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玉露篇(12)

第12章 玉露篇(12)

後來的後來,我與我的玉露一起度過了相依為命的三年。

空蕩蕩的小院,唯我二人。

春日同聞野花香,她将小瓶中的野花換的更加勤了,甚而隔三岔五還有些桃香,我猜想她是去別院偷采來的。

夏日共聽喧嚣蟬鳴,燥熱難眠的夜裏,她捉蚊蠅,我打蒲扇,到後頭不管用之時,她便脫了衣衫躺我身側,叫着要那惱人的蚊子咬她就好。

秋日席地坐于院中大樹下乘涼,她将落下的黃葉收集起來,編做釵給我簪上,美其名曰将金子戴在頭上。

待到棉絮火炭不足夠的冬日,她整日整日不在房中,只有按日子帶回來的炭火,能告訴我她出行目的。

我不曉得她去了哪裏,也不敢去想,是否她會棄我而去。

因此不論多晚,我都會縮在榻上,靜靜等她歸來。

元熙十年年末,冬,南方下雪了。

今年是我與她結識的第二年,也應是三年時光中生活最為艱辛的一年。

我記得那日,十二月廿八。

這天深夜,我靠在已經熄火的炭盆邊,努力汲取着最後幾絲暖意,心中盤算着為何她還沒回來。

若是往常,在府中報時小工敲鑼到連續十一下時,耳邊就該響起她的呼喚聲了。

但十二下已敲完,在我豎着耳朵聽到響鑼回到第一聲時,才反應過來,周身早已陷入徹骨寒涼,而我的身軀凍得僵硬。

玉露出事了。

這個念頭橫沖直撞地闖到我腦中,不是“玉露去哪兒了”也不是“玉露離開了”,而是直覺強烈到,我确信她一定是出事了。

我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差點踹翻炭盆,但我管不了這麽多,一心只想出去尋她。

但當我胡亂套上件外衣,直沖到門口時,頓住了腳步。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是在府中做雜事?還是偷偷溜出去做工?

若是在府中還好,大不了我摸着外牆走一圈,總能聽見點什麽。

若是不在呢?

我該怎麽辦?

我不敢再往下想,其實我心底深處,是有害怕的。

我嘴上跟她講“玉露,我信你不會離我而去。”

但其實我一點也不信,哪有人放着正常日子不過,來我身邊當瞎子小姐的傻子丫鬟?

只是我不能說,我自私的用救命之恩與傾心信任去拿捏她的善良,将她栓在我身邊。

她是牽着我這朵浮萍唯一的絲線了。

我開始恐慌,起先是擔心她的安危,到後頭憂慮她不要我了。

我的腳尖抵着門檻,遲遲邁不出去這一步,直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有人拖着麻布口袋走在雪地之中。

玉露回來了?

我驚喜地想着,一下笑開,提起發僵的腳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積雪有些深了,踩在腳下軟綿綿的,沒過腳腕,我走得有些不穩,好幾次因腳擡得不夠高而差點摔倒。

麻布拖地的聲音還在繼續,聽方向,是在星星房背面,連接主廊的地方,于是我很快跑到院門口,想從外頭扶着牆根往那邊去。

就在我剛摸到濕潤冰涼的牆壁,一道聲音響起。

“阿香。”

是我的名字,每日都能聽見的聲音,是玉露。

但不是她歡快時上揚的語調,也不是沮喪時像小狗一樣的嗚咽。

而是痛苦難耐的一聲呢喃,裹挾着風雪蕩過來。

我從未聽過她如此叫我,頓時心跳漏了一拍,心裏開花一般酥酥麻麻。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下一道聲音接着傳來。

“喊大聲些,喊大聲些,把她喊出來了,我就放你回去。”

是個女聲,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來是誰了,不過這句話的惡意明晃晃,帶着幸災樂禍看好戲的意味。

而她口中的“她”,我琢磨了一下,應該說得是我。

“怎麽不喊了?是要我幫幫你嗎?”

