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露篇(13)
第13章 玉露篇(13)
那夜,我蹲在牆角,聽她絮絮叨叨與我的朝夕相處,向另一個人訴說對我的情難自已。
栗花罵她:“傻子,你是真傻。”
我卻覺得,心裏的歡喜滿得要溢出來。
我的玉露,一點也不傻,她是最有一顆玲珑剔透心的。
再往後,我先一步回了房間,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等她推門而入,再迎上去,笑着給了她一個擁抱。
我說:“玉露,有你真好。”
她似乎是被我吓着了,着急忙慌地想将我推開,嘴上不斷喃喃着:“不,不,不,阿香你別這樣。”
她字句間皆是恐慌,無措,像做錯事了的小孩。
我突而想起那年,她将雞腿遞給我時,說要我無論她做了什麽錯事,說了什麽錯話,都不要覺得她惡心。
原來是那麽早的時候嗎。
我感受着她身軀的顫抖,更緊地擁住了她,猶如落水的人扒住一杆浮木般,牢牢不撒手。
喜歡,原來是這種感覺。
我想開口告訴她,我亦喜歡她。
然而,寒意遲鈍地從腳底漫上來,在穿過渾身經絡之後,我暈過去了。
這虛弱的身體,總是在這樣的要緊關頭不頂用,待到我一連發了三日高燒,終于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時,卻沒了說情話的機會。
但來日方長,我自認為與她已經心意相通,便不急于一時。
凜冬過去,又是一年春季,日月更疊,我越發關注玉露對我的特別,哪怕是一塊蜜餞,她将果肉剝下給我,自己嗦核這樣的小事。
都能讓我心中滾着蜜糖一般的甜,含着品嘗數日,不願将其忘記。
若是現在我能用紙筆,定是要樁樁件件都記下來的。
不過無妨,我可以每日睡前将這些記憶翻出來默一遍,再珍重地擱回去藏好。
心裏是甜的,日子也就沒有那麽苦了。
甚而這日子還真的自那過後在一日一日地好起來。
年後陳老爺病重,二少爺去侍疾,恰逢大少爺外出行市,一切都在變好。
元熙十三年年初,春雲回來了。
她帶回來了我作為小姐的尊嚴。
相見第一日,她如幾年前一般喚我“小姐”,連音調都未曾變過,我鼻頭發酸,上去牽她的手,接過她遞來的玉佩。
那是當日奶娘拼了命塞我懷裏的信物,得以讓我順利入陳府。
死去的記憶悉數返回來,将充盈腦海裏的玉露短暫地擠了出去。
于是,在我聽見她拖着掃帚沖過來之時,沒控制住脾性,兇了她。
“玉露,不得無禮!”
待我平複心情去向她道歉時,難得地吃了閉門羹,只能透過門縫,聽見裏頭隐隐傳來一句“我沒有生氣。”
假話。
我想起曾經爹爹惹娘親生氣,是會親自下廚做一大桌子菜的。
說的再多遠不如做事來得好,于是我思忱半晌,想起她曾說沒吃過酥餅,若有機會希望能嘗一嘗。
之前沒有條件,如今春雲回來了,或許可以有,于是我轉身就走。
“酥餅?”
春雲尚還在收拾打點星星房,準備将遣走的女婢都叫回來,灰塵滿天,我一進去就被嗆了氣。
“我記得你不愛這種糕點,嫌膩。”春雲過來将我帶出屋子,疑道,“是許久沒吃,竟有些想了?”
其實我愛吃的,只是那幾年一旦聞到味兒,便能想起布滿血腥的場面,頻頻作嘔,這才給她留下了個不喜的印象。
“不是我吃。”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掖了掖袖口,“是玉露,我方才對她态度不好了,想向她道歉。”
“玉露?剛剛那個要拿掃帚打我的女婢?”
“嗯……”
“小姐。”她喊了我一聲,沉默會兒,“是真的嗎?”
我愣了須臾,反應過來她是指府中傳了許久,現在都算不得新鮮事的閑言碎語。
“是。”我說。
“你,你,你。”她話都說不利索了,好半天才蹦出來個“你的清白不要啦?”
我被她逗住,捂着唇樂了半天,直到她嗔怒着道一句“小姐!我說正經的呢!”這才停住笑。
“酥餅呢?有沒有?”
“沒有。”她聽出我是決意不要多說了,語氣都變得生硬,“我哪有那麽大本事,少爺他們都是看在我在陳老爺身邊待了多年,這才賣我個面子。”
“能讓你吃飽穿暖都不錯了,還要什麽酥餅。”
“你這是太小看自己了。”
“沒有就是沒有。”
“春雲。”我換了個話題,“陳老爺好些了嗎?”
安靜半晌,“好多了,不然我怎麽會回來?”
