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露篇(4)
第4章 玉露篇(4)
跟着陳阿香的生活其實很苦,今日領不到足份額的炭火,只能兩個人擠在一起抱團取暖。
明日送來的餐食是馊的,那就去偷後廚剩的餅來吃,反正我是傻子,偷吃的多正常,不過就是挨頓打。
陳阿香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女婢,她會仔細地給我上藥,會真心地誇贊,我今日偷來的餅一點也不幹,又香又脆。
那是因為我趁着沒人,偷偷用火烤過,第一個烤焦了,被我吃掉,第二個烤的很好,我就揣在懷裏給她帶回去。
陳阿香允許我叫她阿香。
我想,心裏是甜的,也就不在意那點苦了。
我們每晚在房裏暢聊。
我問她:“月亮房是什麽。”
她說:“這個院子裏只有三座矮房,我給它們都取了名字。女婢們住的是星星房,雜物房是月亮房。”
我問:“那你住的呢?”
她笑了,燭火映在臉上,像和煦的日光。
她說:“太陽房。”
住在太陽房裏的陳阿香,成了我心中的太陽。
就這樣過了許久,我終于知道,陳阿香不是陳老爺的孩子。
陳老爺有一個做官的弟弟,兩人關系很不好。後來朝廷因為三王和五王奪權開始站隊,陳老爺的弟弟站錯了,被新王滿門抄斬,陳阿香是他拼死送出來的唯一的血脈。
我問陳阿香:“你以前做小姐也是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嗎?”
陳阿香搖頭,說:“不是。”
她在自己家裏生活了十年,當了十年養尊處優的小姐,卻在十一歲的生日當天,看見一群人闖進家裏,燒殺搶掠,最後被奶娘帶着往外跑時,看見自己的父親被砍頭,母親被拖走。
而奶娘,也用身體為她堵上了那個僅能容納一人的狗洞。
她拿着能證明身份的玉佩,跑到了陳府,以三小姐的名義住了下來。
“難道陳老爺是因為跟他弟弟不合才對你不好的嗎?”
我問出這個問題時,陳阿香看起來有些難過,再次搖了搖頭。
“陳老爺對我很好,但兩年前他大病一場,就搬到老宅養病去了,大夫說,要多呼吸新鮮空氣。”
所以,陳阿香的苦日子過了兩年了。
“那為什麽那兩個壞蛋少爺對你這麽兇?”
陳阿香一聽這話,立馬過來捂我的嘴,卻因着又急又看不見,手掌覆到了我的眼上。
她的手心出了汗,又濕又熱,我沒忍住眨了眨眼,睫毛在她的手心刮着,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馥郁到鼻腔的幽香。
陳阿香似是被我的睫毛弄得癢了,手指發着顫,沒及時剪的指甲在我頰邊印出個月牙來,可我不覺得痛,反而酥酥麻麻。
“他們,他們的娘,是被我爹害死的。”
陳阿香将手收了回去,借着燭火,我重新看見了她的臉,上面盡是悲戚。
“我爹在戶部做官,依律查稅時,查到了陳夫人娘家私放印子錢,并多次做假賬逃稅。這罪本是要追究九族,但我爹念着情分,只抄了陳夫人娘家一家。”
“按理來講,陳夫人嫁給了陳老爺,是不用背這罪的,但當時抄家的消息一出來,陳夫人悲痛萬分,自缢了。”
我看見陳阿香逐漸低下了頭,如羽翼的長睫遮住瞳孔。
“聽說,陳夫人當時尚有身孕,剛剛足月,是個已經成型的女胎。”
“堂兄他們,本來有個妹妹的。”
她說着說着,突然又笑了,但我只覺她的笑格外苦,蓮子心一般。
她說:“是我占了他們妹妹的位置,他們是該恨我的。”
她說得坦誠淡然,我卻只覺造化弄人。
我不理解,明明她爹沒有錯,她也沒有。但她卻是以一種贖罪的姿态在這個陳府裏生活了如此多年。
或許陳老爺在時,她也受慣了兩個堂兄的打罵冷落。
我也想象不出,她一朝是尊貴小姐,一夕卻是連下人都敢說幾句的瞎子。
陳阿香是怎麽過來的?
