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露篇(5)

第5章 玉露篇(5)

我和陳阿香在這樣的苦難日子裏,噙着血淚含着怨恨過了三年。

三年時光轉瞬即逝,心有怨怼的,其實也只有我一個。

陳阿香依舊清風柔和,似乎歲月磋磨在她水一般的身軀性情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我常常佩服她的心性,也曾問過她是如何不生氣傷情。

而她只淡淡笑過,告訴我:“人生來就是要吃苦的。”

我對這句話很不贊同,我不理解為何人生來就要吃苦,那含着金湯匙出生的王公貴族,他們吃什麽苦了?就連喝的第一口奶水都是甜的。

我很是焦躁地把這些想法告訴了陳阿香,想要她跟我一塊憤憤世道無常。

但陳阿香仍然是笑,拉過我的手,換了一句:“玉露,活着就好。”

為何要這樣活着?

我不甘如此,但當我無數次和衣躺在陳阿香身旁入眠時,突然又覺得,這樣活着也還行。

第一年,陳阿香院子裏的女婢盡數被調走,二少爺說,我一個傻子就夠了。

第二年,陳阿香的衣食用度縮減成下人份額,我心裏發笑,原來以前是小姐份額嗎,不也吃不飽穿不暖,沒有任何變化。

第三年,莊戶傳來消息,說陳老爺舊病複發,二少爺趕去侍疾,恰逢大少爺整年外出行市,少了這兩位少爺時不時的找茬,我和阿香的日子好過許多。

今年是第四年,二少爺回來了,當天就面色不善地來院子裏罵了一通,但沒有動手。

還帶過來了一個姑娘,看着跟陳阿香一般大,過來就喊小姐,說自己是從陳老爺那裏來,專為照顧陳阿香的飲食起居。

我根本不信,拿着掃帚就要将她打出去,心裏想着沒準是那個天殺的二少爺送過來害陳阿香的。

但她拿出來了一塊玉佩,遞到陳阿香手上。

那次,是陳阿香第一次吼我,她說:“玉露,不得無禮!”

我不喜歡那個姑娘,整天眯着眼笑,跟誰都聊得很好的樣子。

但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她來後,陳阿香的日子确實是一天好過一天。

降下去的份額補了起來,缺的衣食成套成新的送過來,就連遣出去的女婢,也都被那姑娘說道幾句,盡數讨了回來。

我看着往日只有我和陳阿香二人的小院子,逐漸熱鬧起來,心裏說不出的酸澀,那些刻意被我遺忘的尊卑有別,身份地位,像猛獸爪牙一般攥緊了心髒,有些喘不過氣來。

也對,我只是陳阿香的女婢,甚至三年過後,與她的親近程度,比不上這從天而降的“春雲姐姐”。

那個姑娘叫春雲,我聽過這個名字。

當日,陳阿香醒來喊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我竟不知,我這傻子的記性,竟好到能記住陳阿香只喊過一次的名字。

“玉露,你瞧瞧這匹,怎麽樣?”

春雲特有的上揚聲調像極了報喜的雀鳥,從門口飄進來,叫停了準備轉身走開的我。

我不想跟她面對面,那樣會讓我自慚形穢,但她似乎察覺到了這事,總是主動與我講話。

而今日,則是又找了個挑布料的由頭,來尋我。

“我看不懂這個。”我轉身看她,“我是傻子,春雲姐姐來問我還不如去問其他人。”

春雲皺着眉頭過來:“你不是傻子。”

她是第二個以如此肯定的語氣說這話的,但我卻一點都不欣喜,道:“我是,她們都這麽說的。”

“你不是。”春雲再次肯定道,見我轉身又想走,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跟了小姐三年,應該曉得她喜歡什麽料子,幫我看看吧。”

她叫陳阿香小姐。

我突然又有些開心了,轉頭去看她,發現竟也能看順眼些。

畢竟,她叫她小姐,但我可以叫阿香。這一點上,我還是比得過她的。

想着,我不自覺将緊繃的脊背松了松,她一眼看見,拉着我就往旁側星星房走。

“阿香喜歡雲白色,緞面綢子。”我被她拉着坐下,接過那匹料子看看,柔順的觸感讓我不禁想起阿香滑而無骨的手,“紅色不好看,要換。”

“啊?”春雲滿臉古怪地跟我對視,好半天才說,“小姐還有喜歡的顏色?”

