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葉子牌總計四十張, 分為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四種,每一種上下兩方點了不同的點數,用以區分大小。

想要比大小, 用的當然是一整套。十萬貫比萬貫大,文錢是最小。

花閣的牌由專人手繪,上面圖案精美, 又覆以薄薄一層清透幹油,以防人手将其畫蹭花。牌再美也比不過在場幾人。

哪怕衆人穿得比往日随性,可容貌姿态氣度在這裏, 半點無法被遮掩。在場四個男人, 手上拿着牌神情認真, 在薄薄紙片面前頗有種殺雞用牛刀的可笑。

送上的燒白被倒在一個木盒中。木盒共計十六格,每一格放着一白瓷碗。清透燒白倒着油燈光,映着屋內奢華,晃着人目眩。

迎春的牌如他說的那樣,不大,萬七。

另外幾人開牌,六十萬、萬四、三索、五文和蘇千轶的八文。

蘇千轶憑借最小的花色拿下最大的牌, 成為第一個提問的人。最小牌是可憐見的崔大人。崔仲仁深吸一口氣。

他想進來問別人或聽點什麽事, 沒想到運氣這麽差, 會第一個被問。他可憐兮兮看向蘇千轶,知道心軟的蘇小姐必不會為難他。

商景明無聲笑着,注意大多在蘇千轶身上。蘇漠嗤笑一聲, 想看崔仲仁能演出點什麽花樣。迎春則饒有興致, 輕微把玩着牌。

蘇千轶拿着手上八文, 對上崔大人。

崔大人進門時多嚣張,現在就有多可憐。惹得剛在擔憂人腦袋的蘇千轶不由笑出聲。她不能多問兩人之間的關系, 也不好将她那點動作放到明面上。

她于是問:“崔大人年紀不小,打算何時成親?”

崔仲仁如今算是京城紅人。江南崔家人來人往,媒婆恨不得将所有适婚女子都給他搭上一搭。他是一人在外,哪怕官場上聽到這種,也多是哈哈打個幌繞過話。

他意外蘇小姐問這話,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好。

若要真地說,他坐在位置上,其實不是很明白:“世上真會有書裏所說的那些情情愛愛麽?”他出身商戶,來往見的人太多。

有錢有權者、大富大貴者、文人墨客中,那些人揮筆寫下隽永詩篇,于公挑不出過錯,于私多有虧欠。他說着:“我見過前腳與心上人傳情書送信物,後腳另外與人訴說衷腸。也見過夫妻和睦之下,莺莺燕燕藏于其後。”

若說白頭偕老,只算八擡大轎與死後同穴,那世上有不少。只是中間短短幾十載,人各個裝模作樣不過如此。

“我還不曾有對誰起‘非她不可’的念頭,要是為了前程成婚,必有所虧待,心中不甘。”崔仲仁有着自己的固執,“不如再等等。”

這話聽得蘇千轶直想點頭。

若是沒多少歡喜,不過是為了門當戶對,不過是為了前程,成婚不過是一起過日子。當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長輩眼內,過日子遠比所謂情情愛愛來的重要。崔仲仁能夠有所選,必是深受家中寵溺。

她想,既是如此,那麽崔大人給她的信,估計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單純想要誇贊她。

念頭剛想到這裏,蘇千轶聽商景明開口:“難怪崔大人與蘇大人走得近。為了前程,與蘇小姐靠近是一個好法子。”

任誰都聽出商景明話裏有話。

崔仲仁這等人,該說好話的時候毫不含糊,可想到太子竟大晚上不顧自身安危和蘇小姐身體來花閣,對太子着實不滿。

不滿情況下,他明知該低頭,對着蘇千轶:“人這一生要是找不到心中摯愛,擇一門當戶對佳人以禮相待,執手一雙人必然優選。”

蘇小姐和太子能一雙人?上有皇帝皇後壓着,下有百官抵着。

崔仲仁眼眸裏是他獨有的執拗。他說着懷疑世間是否有書裏的情情愛愛,又追尋渴求着。他見過來來往往的人,依舊保有年少人的憧憬。

迎春掩住玩味,火上澆油:“大人這話有理。若是找不到摯愛,不如門當戶對以禮相待。”

蘇漠掃了眼商景明。

蘇千轶視線跟着望向商景明。

在場四個人,互相都看不順眼。他們拌嘴和孩童一樣,當發現可以對着一人攻擊,輕易就能站到一塊兒。太子殿下坐在那兒,被三人臨時搭建的聯盟隐射,低聲笑了下。

他說:“以禮相待,我做過。”

話輕飄飄,又含有沉重內意。

商景明:“所以崔大人還不曾有心上人。真碰上喜歡的人。會敬重,生怕一個動作困擾到人。會歡喜,哪怕只是一天早晚見一眼。在最後,後悔,後悔以禮相待。”

蘇千轶手指尖顫了顫,心頭大致卻意外像被攥了一下,酸澀難言。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商景明很快轉了話:“下一輪吧。”