這聲音陡然尖利,布料摩梭聲驟起,像是兩個人擁在一起互相擠壓磋磨而出。

緊接着又是一聲“阿香”,還帶着濃厚的鼻音和悶哼。

我如遭雷劈般怔立原地,擡手揉了揉耳朵,喃喃着“完了完了”,心想是我耳朵出毛病了。

但不論我如何揉搓耳廓,手放下來時還是能聽見那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夾雜着幾聲“阿香”,跌跌撞撞撲過來。

明明如此寒涼的雪天,我卻覺得渾身有些燥熱。

過了片刻,或許是玉露過于隐忍的聲音激怒了那個女子,布料的聲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拳打腳踢的悶響。

“別以為大夫人許你去她那兒做事就是看上了你,你一個傻子,要懂得對主人衷心,跟你那個瞎子小姐好好呆着,別打歪主意。”

女子劈裏啪啦說了一長句話,我這才聽清她那獨特的北方口音,整個陳府除我之外,只有大夫人房中的栗花,是北方人。

原來玉露這麽長時間都是在大夫人院裏做事,可是為何?她先前分明是在旁煽風點火害我遭罪的人,怎麽會允許玉露去她那裏讨吃食炭火?

“哎,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栗花應是踹了一腳雪,我聽見雪灑在布料上的細碎聲響。

玉露仍然沒有吭聲,只是含着痛咬着牙悶哼。

第一次,我因為沒有銀錢沒能替她解圍,第二次,我到時她已然被打得昏死過去,是我慢了一步。

這是第三次,她在我面前挨打,而我雖手無縛雞之力,但時機沒有早也不遲。

我該保護她一次。

想着,我邁開步子,準備沖過去将栗花撲開。

結果,剛走兩步,我又停下了,因為栗花接着說了話。

“怎麽,難不成還是我錯怪你了?下賤胚子,你不是給誰做事就愛誰嗎?真是刻在骨子裏的奴性。富貴他們先前說你喜歡三小姐,我還不信。”

“不過瞧你剛才喊她名字那樣,啧啧啧,果真肮髒。可千萬別把這心思用在我們大夫人身上,太惡心了。”

栗花一連說了好幾個“惡心”,将我釘在原地,死死不能動彈。

喜歡?什麽喜歡?

玉露喜歡我?

是了是了,她是我的女婢,合該喜歡我的。

“傻子,傻子,要不這麽着,你跟我說說,你是怎麽喜歡三小姐的,他們說你倆睡過了,當真不當真?說好聽了我放你走也行。”

說不出我聽見這句話時是什麽心情,很複雜,我不是沒有聽過下人們的污穢議論,但這次不一樣,她說的是,我與玉露。

兩個女子。

若說此刻我仍心存僥幸,覺得這大約是她們找樂子的途徑,那玉露接下來說的話,就錘到了我內心深處。

她說:“對,我就是喜歡陳阿香。”

她連名帶姓說出了我的名字,不是被迫的語氣,也不帶一點随意順從,而是鄭重,認真,仿佛這句話說過無數遍,依舊不得兒戲,要用最堅定的嗓音說出來。

我怔住了,栗花應該也怔住了,因為很久很久沒有傳來下一句話。

我開始回憶這兩年來的點點滴滴。

是什麽時候?

我的世界裏太久沒有畫面了,就連走馬燈閃過的都只有聲音和零星的觸感。

我記得她第一次采花回來,遞到我跟前要我去嗅時,她應是靠得很近,距離我不足一指距離,就連她臉上的細小的絨毛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吐息便随着花香一齊撲到我臉上。

夏夜裏她脫光了躺我身側招蚊子時,不經意間的觸碰,她身上的皮膚細膩,一下就起了許多雞皮疙瘩,我以為她是冷了,便想去挽她的胳膊,她匆忙躲開,聲音顫得不行。

到了秋日,她為我簪花,暖呼呼的手将我的臉捧起,似乎是在端詳是否簪正,但我卻能聽見她的心跳,急促混亂,就如她無意識揉着我耳垂的指尖一般,毫無章法。

現在是冬日,我身着單衣站立冰天雪地間,一牆之隔的距離,聽着她遭受惡毒打罵,心被寒冷一點點侵蝕,再因為她的一句鄭重喜歡,而活過來。

四季裏面,我們日日同處一室,同卧一榻,有太多太多的時間讓情感生根發芽了。

只是我,選擇了忽視,回避,埋藏于心。

玉露,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勇敢,通透,善良,死心眼的人了。

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我才會愛上她。

此後,我黑暗世界中的光有了實體,是她,我的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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