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銅鏡(1)
第18章 銅鏡(1)
寫在前頭:
銅鏡篇女主人設不完美,有男性角色戲份,排雷。
全文女鬼視角,插敘回憶。
民國背景,但經不起細究。
最後,是雙潔,歡迎觀看,感謝。
——
奈何橋下的水十年如一日的流淌,像死了一般寧靜。
也對,畢竟是奈何橋,只有魂魄才能經過的地方,那可不就是死了嗎。
我已不知在此地徘徊了多久,看着橋上走過一個又一個人,或不甘或解脫,既不舍又釋懷地飲下一盞盞孟婆湯。
說來也怪,不論他們喝下前如何,在咽下第一口後,眼中便沒有了光,像死魚眼珠子,只曉得木楞楞看着前方,在鬼差的帶領下擡腳邁步過橋去,最後隐入霧中,消失不見。
對此,我一開始很是好奇,會拉過幾個看起來好說話的姑娘,囑咐她們喝完之後務必告訴我這孟婆湯是何滋味。
她們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我保證,最後卻都忘了。
孟婆湯果真是忘記前塵往事的良藥,十九萬八千一百七十六個人,沒有一個捱過第一口。
“绾娘,還在這裏坐着呢?”
一道聲音飄來,我從手裏拿着的銅鏡中瞧見了她,是孟婆,正捧着束花站在我身後,見我轉身過去,她将那花遞到我面前。
“今天這是第十九萬八千一百七十七個了。”我搖搖頭,只低頭嗅嗅,沒有接,“都忘了。”
她撇着嘴将花重新攏回懷中,少女的面龐布滿得意,“那是自然,我熬的湯,一口足以忘卻三生。”
“那你為何硬要人家喝完一海碗?”我想起每次她舉着大勺要挾那些“木偶人”喝光喝光的樣子。
“不行嗎?”她歪頭笑道,“我那麽辛苦熬的,不喝完豈不浪費?”
那倒是,我是見過她費勁将六七十種東西往那口鍋裏倒的,還要嚴格按照比例時辰,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
“是挺辛苦。”
我感慨一句,贊許她的努力,站起來将腰際衣縫處起的褶皺捋平,再光着腳踩進放在一旁的繡花鞋,“我要回去。”
她看起來很驚訝,嘴唇抿成薄薄一條線,眼神轉到我手中的銅鏡之上,恰好倒映出她的面容,卻不見我的身姿。
“孟婆,孟婆。”
我踢了踢因年久而愈發僵硬的腿,鞋子不太合腳,便趿趿拉拉地在腳後跟晃蕩,像吊在樹上蕩秋千的孩童。
“你不姓孟,也不似婆,為何叫做孟婆?”
心跳聲從她靜了數十年的胸腔中傳來,一下,一下,良久,良久。
“我忘記了。”
霧城還是我離開時那樣,卻又不太一樣。
相同的是群山環抱,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坡坎,以前我總是一邊叉着腰爬,一邊嘟嘟囔囔,怎麽不能将山填平了再蓋房子。
“哎我說你喲,難得出來一會,臉上看不到點笑,阿绾,來,笑一笑。”
記憶中有那麽個聲音,強硬地叫停我的怨聲載道。
是誰?
面前突然停下一個鐵皮殼子,灰黃色的簾子往旁邊擠開,裏頭冒出來個腦袋。
“妹子,請問三壩子怎麽走?”
我的眼睛聚焦在他頭頂的帽子上,帽檐寬大,面料殷實,很有一股富家老爺的感覺,我後知後覺的舉目望去。
以往滿街的瓜皮帽大半變成這樣的帽子。
“妹子?”
他又叫了我一聲,我回看過去,擡手指了一個方向,“前頭拐個彎就到了。”
然而,他卻并沒往那邊看,眼睛仍是一瞬不眨地盯着我。
這眼神我太熟悉了,打量中帶着探究,好奇又勾着欣賞的衣服,将隐秘的欲望遮遮掩掩,只從眼白處透出來絲絲縷縷。
将我渾身纏繞,似乎我從來便是這樣。
他的眼珠子往上轉,再往下轉,最後藏了半邊在眼皮底下。
“妹子去哪裏,我捎你一程?”
我颔首笑笑,看着前襟盤扣下盛開的海棠花。
“綠巷,勞煩大哥了。”
我坐進了那個鐵皮殼子,聽下來的姑娘講過,這是燒油就能跑的好東西,比黃包車舒坦,也快,只一樣,貴。
但這玩意兒,坐着也是真舒服。
柔軟的絲綢褥子墊在腰後,鼻腔內全是熏香氣味,我不由側目看了那個男人兩眼。
他先我一步開了口,“妹子去綠巷做什麽?”