迎春細致注意到蘇千轶的失态。她養病以來沒怎麽外出,淺淡的血色似乎被這點話重又激起。他這回将牌拿到手中,恭敬對蘇千轶說:“蘇小姐洗了牌,由我發吧。”

沒等旁邊三人說什麽,他很快将牌發下,并且沒有做任何手腳。配合得像他這局純粹來作陪。

幾人都拿到新牌,很快一一翻開。

這回五張牌,三種花色,數值簡直在比誰更小。蘇漠翻出一個五,已是冷意外放。沒想擡眼一看,桌上就沒比他大的,全是一二三。

至于一,是商景明的萬貫,萬貫一。

如此眷顧,蘇漠将自己這張牌壓到商景明紙牌上。他按着牌,帶着一絲逼問态勢:“早晚見一眼?你到底翻過幾次牆?”

商景明做好了各種質問。諸如他在帝王面前的服軟,諸如帝王和皇後到底怎麽想,又或者是他對蘇家是對蘇千轶感情多一些,還是對蘇家利用多一些。

猝不及防聽到這麽離譜的問題,他同樣清楚,面前蘇漠必然翻過不止一次牆。說不定比他次數更多。他上輩子一次都沒翻過。

那時候的蘇千轶和蘇漠,算是什麽關系?僅是情同兄妹?

商景明伸手打算去拿酒。

他的手在半路被蘇漠強行壓下。

蘇漠冷聲:“怎麽,回答不上來?”

崔仲仁不覺得這問題有哪裏為難。他從太子試圖喝酒就清楚太子經常會晚上去見蘇小姐。從這次來花閣能看出,太子行事作風有多不羁。

不熟悉時尚且能窺見太子之賢能。稍熟之後天天憋火。

他主動拿起一碗酒,氣到一口幹了。幹完氣沒下去,“嘭”一下砸在桌上。什麽男人?什麽太子?

崔仲仁重重說着:“我這碗不是替殿下喝。替回頭蘇小姐喝。”

蘇千轶勸說:“不用。崔大人多注意身體。”也注意分寸。再這麽嚣張,腦袋能保住,烏紗帽也挺危險。

崔仲仁聽蘇小姐這麽安慰他,更想喝酒。他心中那團火被酒澆灌後,扭曲不成型。他妥帖謝過:“蘇小姐上心了。”

兩人這般,讓邊上三人起了攀比心。

商景明面上有了一絲和帝王相似的威勢,回答蘇漠問題:“自她受傷後,日日去。她養病,沒想驚擾她。你那日是意外。”

蘇漠松開手。商景明還是去拿了一碗,一口氣喝下。

他們在場幾人,無人畏喝酒。

商景明喝酒不易上臉。他一碗燒白下肚,閉眼緩了緩。自醒來後,他沒有碰過酒。胸口那股熱意沒有變成劇烈疼痛,讓他不禁莞爾。

蘇漠:“你想喝酒。”

商景明将桌上牌收攏放到一旁,反問蘇漠:“在邊塞不能随意喝酒。回京你不想喝?不如回答喝一碗,不回答兩碗。”

蘇漠是覺得玩那麽慢沒意思:“只有這麽點,不夠喝。”

迎春欠身:“花閣酒管夠。晚上有空房可睡。”

蘇漠沒想夜宿花閣:“我送千轶回去。”

商景明:“我不留下。我帶她來,當然我送。”

崔仲仁是唯一留不留下都行的人,便沒湊這個熱鬧。他這會兒才想起,等下還得和朋友說幾個托詞,不然不好交代他半路跑了。

蘇千轶旁聽着争執。游戲玩着玩着改規定,又争起誰來送自己。她伸手發起了第三輪的牌:“這件事難道不該我來作決定?”

她晚上必然回去,不然蘇家人會讓人來找她。至于陪同的人——

蘇千轶将牌一一放到每個人面前:“我以水代酒,幾輪下來只可能我滴酒不沾。我自己回去。你們各自回去。我有春喜,不需要你們陪同。”

她是失憶,不是傻了。

她私下做了很多事。為何面前幾個人瞧着,對她的全部都不算了解?唯一迎春因身份特殊,幫着她做了不少事情,對她的事知道多些。

以前的她一定早早知道,在無論蘇漠還是商景明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裏,他們對她有情,僅是有情。他們該多照顧她,多體貼她,多保護她。

他們掌控着一切,權利地位,包括游戲規定。他們知道他們一兩句話決定了無數生死,哪怕現在争執幼稚,也注定是人上人。他們張開手,指縫裏漏下來的東西,能讓無數人争奪。

至于她,一位官家女,需要的是“接受”。

蘇千轶一一将面前幾個人不認同的神情收入眼中,随後翻開自己的牌。

萬貫九,全場最大的牌,不會有更大的牌。

她不為所動,彎眼笑起來:“上天眷顧,按照之前的規定,我連一杯水都不用喝。”她的一切該她自己掌控。

這一回翻出最小牌的人又是商景明。

堂堂太子,運勢實在不太好,和她走了兩個極端。這一場上,掌握了牌,她亦能掌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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