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玉露篇(17)

第17章 玉露篇(17)

我叫春雲,陳老爺的私生女。

十三歲以前,我跟着姨娘生活,她說我的娘死在早年的饑荒裏了,是她好心,才替我娘養着我。

我知道,是她喜歡我聽話乖巧,又幹活利索,這才留下我的。

一日,突然有人上門,看起來很有錢,給了姨娘幾錠銀子,她就将我推給了那個人。

然後就到了陳府,見到了陳老爺,他将我拉過去,仔仔細細看了許久我肩胛骨上的胎記,最後把我抱住,熱淚糊了我滿臉。

私生女是不能認祖歸宗的,所以我做了陳府裏的一等女婢,跟在陳老爺身邊,那時還有好些人議論我或許後來會成為他的姨娘。

我覺得好笑,他三十,我十三,那些人真是說瞎話不打草稿。

後來我見識到了更大的瞎話,第一個是新來的陳阿香也是陳老爺的女兒。

還是長到十歲才被認回來的嫡親女兒。

假死了,我一點不信,所以她來第一日我就去找了她,問她哪裏來的。

哪曉得,她那臉色煞白,我不過講話聲音大了些,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骨瘦如柴,營養不良,真是可憐。

算了,看在她這麽可憐的份上,我勉強信了吧。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生的真的很好看,讓我一眼就想起了梨花。

我很喜歡梨花。

我與陳阿香成了好朋友,也有可能是我單方面這麽認為,因為她總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明明眼睛裏藏着很多心思,結果開個玩笑,就吓得不要不要的。

真是無趣。

我十五歲及笄,叫她一塊出去,想買支簪子讓她給我簪上,也算小小地完成一下禮制,誰能想到,一個轉身的功夫,她就不見了。

我吓壞了,到處找她,最後是在河邊一群人圍着的捕魚攤旁邊,看見她的。

渾身濕透,頭發上還沾着許多浮萍,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像死了。

我抱着她回去時,陳老爺看見了,頓時氣急攻心,吐了好大一口血,沖過來扇了我一個巴掌。

我當時想,難道陳阿香真是陳老爺的嫡親女兒?

陳阿香瞎了,但沒哭也沒鬧,我去看她的時候,她什麽都沒說,只呆呆地坐着,像個了無生息的布娃娃。

我向她道歉,說是我沒有看好她,是我沒有注意,我對不起她。

她依舊不說話,眼睛睜得很大,一動不動瞪着我。

但裏面的心思已經不見了,只剩空洞,還有恐懼。

我無時無刻不在自責,她渾身滴着水的樣子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裏,質問我,為什麽不去救她。

我開始失眠,閉上眼是她,睜開眼也是。

于是,我頭一次選擇了逃避,跟着頑疾複發的陳老爺一同去了別院。

第二個瞎話是陳阿香與她的女婢是磨鏡之好。

聽說還是個傻子。

當時我正在給陳老爺熬藥,乍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将手燙到。

我問那幾個女婢哪裏聽來的,她們說陳府上下都傳遍了,說那個傻子女婢逢人就說喜歡三小姐呢。

我驚呆了,結結實實的呆了,恨不得立馬就回去問她,是不是真的。

但我又不敢,這事兒對我來講實在太駭人聽聞了。

再往後,我叫了幾個要好的女婢,往來時将她二人之事講給我聽,她們也樂得分享這類八卦轶聞,講得是繪聲繪色,就連兩人在床上如何巫山雲雨的都說得清楚。

我紅着臉聽完,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也逐漸接受了這件事。

元熙十三年,我回去了。

陳老爺的病一日不如一日,就算二少爺整日在床旁伺候湯藥,也不見好轉。

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始終念着陳阿香,在二少爺要返回時,囑托他将我一塊帶回去。

他對二少爺說,我是他的女兒。

我終于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傻子女婢,一見面就要拿掃帚打我,我暗暗給她打了個負分。

