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造化弄人
自那日與折顏在屋外聽了畢方的一席話,心中情深難遣之外又添上了幾分不甘,重重糾葛下心魔複盛,夜中難以安眠。是以連向來将世事生死看得通透的昆侖墟之主墨淵,竟然也如同凡世那些愚妄凡人一般做起了以酒澆愁的事情。
在酒窖中醉生夢死數日,直到這一朝醒來,羲和星君已行至天中。他扶了扶額頭,覺得神智越發昏沉,而心中窒郁也并沒有減少半分。日光隔着窗棂刺入眼底,渾渾噩噩的腦筋慢吞吞一轉,他忽然想起凡人有一句話,叫做“酒入愁腸愁更愁”,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聲。
枉活三十六萬年歲,竟會勘不破一個“情”字,而近日的所作所為,委實也不太像他。如今窖中酒已空,大約這番傷懷也是時候到此為止了。
他扶着牆壁站起身來,略作調息,待暈眩感稍稍止歇,便踉跄往清虛洞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了悟的緣故,這一次閉關的進境倒是比以往都強些。氣息毫無滞阻地在體內運轉三十六周天,墨淵從靜坐中醒來,精神略振。如此功行有小成已是極難得的事,他深谙欲速則不達的道理,當下倒也不急于繼續修煉,而是起身出洞想要松散一二。
——結果便見到了跪在清虛洞外一臉惶急的疊風。
疊風說,十七已經消失了三日有餘,并不知道去了何處,亦未曾留下只字片句。他身為大師兄竟然又一次弄丢了小師妹,甘受師父責罰。
……十七不見了?!
墨淵強抑下心底陡然蕩開的不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問道:“可有去山下找過?凡間?俊疾山?都去找了嗎?”
疊風重重叩了個頭,滿面焦色:“徒兒們已經将十七日常愛去的地方尋了個遍,各處俱無她的蹤跡。”
“四海八荒中近日可有什麽流言亂象?”
“并無。”
墨淵沉吟不語。皓德此前那一番動作倒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如今再無哪一個部族敢稍有叛心,她應當不會有危險……常愛去玩的地方都沒有,而她也說了不會再踏入九重天,莫非……
他眸中暗色忽現:“可有去青丘問過?”
疊風猛然被點醒,有些張口結舌:“尚未……”
墨淵袍袖一拂,轉身便行:“為師這便去一趟青丘相詢,你留下守山,不必随同。”
Advertisement
騰雲往青丘的路上,他心中甚是忐忑。他寧願她平平安安,卻又隐隐期望她并非是如他所猜那般回了青丘。有什麽緣由會讓她孤身離開,連一句話一封信都不曾留?她不願待在昆侖墟了麽?她不願……陪着他了麽?她曾經說過盼望着長長久久地留在昆侖墟,難道竟是假話?還是她又與夜華……
墨淵搖了搖頭,收斂思緒,不願再想。
此番他沒有再像上次那樣破了禁制徑直闖入,而是在谷口等候通傳。迷谷樹精匆匆迎來向他躬身行禮,偷偷地用眼角餘光打量着他。墨淵曉得自己在炎華洞裏躺了七萬年,如今活生生地站在這裏的模樣定然是會叫他不大習慣,便向他藹然一笑,和聲問道:“你家姑姑可有回來?”
迷谷有些惶恐,恭恭敬敬地道:“回上神,姑姑她老人家确實是三日前回了狐貍洞。”
她果然在此。心頭一塊大石落下,卻另有一絲隐痛升騰。墨淵定了定神,點頭道:“煩請通禀一聲,墨淵特來探望。”
迷谷領命去了。過不多時便有人匆匆迎出,墨淵定睛細看,卻見來者并非他心中那道念茲在茲的窈窕身影,而竟然是狐帝白止,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轉驚為喜。
他昔年與白止因折顏而相識,甚是意氣相投,又曾有過神魔大戰時的同袍之誼,交情頗篤。聽聞他與夫人常年雲游四方難覓蹤跡,已有十數萬年不曾見過,卻不想今日竟會遇到。當下便遙遙拱手為禮:“白兄,許久不見。”
白止搶上幾步,把臂大笑:“墨淵,距上次一晤已有十三萬載,別來無恙?”
十三萬載……竟已是滄海桑田這許多年。他唇邊勾出一個懷念的微笑,不由想起了上一次遇見白止時的情景。
………………………………………………………………………………………………
那是在白家小五一萬歲的生辰上。白止家接連生了四個都是男娃,終于得了這麽一個女兒,自是疼愛得無可無不可。而天生仙胎在萬歲前易受邪氣侵擾夭折,要到滿萬生辰才終告平安順遂,自是得好好慶祝。他為此特意制了一壺百花釀為賀禮,親自攜往青丘。
白止這女兒他只在周歲化形命名時見過一次,那時她還只是個奶娃娃,在她阿娘的懷裏睡得香甜。他匆匆瞥了一眼,除了知道她名叫白淺外,便只記得她口水流了自己一臉的睡相,再沒有什麽別的印象。是以這一次當白止笑呵呵地将他的掌上明珠領出來見過賓客時,他委實是被那女娃兒清靈的眉眼震得呆了一呆。
都說九尾白狐一族俱都天生一副好皮相,但畢竟才是個身量剛剛三尺高的小孩子,容貌尚未長開,也談不上什麽傾國傾城。引起他注意的只是她的一雙靈動俏眼,天真無邪之外又含着一股勃勃英氣,清秀明麗,令人見之忘俗。
那小女娃兒按着白止的囑咐一一向衆仙行禮,輪到他時,忽然甩開了她阿爹的手跑到他面前,仰頭看着他道:“你身上的氣味好好聞,可是帶着什麽香囊?”