嗓音平平,我聽不出其中情緒。
若是真好,照春雲的性子,肯定是興高采烈的,現下我聽不出半點欣喜,那便是壞。
她不願意告訴我,估計是陳老爺的囑托。
罷了,罷了。
盡管陳老爺待我好,但我現在自身難保,還帶着一個玉露,管不了其他多的了。
想着,我不想再站在這裏吹冷風,念及剛才過來時似乎沒告訴玉露一聲,她莫不是要覺得我哄她一會就不耐煩地跑了吧,于是轉身欲回。
“哎,你等會。”春雲拉住我,支吾一會道,“酥餅沒有,但我帶了點雲片糕回來。”
那當然是好,我笑着颔首,“嗯!”
我覺得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用的餐食終于不再是馊的,偶爾還能見到點葷腥。府中家仆也能賣春雲幾個面子,不再喊我“瞎子”,而是“小姐”。
就連我愛的詩詞話本,春雲都能給我弄來,閑暇時念給我聽。
苦難慣了,乍一下過上舒坦日子,很容易忽視曾經珍之重之,視作浮木的人。
就像書生中舉離開發妻,窮人暴富抛棄老母。
我亦不能免俗。
我忽略了玉露的心情,起初只是答允她不用再為我守夜,接着是不再同桌而食,到了後頭,連一日見面說話的機會都變得少之又少。
她有意遠離我,而我亦忽略了她。
待到我發現,我們二人開始背道而馳之時,悔之莫及。
我害怕了,連忙讓春雲去弄來酥餅,雖然花了我好幾個月的例銀,但當我聽見她小口小口吃下肚,并久違地笑出聲時。
我覺得她應當是原諒我了,那都是值得的。
三月廿四。
又到了這個日子,集合雙親忌日與我生辰的日子。
早晨是由春雲端來的一碗湯圓開啓的,過生辰本該吃長壽面,但我嫌面食噎人,只想吃點甜的,這才換成了湯圓。
一個個圓滾滾熱乎乎,糯米的粘軟裹着芝麻流心,一口咬下去,口腔內盈滿香甜,只覺得渾身都舒展開來。
我兩口一個,很快碗中只剩三個。
“玉露,玉露。”
我坐在桌邊,往以往她愛坐着的凳子方向招手,但喊了好幾聲,聽不見一句回應,我有些困惑地偏頭聽了半晌,直到聽見我聲響的春雲進屋來。
“小姐,玉露她不在這兒。”
“去哪裏了?”
“我早起見她,是往北門去了,好像還背着個小布包。”
北門?背包?
我心中咯噔一跳,一股不好的預感漫上心頭,就像以往許多次冬日苦等她歸來時一樣,患得患失,害怕至極。
我忙不疊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跑,險些被門檻絆得倒下,幸而春雲扶了我一把,我順勢在她胳膊上捏了兩下。
“湯圓留着,等我回來。”
這可是我給玉露留的,她可千萬要回來吃掉呀。
不過片刻,我便順着牆根繞到了北門小亭。
那個我與玉露緣分開啓的地方,此時早已不是雜草叢生,而被簡單收拾了一番,在萬物複蘇的春日裏,野花滿園,青翠郁郁。
我看不見,這些是玉露講給我聽的,我便在腦海中構想出一幅畫面。
“玉露。”我摸索着到了小亭口,手邊扶着個什麽東西才好放置我的不安。
“玉露,玉露。”我又喊了兩聲,這次帶着些哭腔。
沒有回應,就連風吹樹葉聲都沒有。
“玉露。”我仍然不死心,邊喊着邊決定繞過小亭往門廊去。
那邊我沒有踏足過,眼瞎前不必來,眼瞎後也只止步于小亭。
青石板路踩在腳下很涼硬,前方一片黑暗,繞過去後,我連可以辨別方向的牆壁都摸不到了。
是恐慌的,不僅對于玉露可能離開了的這個結果,還有對于未知的前路。
以前有她攙着我走過那麽多的日子,現在她走了,只剩我一人。
我平靜接受了許多年的眼盲,如今卻恨不得将眼睛摳出來洗刷幹淨再安上去,這樣我就能看見玉露到底還在不在了。
我突而又想起,記憶中那個七八歲的孩童如今已經十五了,但她的面容在我腦中仍然停留在當年,就連雞窩頭和滿臉血污也定格在那兒。
委屈,很委屈,有些想哭。
我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氣邁出沒有支撐的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我不知道方向對不對,但應該差不多,于是我提起裙擺,決定再走快些。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很好,陳阿香很棒。
我感覺距離北門更近了,心中不免有些雀躍,不禁屏氣凝神,還有些緊張。
風聲起了,我寂靜黑暗的世界裏終于有了些聲響,與我雜亂的心跳作伴。
就在我将擡腿邁出第八步時,一道極細極輕的聲音響在我左後方。
像咳嗽又像悶哼,一聲過後戛然而止,恢複了死寂。
我不會聽錯,那邊有人!
是玉露!
但她不想讓我察覺?
我将擡起的腳放下,一步變作半步,腳尖便恰好抵住一處硬物。
是石頭?還是圍欄?
是什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确信了出聲叫停我的人就是玉露。
她沒有離開!
但想明白之後,我的心裏除卻驚喜,又多了幾分酸楚。
她一直在那裏?就這麽看着我兩眼一抹黑瞎走?不應我的話,也不來扶我一下。
好讨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