她一說完,我立刻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是陳阿香分明看不見,如何會有喜歡的顏色。

我氣極了,将那匹布料丢回給她,道:“既如此,那你回去自己選吧,反正阿香也看不見,你來問我做什麽?”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胡話,看着我頓時怒起的面容,解釋道:“我不是這意思,怪我怪我,說錯話了,是我太久沒回來,忘記了,其實小姐先前确實有喜歡的顏色,好像是雲白色沒錯。”

陳阿香滿衣櫃全是雲白色,怎可能不喜歡?我心裏怪她的粗心。

不過,為什麽說先前有喜歡的顏色?先前有?

我捕捉到這句話的意味不明,心裏有了個猜測,立刻跟上一句問道:“阿香以前能看見?”

“對啊。”春雲說,“她沒告訴你嗎?”

沒有。

我咬唇梗着脖子不回答,開始胡思亂想為什麽整整三年陳阿香都沒說這件事。

春雲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麽,一手捂住嘴,帶着慌張看向我:“啊,我不知道她沒說,我以為你知道。”

她說的話像刀子一樣,我陰暗地想,她是否是在隐射我與陳阿香只是表面親昵,而涉及隐秘的私事,絕口不提。

想着,我越來越惱,惱了半天又覺得自己沒立場,頓時洩氣,癱坐凳上不吭聲。

春雲安靜了一會,說話道:“玉露,你生氣了?”

“沒有。”我說。

“那就好。”她嘆口氣,結束這個話題。

我不禁瞥一眼她,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六年前。”春雲說完這句,就擡起了手做出停止姿态,“我不能再說多了,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問她。”

我越過她的指縫觀察她的神色,确定是再聽不到多的故事,又垂下了頭,道:“我就是她的一個女婢,不對,連女婢都算不上,我就是個傻子,她哪裏會告訴我這些事。”

“可是就是你這樣一個別人口中的傻子,帶着她撐過了這三年。”春雲說,“小姐她從來沒有把你當傻子看過,甚至,也沒将你看作女婢。”

那把我當作什麽?

我心裏突然起了絲絲期望,但這期望,卻在走馬燈閃過的一幕幕跪地求饒,為那些吃食說出糟蹋陳阿香的話的景象中,瞬間消散。

“我就是個傻子,傻子說的話都是假的。”我說。

說完,我也不管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春雲是如何疑惑的,逃也似的快速出了門。

我不敢承認,其實那些話是我發自內心,真的不能再真。

但它們全在錯誤的時間地點,以一種怪異的姿态從我嘴裏跑了出來。

就像我對陳阿香的感情,也是荒誕的。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變成傻子那一刻,真的也變成假的了。

後來很多天,春雲都沒有再來找過我,我想她終于是推翻了心中認定我正常的念頭,決意不再與我多費口舌了。

我樂得自在,每日大半時間賴在陳阿香房中,看她時而靜坐聽鳥叫,時而叫春雲給她念書。

我就仿佛透明一般,坐在離她兩尺距離的凳子上,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誰知道還能看多久呢?能看一天是一天吧。

因為我決定逃了。

陳阿香越來越順暢的日子,還有她身邊本屬于我,如今卻逐漸被春雲占住的位置,都在告訴我。

陳阿香不用我了,我該為自己努力了。

我是陳阿香救下來的,于是我擔着傻子的名頭,拼了命也要讓她活下去。

在這三年裏,我無數個夜晚啃噬着仇恨入夢,我其實是怨她的,若不是她從二少爺手中救下我,我此時應該脫離這惱人的一切,重新轉世投胎。

但我又是愛她的,愛她給了深淵中的我一束光,愛她做我的太陽,一次次将我拉出仇恨,告訴我“玉露,你要活着”。

愛恨交織本以一種微妙的界限保持着平衡,但春雲來了,我不受控制地想,陳阿香是否只把我當作她苦難生活中能利用的一個傻女婢。

傻到為她心甘情願受盡唾罵,只為得到她幾句誇獎,傻到一旦有人解救她,就能一腳把我踢開。

我知道我不該如此以惡意去揣測她,但我做不到。

或許我跟我那個壞蛋爹一般,血脈傳承的無情陰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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