“尋人。”我說。
聞言,他眉毛挑了起來,嘴角卻往下撇,“親戚?”
我搖頭,他便接着問道:“朋友?”
我頓了頓,心裏念了兩聲“朋友”,想應下,卻總覺得還差些什麽。
“情人?”他第三次問道。
差的東西補上了,我也不知哪兒來的氣一下松掉,肩膀耷拉下去。
“是。”
他嘴角下撇的角度更大了,騰出只手來将頭上的帽子取下,眼睛盯着前方,嘴上卻念念叨起來。
“妹子,你別怪哥多說兩句,你的什麽情人喲,大白天的就往那地方跑,烏七八糟的地方,烏七八糟的人,不得行,不得行。”
他說着說着,眼珠子又轉過來瞄我,見我沒什麽反應,語調重了些。
“你看看你好好一妹子,長得也乖,莫在那種男人身上浪費青春,行不?”
青春,我捕捉到了這個詞,原來我現在沒有老嗎。
我太久沒有看過我自己了,以至于年歲幾何也忘了個幹淨。
于是,我轉頭過去問他:“大哥,你看我多大?”
他碎碎念的嘴巴停住,逮着空瞅了我兩眼。
“二十?二十一?”
好年輕。
我又窩回了座位,偏頭看向窗外閃過的街景,不知道是朝晖還是夕陽,灑滿大地,金光四溢。
遠處有挑着扁擔叫賣着“豆腐腦”的老媪,近處是背着書包跟在女人後頭的孩童。
仿若時空交彙,皆透過那棉麻布的車簾,映入我眼中。
“妹子,你有沒有在聽,我跟你說……”
街上熙熙攘攘,男人絮絮叨叨,但我只覺得吵鬧,只好專心看着前路,下一個岔路口,就該到了。
于是,我打斷了他的話,“大哥,前頭就是綠巷。”
他一愣,“哎,哎”兩聲,将手中的圓盤子掄了兩下,腳底板又踩了踩,車子靠邊停住了。
我向他點頭致謝,伸手想去開門,腦子轉轉,卻犯了難。
“拉這裏。”
他傾身壓過來,胳膊環住我肩膀,頭靠我很近,我甚能看見他臉上的毛孔,胡子沒有理幹淨,還有幾根頑強的伫立在上頭。
黑乎乎,堅挺挺,底下是毛囊,讓我有些惡心。
我頭往後仰,努力與他拉開一寸距離,微微側首看着他探出去的手,落在一截凸出來的把手之上。
卻沒有動。
他越來越近,沒有了帽子的襯托,那張五官擠在一塊的臉毫無出彩的地方,我開始懷疑,或許這車,不是他的。
“大哥。”我柔柔叫了他一聲,看見他眼中的那件名為欣賞的衣服逐漸往下滑落。
“你認識綠巷的路,卻找不到三壩子。”我笑着問他,“莫不是,你也在綠巷裏做生意。”
衣服穿上了,被怒氣點燃。
“你說什麽?”
“大哥這麽生氣做什麽,要真是這樣,咱豈不是能互稱姐妹了?等下次,下次有機會,我把我的恩客介紹給你,沒準人家好你這口……”
“啪。”
頭上的木頭簪子甩飛出去,砸到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我的頭往反方向轉,目光聚焦在那截把手上。
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和那支簪子,我快速伸手摸過去将把手一掰。
“咔。”
門開了,我忙不疊往外跑,不合腳的鞋子這次總算沒有掉鏈子,只腳跟腳地同我一塊,逃離了那輛鐵皮殼子。
日光開始昏暗,電燈一排排亮起來,明亮又拮據,只堪堪照到周圍幾寸地方,全然不顧中間那條小巷的死活。
不過綠巷就是這樣的,不論日出日落,也不論外頭如何,只封閉地守着自己的一方角落。
守着角落裏出不去也不想出去的女人。
我摸着長滿青苔的牆壁,鼻息間是潮濕的土腥氣,繡花鞋也不經意間沾了許多泥巴,連腳脖子都覺得濕潤。
經歷了一長段距離的黑暗,視線被突然點亮。
我擡手捂住了眼睛,只讓光從指縫透過來,緩慢又遲鈍地适應着。
耳朵卻不需要這段緩沖,那些聲音頃刻間就湧了進來。
巫雲楚雨,紙醉金迷。
男歡女愛,向來如此。
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