但陳阿香喜歡,負分也沒用。

就是不知道那個傻子是不是真心的,我可不能讓陳阿香遇人不淑,所以我試探了她幾次,結果全被不着痕跡地擋了回來,還差點被她套了話。

看來不傻嘛。

但我覺得她并不喜歡陳阿香,因為我發現了她藏在被褥裏面的小布包,她在準備逃跑。

陳阿香啊陳阿香,原來她才是那個傻子,被人偷了心還耍得團團轉。

我本來想告訴她的,但轉念一想,她現在明顯更信那個女婢,我還是不要上趕着自讨沒趣了吧。

三月廿四,陳阿香過生辰,我一早就看見那個女婢背着包鬼鬼祟祟往北門去,心裏埋怨她怎麽也不等過完生辰,就這麽急嗎。

所以我告訴了陳阿香她往哪兒去了。陳阿香聽完立馬跑出去,差點摔倒。

我從沒見過她這麽風風火火的樣子。

說起來,确實這次回來後,她比以前生動了很多,我不得不承認,這都得歸功于那個女婢。

我坐在院子裏等了一天,到晚上,她二人才攜手回來。

那個女婢眼睛裏的柔情滿得要溢出來,太紮眼了,所以我別開頭,自顧自回了房間。

再往後,我成了她二人之間多餘的那個,陳阿香的事被那個女婢盡數包攬,我反而清閑得不得了,整天頂多是在給陳阿香念書這件事上有點用處。

結果,就連這個活,都被她搶了過去。

念就念吧,還非得念情詩,陳阿香也是個死腦經,硬是要我都寫下來,明明那些句子書上都有,抄也不是她抄,倒苦了我。

她每日都給她講,講了三百四十二天,我就寫了三百四十二張紙。

薄得可以透光的草紙,塞滿了兩個半盒子。

我承認了,玉露是真的很愛陳阿香,反正換做我,是肯定做不到的。

三月初三,她們決定逃跑,我其實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瞧着她二人的表情,又聯合那将陳府團團圍住的官兵來看,是很嚴重的事情。

大概是大夫人之事牽連到了玉露。

我提議她先走,陳阿香後面再去,被一口回絕。

行吧,行吧,這一年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陳阿香她骨子裏就是個犟種,以前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于是我給了她們許多首飾,都是這些年陳老爺送我的,被我攢起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說其實是玉露偷的公章,沒抓住大夫人也要先把她抓住。

我被那聲吓得一個激靈,在門口來來回回踱了好久的步,才鼓起勇氣跑去北門那邊看。

她們沒跑掉。

我趕過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玉露,一只手被射穿了,睜着眼睛,但是是和陳阿香一樣的空洞,血從她的後腦流了滿地,已經凝固,黑糊糊的,像淤泥。

而陳阿香是被官兵從北門拖進來的,腰上捆了兩圈麻繩,尾巴拖在後面,拉出長長一條紅線。

原來她已經跳出去了,卻還是死了。

我擡頭看向那堵牆,月亮藏了一半在牆的那頭,粗長的麻繩在支出來的橫杆上繞了兩圈,一頭同樣藏在了牆那頭,而另一頭,綁在玉露的腰上。

其實我忘了告訴她們,那些首飾是我給自己攢的,想以後出去了盤個小店做生意。

喪幡剛剛挂上去就被要求取下來,我只好別在自己袖子上,也算是給她們守靈了。

我回到房間,将所有東西都翻出來,一樣一樣的看,再盡數丢掉。

我也不知道我在發什麽神經,但直覺該做些什麽,還有什麽沒做完。

最後,我找到了,那三個盒子,鎖是裝飾用的,沒有鎖扣,但我還是鄭重其事地裝作用鑰匙打開了。

裏面整整齊齊躺着三百四十二張草紙,最早的那幾張已經被墨濡花,暈得不能看了,但我記得上面寫的是什麽。

第一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第二日,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第三日,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第四日,是打了兩個對勾,添上倆字的天老不老,情都難絕。

我将它們燒了,一張一張,盛滿她二人的心意,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最後一張,是我前日寫的。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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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撒花,希望各位喜歡~

第二篇 銅鏡篇(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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