他失笑,蹲下身來撫摸了一下她柔軟的頭發,将那壺百花釀遞到她面前:“我是男子,怎會帶香囊。你說好聞的是不是這個?”
便見到那小女娃兒歡呼一聲:“就是這個味道,好香!” 她雙手接過,探詢似地轉頭看了白止一眼,見她阿爹拈須微笑點頭,便打開壺蓋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只見她聳了聳小鼻子,臉上綻開一個歡喜的笑容:“你這酒聞着香喝着甜,比我嘗過的都好喝!”
他忍俊不禁。白家的幾只狐貍都愛酒善飲,居然連這麽個小小丫頭都不例外。不過她也算識貨,竟然懂得他這壺酒的好處。他在昆侖墟花費七七四十九日采集百花清露做成這酒,入口柔和亦不傷身,于女子修行有所助益,确實是特意要送給她喝的。
宴後衆人散去,他告辭離開時,卻不知那只小狐貍忽然又從哪裏冒了出來,在他身後脆聲喊道:“墨淵!”
他停步轉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他與白止平輩論交,這孩子理應尊一聲世叔,卻竟然直呼他的姓名……如此不拘俗禮,倒也爛漫可喜。想到此處便放柔了聲音:“叫我何事?”
她快步奔近前來,在他面前有些忸怩地收住腳,仰頭忽閃着一雙大眼,神情嬌憨:“你可不可以收我做弟子?我想和你學釀酒。”
他微微一笑:“我從不教人釀酒的。”
她大失所望,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我阿爹說你有許多弟子,不教人釀酒,那你都教些什麽?”
“我只教道法、佛理、陣法、術法。”
她一臉茫然:“那是何物?”
“只是些行軍打仗的法子和天地萬物的道理罷了。”
她似乎還是沒太明白,咬着手指猶豫了一下,一臉豁出去的表情道:“天地萬物什麽的我雖然不很感興趣,但阿爹說我以後要做女君,勉強學一學行軍打仗想來也不壞。墨淵,我如果做你的弟子學了這些,你可以單獨釀酒給我喝嗎?”
他不禁又是一笑,彎腰揉了揉她的頭,存了幾分逗弄心思:“那你阿爹可曾告訴過你,我從不收女弟子?”
她愣愣地看着他:“為什麽又不收女弟子?”
“這……”他沉吟,給這麽一個小女娃兒講他不招女弟子是因為不想惹桃花,不曉得她聽不聽得懂?若是聽懂了,算不算帶壞小孩子?只得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她卻扁了扁嘴,對他的解釋很不滿意:“有什麽吞吞吐吐不好說的,不就是因為斷袖之癖嘛。放心,雖然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活的斷袖,但我定然不會嫌棄于你,也不會同別人講的。”
他目瞪口呆,第一次覺得白止這個女兒似乎不像看上去那麽無邪:“……誰、誰跟你說我是斷袖?”
她歪着頭一臉純真:“不用誰說啊。你長得這麽好看,這麽娘娘腔,對女子又這麽敬而遠之,不是斷袖是什麽?”
他揉了揉額頭,自覺有青筋在砰砰跳動:“這都是誰教你的?” 虧他先前還對白止生了這麽可人的一朵解語花有幾分羨慕,現在卻只覺得幸好這孩子不是他的女兒,否則他定會被活活氣死。
小女娃兒拿手指抵着圓滾滾的臉頰,表情很是認真:“四哥給我拿的那些話本子上說的。怎麽了,被我說穿心思,你很生氣嗎?”
他竟然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幸好此時白止尋來,才終止了這一段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的談話。離去時他猶自聽到白淺軟糯糯的童音:“阿爹,我想跟那個漂亮叔叔學釀酒,我想學嘛……”
他落荒而逃。此後的四萬年間再也不敢出現在青丘,生怕這小魔王纏上來定要做他的弟子。
只沒想到最後終是躲不過,她五萬歲那一年,折顏居然親自攜了她到昆侖墟,要拜在他門下為徒。他本想拒絕的,但看她似乎已全然不記得幼時的事情,言行也不算頑劣得太離譜,再加上玉清昆侖扇擇了她為主,只得答應下來。
誰又知道師徒相處兩萬年間,當年那古靈精怪、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小狐貍,竟變成了他心裏無法拔除的執念和不舍。他為她造的佳釀堆滿了昆侖墟酒窖,而尚未待他來得及将這份隐藏的愛意說出口,擎蒼便已起兵反叛。七萬年後他終于歸來,她卻已成為他的弟婦,那些苦酒只得他一人獨吞。
造化弄人,陰錯陽差,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