的手好聲好氣道:“這位嬷嬷幫幫忙,婢子是蓮玉姐姐手下做事的,現在有要事求見大姑。”
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她們是大姑手下做事的,從不敢馬虎。這會有個小丫頭自稱是蓮玉姑娘下放的,卻眼生的狠,就跟另外一個守門婆子使個眼色,那婆子自去了,很快就引了珍鳥過來。
“珍姑娘,就是這個丫頭要見大姑。”婆子說道,往後一讓露出了珍鳥。
珍鳥笑呵呵的眼睛看了過來。
紅兒低下了頭。
“行了,既然是見大姑的,跟我走吧。”
珍鳥轉身先走了,紅兒想了半天,也知沒她領着進不去,就跟上了。
“大姑最近身子不好,才喝過藥,你說話小心些。”
“多謝這位姐姐提點,紅兒省的了。”
珍鳥有些好奇,“原你就是紅兒?聽說是個能說會道的,現在看來倒不像。”
紅兒小心陪笑着應和,“叫姐姐笑話了,我實在是個蠢笨的,上不了什麽臺面。”
珍鳥搖搖頭,再不說話,領她到了正屋前說你進去吧。
紅兒看了兩下紅磚綠瓦,深吸口氣進去了。
趙靈運坐在暖炕上謄字帖,旁邊是枝茜、芙風和蓮玉三個大丫鬟,除了芙風向她努了努嘴,其他兩人皆垂目不語。
紅兒跪在了下首磕了個頭,“大姑,求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趙靈運恍若未聞,拿筆沾了兩下墨,繼續寫到。
紅兒往前蹭了蹭,聲音帶了哽咽,“湘紅不久前帶了個人到夫人屋裏,把人送走後又呆了許久才出來,奴婢壯膽偷聽兩句,夫人怕是疑心,要除掉桃蕊和奴婢了。”
趙靈運最後一個橫溝豎撇收筆,才放下筆看過來。她面色有些蒼白,眼裏不見七情六欲,神情冷淡,“湘紅找的什麽人?在夫人屋裏做什麽?”
“大姑恕罪,奴婢并不知曉。”紅兒說道,“只是那人隔三差五來一次,一次要坐上許久,夫人自從王嬷嬷的事後除了湘紅就不讓他人近身了,桃蕊也不行。”
趙靈運沉吟片刻,自從王嬷嬷的事後容氏确實消停許多,态度多有服軟跡象。她是從來不相信容氏可能放手,不過是哀兵政策罷了,現在瞧着倒是有更大的秘密,許是見不得人的,這才狗急了跳牆,要開始除人了?
“聽說你見過湘紅出去?就在馄饨攤前?”
“見過的,湘紅在一個馄饨攤前坐了許久,也沒見她和什麽人說話,就吃了碗馄饨走了。”
一旁的芙風哼了一聲,“縣主府什麽吃食沒有還要去外面的攤子吃馄饨?”
趙靈運想了想,問道:“你說是夫人要湘紅料理桃蕊?”
“是的,奴婢親耳聽到的。”紅兒忙不疊道,“奴婢平時跟桃蕊走得近,怕是也被夫人懷疑了。”
“太莽撞了!”一直沒開口的蓮玉接道,跟着跪了下來,“大姑恕罪,是奴婢未管教好下面。”
枝茜看了眼紅兒,“可是夫人故意設了圈套,等你露出狐貍尾巴,叫人抓個現形。”
紅兒聽罷才反應過來,一擡頭更是神情凄哀沮喪,嘴張了又張,最後頹然閉上,眼淚滾了下來。
趙靈運掃了眼枝茜,扶着下到地來,“你速速回去綴錦閣,記得從後院繞一圈,讓人看見,湘紅若問起,你就說辦事去了。你不是被罰到廚房采買麽?”
趙靈運這是教她方法給她指了條路子,紅兒一凜趕緊跪好磕了個頭,罷了直起腰杆風風火火的去了。
蓮玉躬身一福,“大姑,奴婢告退。”
她也要去查查綴錦閣那邊到底什麽事讓容氏開始肅清人手了。
趙靈運擺手,不再看她,又坐回炕上,翻了新的一頁字帖。
正是過秦論。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
更潮疊代,訊息萬變。
趙靈運從炕桌上的小碟裏倒了幾顆花生碾碎,伸手朝外啾啾了兩聲,引得小鳥下來啄食。她一面看着,一面撓了兩下柔軟的羽絨。
“縣主在時,也曾給我挑了幾個人家,那些個哥兒爺們現在也是妻妾成群,兒女雙全。她到後來最大的遺憾,不過是耽誤了我,我卻從未這麽想過。”
枝茜擡起了頭,追逐着趙靈運的身影。
“母親身負才名,不過是風光了兩年,父親再好,寄情于山水也不放心在她身上。就是容氏,潘氏,哪個不是美人,也沒見父親多駐足停留。”
“人心最難把握,偏我要去把握一人心,只是容桓,到底不是我想過的人。”
趙靈運回過頭來,沖枝茜和芙風笑笑。“過些日子若世子再來,你二人不可再撂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