為什麽陳阿香還能平靜地說出這些事,仿佛事件的主人公不是她一般。
陳阿香越是笑得溫和無所謂,我就越是焦躁。
我說:“阿香,不是你的錯。”
她笑着來摸我的頭,“我知道。”
我又說“阿香,你應該是錦衣玉食的小姐。”
她想了想,卻道:“玉露真聰明,都會用‘錦衣玉食’這個詞了。”
陳阿香慣常會使這一招轉移話題,我只有無可奈何。
最後我想,大不了我就幫她把該得到的那份搶回來。
不過終究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一個傻子,要如何替她奪回屬于她的東西呢?
事實上,沒過多久我們就成了陳府下人們的笑談,他們會在我裝瘋賣傻乞讨吃食的時候,問我:“傻子,你是不是喜歡三小姐啊?”
我知道他們想聽什麽,瞎子小姐和傻子丫鬟的配對既怪異又荒誕,是完全違背禮制世俗的存在。
他們是在羞辱陳阿香,而我,是那個可供點火的棉線。
我咬牙不回答,我不想陳阿香因為我而被人評頭論足。
但他們手裏有夠燒一天的碳,還有足以飽腹的餐食。
地獄裏的惡魔大概就是如此吧,呲牙咧嘴,鮮紅的舌頭吐出來的都是咬碎了的血肉,和着我這一輩子聽見的最為惡毒的言語。
他們笑得猖獗,對着死咬着唇不吭聲的我拳打腳踢,但身體上的疼痛遠比不上看着那一碟碟飯菜被糟蹋來得難受。
那是足夠陳阿香活下去的糧食。
最後,我還是咽下了胃裏翻湧上來的血水,雙眼通紅着說:“對,我喜歡三小姐。”
說完,我連滾帶爬就要去搶他們手裏的東西,卻撲了個空。
“你為什麽不叫她阿香了?”
為首那個人笑得讓人惡心。
我狠狠瞪着他,迎頭接了他啐出來的一口痰。
“說啊,傻子,說了給你吃的。你家小姐兩天沒吃東西了吧?”
我瞪大了眼,想上去抓爛他的臉。
但他看着我兇狠的眼神,笑得更開心了,甚至慢悠悠把食盒打開,端出來一碟冷透的白菜。
裏面有肉!
我眼睛都亮了。
但下一刻,他将那菜碟翻轉,灑了一地。
“傻子,你是不是喜歡三小姐啊?”他笑着又端出來了一碟,是半個啃過的雞腿。
嘴裏再次泛出鐵鏽的味道,我垂下頭,不敢看他。
我說:“對,我喜歡陳阿香。”
他們笑起來了,刺耳又難聽,牙齒碰撞的聲音使我不禁打了很多個寒戰,如墜冰窖。
甚至有幾個醜陋無比的男人吹出了口哨,擠過來問我:“那你們睡過嗎?三小姐的滋味怎麽樣?”
冰窖尚且不能形容我凍硬的身軀。
我的心連帶着陳阿香的清白一塊碎了。
拼不起來了。
但陳阿香什麽都不知道,在我帶着那一堆東西回去的時候,她笑得欣慰,又過來摸我的頭,一下一下,安撫着我破敗不堪的內心,甚至毫不吝啬地誇我。
她說:“玉露,你怎麽這麽厲害。”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哭泣都不配。
若是她知道,這是我拿她的清白換的,不知道該是如此的傷心了。
她估計會罵我,不對,她不會罵人。
那她應該會哭,也不對,我從沒見過陳阿香哭。
我甚至想不到她會怎樣對我,她總是一副嘴角帶笑的模樣,對誰都是溫和有禮。
但現在,這份溫和,卻紮穿了我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